珠圆玉硬-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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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迪明哽了一下,说:“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丁嘉算是明白了,在刘迪明眼里,当朋友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利益至上;当朋友没了价值,就还是朋友。丁嘉说:“好吧,我来。”
刘迪明又叮嘱了一句:“臧梦的事,你到时候不要乱讲!”
丁嘉点点头,跟着刘迪明一起去了学校旁的惠苑酒楼。
刘迪明的妈妈已经来了,四五十岁的一个农家妇女,穿着一身过时了几十年的暗金色新棉袄,纵然有许多白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见了丁嘉,她笑得眼都眯了,赞不绝口,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丁嘉的脸立即就红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好看。他白白嫩嫩,脸蛋微圆,健健康康,十分符合劳苦人民的审美。
刘迪明的妈妈这次来是接受学校和电视台安排的一个访谈,讲述寒门出贵子的艰辛,以鼓励当下大学生自立自强。刘迪明本不想接受这种采访,但学校先斩后奏,直接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听了十分高兴,觉得儿子大有出息,一定要来;来之前,还告诉了相亲们一定要守在电视机前准时观看。见母亲兴致这么高,刘迪明也没办法了。
在等菜的过程中,刘母不停絮絮叨叨转述儿子曾说过的话,说丁嘉对他如何如何好,她也十分感激。儿子是农村来的,与城里孩子有差距,不容易交到朋友,如何如何。
她一个人在说,丁嘉和刘迪明却同时保持了沉默。对于这段友谊的夭折,丁嘉和刘迪明都选择了向家人缄口。
丁嘉心中感怀颇多,说:“刘阿姨,我们……”
刘迪明说:“我妈姓赵。”
丁嘉又改口说:“赵阿姨,刘迪明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是说到个人能力,放眼我们整个建筑学院,比得上他的也没几个。不止我这么看,很多人都这么讲。”这并非恭维,在丁嘉心中,本院除了寝室长之外,确实没人比刘迪明更有能耐,虽然他这能耐有时候太心术不正,旁门左道。
刘母听了,两眼含泪,讲了自己拉扯刘迪明长大的不容易。刘迪明从小到大,最尊敬的是他父亲,可是他父亲走得早,那天他爸明知自己不行了,还拄着杖将儿子送到路口去考试。刘迪明每次回家,一走到那个路口就会落泪。
刘母是搭一辆过路车来的,晕车得厉害,都吐胆汁了,却搬家一样带了好几大麻包的木耳菌类的山土特产给院系领导,感谢党和国家、和学校对刘迪明的栽培。她拿出一双纳了千针万线的棉鞋给丁嘉,说:“迪明说你的脚和他一样大,就是肉了些。”刚到校时,丁嘉见刘迪明的鞋子都磨掉了底,便将外公给他买的一双运动鞋送给了刘迪明,穿着正好。
丁嘉接过来试了试,新鞋提得颇费力,但是一上脚果然暖烘烘的,与买的鞋就是脚感不一样。
丁嘉赶紧道谢不迭,刘母又拿出了一块包了好几层的红布,递给丁嘉:“这是在长白山采的一颗野参,听说你姥爷身体不好,你拿回去给你姥爷补一补。年纪大了,要多注意。”
丁嘉听了这话,看了旁边的刘迪明一眼,刘迪明一直保持着沉默,这时候才开口,说:“你拿着吧。”
丁嘉也不再推辞,收下了这沉甸甸的礼物。说起来,外公住院这事,只能怪他自己,怪不了寝室长,更怪不了刘迪明。
剩下的几双手工鞋垫,一双棉鞋,一双绣花单鞋,都是给臧梦的。刘母自然是喜欢这个准儿媳的,大概是儿子嘴里讲出来的人,她都喜欢,可惜臧梦这几天回广西老家处理事情了,没能见面,十分遗憾。
这顿饭吃得十分还算愉快,两人送刘母回宾馆休息后,刘迪明把那一堆东西都给了丁嘉。丁嘉说:“这些都是女鞋,我穿不了。”
刘迪明面无表情地说:“你拿去给她吧,她不要就丢了。现在她宁可亲近你,都不愿再见到我。同样的,我也不会再去找她了。这种女人……”说到这里,刘迪明又咬了咬牙,闭了闭眼,说,“丁嘉你这人以后不要给别人瞎帮忙。”
丁嘉知道,刘迪明说的,臧梦得了他们的资助一事。关于臧梦现状的许多话,丁嘉差点就憋不住了——臧梦不是你说的那种无情人,她都替你养了个孩子你却不知道!可是臧梦哀求过他们,这件事不能告诉刘迪明,千万不能!
