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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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坐在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掘阅,突然说起了话:“大人,很累吧。”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们此刻在行不义之事?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目标从天帝变成了三界,众生无辜,所以你才会举步维艰。大人一开始没有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吧?我也没有,我以为众生天生怕死,必定不会挡在天帝面前承受刀剑……”
等时雨终于走了,希言立刻奔到掘阅面前,第一次发现掘阅竟也会有如此虚弱的时刻,他握住掘阅的手,说:“你肯定预料到了现在的场景,对不对。”
掘阅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在梦里轻轻喊了一句:“希言。”
“我在这里。”
希言为掘阅疗伤,用了三个夜晚,期间希言发现自己的力量似乎正在慢慢上涨,但他不想考虑这些事,只想掘阅快点好起来。时雨对掘阅的恢复速度感到奇怪,但是没查出来个究竟。
掘阅醒过来的那一天,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化吉,化吉像平常一样冷着眼看着掘阅睁开眼睛,说:“你醒了。”
掘阅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毫无力气,他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女武神带人来宣战,时雨已经过去了,听说观妙上神刚从天外回来。”
“观妙……”掘阅像是叹了口气地说出这个名字。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掘阅,我只是想问问你,既然当初决定成事,又带上我们这些人,如今你想放弃的时候,想过我们的结局吗?”化吉问。
掘阅没有说话,只听化吉又说:“我自己无所谓,但是我想给逢凶一个好结果,六道轮回他进不去,天庭世外他求不得,他现在只剩你这一个希望了。”
“你放心。”掘阅说。
随即化吉离开,掘阅又尝试着起身,发现还是不行,他只好轻轻唤了一声:“希言,你把我身上的结界解开。”
希言现身出来,皱着眉头说:“我讨厌化吉。”
掘阅没理会他的怨言,只是说:“听话,你解开。”
希言无法,解开结界后听见掘阅说:“你的能力在增强,其他人暂时不能辨别出你的气息,今后注意不要轻易使用……”
还没说完,希言食指就压在了掘阅嘴唇上,他说:“你消停一点,怎么样?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掘阅移开他的手指,难得笑笑说:“难为你晚上不睡觉,帮我疗伤。”
希言认真看着掘阅,说:“你答应我,不要做什么‘自毁’的事情,你还有我不是吗?”
掘阅像是受不了他质询的目光,移开目光说:“我没有,这次就是意外。”
“真的?”希言问,希言知道掘阅不会说谎,不是因为性本善,而是因为后天的教养。
可是希言忘记了掘阅学会了理解,不仅理解善,也会理解恶,如此一来,善恶混淆,把那高洁的灵魂变成混沌。
“真的。”掘阅淡淡说,即可起身,想要出去。
“不要走。”希言在他身后说。
掘阅停下脚步,安抚似的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希言拦住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
希言走近一点,问:“为什么?”
掘阅对上他的目光说:“我不想。”
希言说:“可是我想,我想一直陪着你,不让你去做什么傻事,我知道你很累了,我也很强,我来帮你承担……”
“不行。”掘阅打断了他。
说完掘阅抬腿便走,没想到刚到门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回去,狠狠地被甩在了榻上,希言欺身过来,生气地说:“不要走。”
掘阅皱皱眉,一把掀开了希言,希言被撞出去,却同时展开灵力覆盖在房间故有的结界外,掘阅说:“不要使用力量。”
希言看着掘阅说:“你知道我的身份吗?我是千年前傀儡师留下的唯一机缘,生来就是要毁灭天地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多余的善良,也不会有所谓的愧疚,所以你让我陪着你。”
“我说不行,”掘阅固执地说,又添了几句:“你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根本赢不了我,况且我不在乎你的身份,也不需要你做无谓之事。”
这句话伤了希言的心,他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看见掘阅轻轻松松打开了他用灵力织就的牢笼,走了出去。
后来掘阅几乎不回房间,希言从窗户看出去,发现天痕的范围越来越大,天空呈现黑红色,预示着什么厄运。
那天掘阅又回来了,希言缩在种子里,没有理他,掘阅随身留下了自己的烟杆,还有一把常用的扇子,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我找化吉他们商量计策,你好好在这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意走动。”
这么久以来,这是掘阅第一次用命令式的口吻对他说话,希言没有回答,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越来越阴郁的男子,心中似乎有更广阔的天地,更深刻的困惑,而他对于掘阅来说,只是萍水相逢,直到现在,希言都觉得自己未曾帮到掘阅什么。
这让希言非常受挫,他突然为自己的无价值感到不可理喻的受挫,掘阅给房间重新设置了结界,希言在里面解了很久也没有解开,彼时他能力未能觉醒,一切都很容易让他受伤。
中场休息
那一日他带着小队人马到了南天门,又孤身一人找去金銮殿。
他想,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之前的事在他眼里越来越像个笑话,而现在,他想用一人之力,彻底给灾难画上句号。
但即使是他看见观妙的时候,他心里都还放不下被他关在屋子里的希言。
他会不会发脾气把结界打开呢?他肯定很伤心吧?他会不会从此不再理我了?