离开宾馆的时候,丁嘉将那双手工新棉鞋脱了下来,外面还下着雪,地面十分泥泞。表面上丁嘉是怕把鞋子弄脏,其实他更怕被云烟发现了又是一顿责难。
两人一同回学校,还未到校门口,刘迪明见了一群学生会的人,立即笑着过去打招呼,将丁嘉晾在一边,他让丁嘉先回去,他和这些人去喝酒,庆祝他刚刚得了一个表彰。
丁嘉形单影只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群人有说有笑去了另一家酒楼。与其说刘迪明是把他丁嘉当朋友,不如说,他是不愿意让自己贫困、未出过远门的农村母亲落入这些人的眼中,招来耻笑。刘迪明觉得丁嘉愚不可及,可在丁嘉这里,不存在任何歧视,任何偏见。这是刘迪明对他最后的信任。
抱着一大堆东西回了寝室,进门之前,见云烟不在,丁嘉赶紧将东西一股脑都塞进了床底柜里。
中午的时候,周肃正回了一趟寝室,云烟和陈雄也从外面回来了。云烟又在骂刘迪明不知好歹,那件事捅出去,刘迪明杀人一千自损一万,白混了这么久,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见云烟骂得口渴,丁嘉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小声说:“可能不是刘迪明告的状。”
云烟使劲将丁嘉额头往后一推,说:“一边去,我骂刘迪明的时候你不准插嘴!”
丁嘉不吭声了,这时候周肃正却说:“确实不是他,是我。”
陈雄都不理解了,老周究竟什么意思?
周肃正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工管要借刀杀人,那么就给他们刀,只是这刀柄,却是握在周肃正自己的手中。周肃正放出去了五条线索,都看似骇人,其实打的是擦边球,陈雄在这中间的过错并不严重,其中有两桩案件陈雄并未参与(比如被周肃正忽悠去301打了几天游戏、避过了那场斗争的那次)。
听了这话,丁嘉大吃一惊,寝室长这人……一点都不像他长得那样清纯可人,很有心机!好吧,在他喝醉的那个晚上,寝室长故意挑衅刘迪明,他就已经见识到了。丁嘉心中一阵激动,敌在明,我在暗,而我方阵营又如此卑鄙无耻,不愁不赢啊!
陈雄最该被千刀万剐的莫过于与朝族人之间的那几场斗殴,规模宏大,见红者数十人,工管的人去找李宇成作证,李却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工管保证这件事绝不伤害到一个朝族学生,他们只管坦言相告,但李至始至终都没有给出让工管满意的回复。
陈雄也觉得十分意外,他说,八成是李棒子打嘉嘉打出感情来了,都爱屋及乌爱上他陈雄了。李棒子这人无法无天,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特别,现在是只要看着丁嘉在路上走,隔着马路都要扑过来打一下丁嘉的头,让丁嘉十分郁闷。这李棒子还十分不要脸地说,丁嘉这么白,一定也是朝族人。
但丁嘉还是不明白,就算这样,寝室长又如何向工管出刀呢?
周肃正微微一笑:“本来准备到时候再说,但现在,学校已经收到传票了吧。”
此刻,工管院系已经乱作一团了,陈雄这个学生狗胆包天、贪得无厌,居然向学校提出了巨额索赔!
陈雄为了学校的荣誉,在三省联盟的运动会做筹备进行长跑训练,结果有人跑出来割断了他的脚筋。这条路线是运动员训练路线,这群人蓄谋已久,熟知陈雄的行程,不冲着别的地方来,单挑陈雄最引以为豪、靠之吃饭的双腿下手,正是因为他在以往的运动会上屡屡夺金,惹人嫉妒。现在陈雄的运动生涯已葬送,学校必须为此做出赔偿。赔偿金额,500万。
500万!陈雄的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我的妈呀,老周这是狐狸精下凡吧!
第二十九章(中)
就云烟和周肃正究竟谁更像狐狸精的问题,丁嘉和陈雄私下展开过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外表像,一个内在像。丁嘉问:“那咱俩呢,是什么动物?”陈雄说:“你傻呀,咱俩是人。”丁嘉连连点头,嗯对。
陈雄的诉求很简单,只要学校保留他的学籍,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够了,并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五百万啊……想想都吓人。
云烟说:“我同意老周的做法,学校卸磨杀驴,太让人寒心。狮子大开口,绵羊小嘴吃,想要在这场官司中不败,必须拿出气势来,做绵羊必输无疑。这世上的人都是得寸进尺,你既然有道理,那一开始就必须要占据先机。你一旦好言好语退缩了,他们能让你尸骨无存!”
周肃正说:“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陈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雄沉默了片刻,朗然一笑:“行,听你的。”
周肃正接着说:“让你休学一年,就是为了给你多争取一年来念书。你和别的体育生不一样,你另有出路。别忘了,你是工管专业的。”
云烟说:“就是啊,虽然咱们学校文科专业都是屎,但有屎吃总比没得吃强。”
还要去上课啊……陈雄叹了口气,现在的他,还有再踏进教室的勇气吗?
然而,丁嘉自告奋勇地说:“我陪你!我去给你做书童!帮你拎书包!”
陈雄苦着脸,嘉嘉做起监督工作来,那真是一丝不狗,不遗余力,十分要命。
04级工管系的班上,不时有人扭头转身来看最后一排的那两人。陈雄的脸皮有些绷不住了,起身要走,被丁嘉一把按了回来。
老师惊奇的目光也落在了两张陌生的面孔身上,那两节课简直要了陈雄的老命,他如同在火上被烤了80分钟,自尊心“兹兹”作响,几乎要滴下油来。下课后,丁嘉主动跑过去和老师打招呼,并说明了原委——家中有亲人是老师的孩子,天生就不畏惧与老师打交道。
老师对陈雄和院里的恩怨并不关心,毕竟那是行政上的事,而他们只负责教学工作。对于旁听生,哪怕是外校学生,本校也一向也是欢迎的。勤奋好进的人,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
熬了一个星期下来,陈雄逐渐适应了,本班学生也习惯了这两人的存在,不再大惊小怪。周肃正在看过了工管大二、大三的课程后做出了一些调整,陈雄需要用一年的时间学完两学年的功课,倘若课表上有冲突,则选择更紧要的那一门。
陈雄问他的胖侍童:“嘉嘉,你别老跟着我凑热闹,咋不去上你自己的课?”
丁嘉被点中死穴,扁了扁嘴说:“太难了,我学不来。”
云烟一边撕嘴上的皮,一边涂着唇膏:“你活该啊,谁让你当初选建筑的,老周画的那些图,我一看就头晕,你简直是找死。”
丁嘉沮丧着脸说:“我没得选。我姥姥姥爷是建筑的,我也只能来这个专业。”
周肃正问:“那你想念什么?”
丁嘉想了想,说:“中文吧,每天看看书就行了。可别校的中文系,我也考不上啊。”
两个星期之后,陈雄终于能静下心来,开始慢慢启动他那颗已经生锈的头颅,齿轮咔咔,渐有收获。管理心理学、消费心理学,这种涉及到人类内心的课程,陈雄都会慢慢回忆,细细咀嚼,这些理论是否曾经在他自己身上得到过验证。陈雄有时候也会去图书馆,借阅老师提到的其他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
有丁嘉在一边红袖添香,陈雄这一个月内的阅读量,超过了他三年来的总和。世界上竟有这么多研究人类心理、行为的学问;且事实证明,心理学是伟大而有效的,能够治愈自己,也能洞悉他人的意图。陈雄一边看着那些前人的智慧结晶,一边检点曾经的自己,就仿佛一个科学家观察一只猴子。没错,曾经的自己,就像一只头脑简单的猴子——英俊点说,像一只老虎,可惜并非自由自在奔跑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的野兽之王,而是被驯兽师握着鞭子牢牢看守着,只能做个滑稽可笑的艺术表演者。头脑简单的人,轻易就被人看透,弱点被人拿捏,命运也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所以……他才会被老周吃得死死的,所幸这个人是友非敌。
周肃正要求陈雄重拾英语,Peter。Chen并不讨厌英语,他开始翻开词典背诵,abandon,abandon,abandon,不带感情的发音,仿佛念经一样的声音飘散在整个三楼的走廊。可惜几天之后,还是abandon……陈雄也呵欠连天,非他不用心,他是真的背不下去啊。
没办法,周肃正给陈雄包了一个新概念英语第三册的班,每个周末开课,一次两个半天。陈雄一去,发现在场的都是中小学生,连个上高中的都没有。但是那些小孩子很热情,冒着大风大雪来上课,有的还在换牙,却一张口就能背出流利的课文。这种气氛是能感染人的,许多年之后,陈雄还能精准地背出第一课:“pumas are large cat…like animals which are found in America。When reports came into London zoo that a wild puma had been spotted forty…five miles south of London,they were not taken seriously。However,as the evidence began to accumulate,experts from zoo felt obliged to investigate,for the descriptions given by people who claimed to have seen the puma were extraordinarily similar。”
周肃正这人不愧姓周,做事非常周全,他甚至连选修课都为陈雄选好了,就像一个事无巨细的老妈子。换做别人,可能会不停问为什么,并对周肃正的行为做出质疑——你凭什么干涉,掌控我的人生?但陈雄不会,这人心胸宽阔得没个边际,他对周肃正所做的一切十分感激,他唯一能回报的就是沿着他为自己制定的路线走下去,坚定不移。
在他的这件事上,周肃正几乎花尽了全身的力气,忙忙碌碌,兢兢业业,甚至连他自己的专业课也荒废了。陈雄无法不动容。
周肃正为陈雄选修的是社交礼仪课。陈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