希言是他来到人间时碰见的第一个机缘,甚至脱离了红龙的掌控。红龙嘱咐他,离开归息后要找机会寻找忠诚可靠的部下,冥界、妖界和魔界,都要涉及,他问:“为什么?”
红龙身姿雄伟,悬浮于海天之间,对他说:“因为要分裂他们的实力,若是你单枪匹马,还没到昆仑山就会被各界的联盟阻绝。”
他站在海边,任海风让他的衣袍翻飞,他问:“但是声势壮大,也太过于引人注目了,我一个人直接去找天帝不行吗?”
红龙旋身化作人形,落在他身边,他早已不是幼时模样,此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也不能得到红龙赞赏的手势,这让他有些失落。
红龙说:“你必须延长时间,要让众神看到天痕的破坏,才会相信你说的话。”
他在心里默念了红龙一直告诉他有关天痕的后果:雨火风三灾降临人间,雨淹没大地,火烧毁树木,风吹灭生灵之息。
他问:“他们万一觉得是我带去的灾难呢?”
红龙说:“没关系,归息存在一日,你就存在一日,等无数个生死轮回过去,他们总会理解你的话,再也不会选择庇佑天帝,而是和你一起杀死他。”
“这之后呢?”他看着归息里那片茫茫的丰饶之海问。
“这之后,我的孩子,你将成为新的神。”
他不甘心地又问:“那你呢?”
红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在其他地方,终有一天,你会找到我。”
说完,红龙又飞上天空,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小点,他仰头看着那个点,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没有几日,他就要离开归息,就像所有恋家的孩子,类似于绝望的心情笼罩在他的头顶。
但是他知道红龙不喜欢脆弱的小孩,他需要的孩子必须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刀剑般的心灵,毫无挂碍的决断,以及从不回头的坚定。
他一出生,就与上面这些东西无缘。
他仍然记得降世那天,他便不是婴儿模样,他孤零零站在海边,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发现身边有亡灵一般的存在,那些亡灵站在近处远处黑黑的土地上凝望,有的立刻消失,随即又有新的亡灵出现。
他困惑不已,不知道自己是谁,于是去海边,试图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
天上那条红龙飞舞几圈,卷乱云朵,激起海风,然后红龙对他说:“我的孩子,你来了。”
他用手挡住烈风,看着红龙,大声问:“你是谁?”
红龙变成人形,成为他一生的憧憬和噩梦。
红龙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掘阅”。
掘阅问:“这个名字从哪里来?”
红龙的脸上露出愁容,说:“‘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这是她喜欢的诗,很久之前,她就帮你想好了名字。”
“他是谁?”
“按照因缘来说,她算是你的母亲。”
掘阅不懂“母亲”意味着什么,但是从红龙郑重的语气来看,他推测出这应该是个类似于自己“出生”一样的巨大存在。
掘阅又问:“那你是谁?”
红龙便说:“你的父亲。”
掘阅又问:“那我是谁?”
红龙看了他一眼,说:“你的问题太多了。”
掘阅便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他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光。红龙将整片丰饶之海化作一面镜子,随后让他坐在背上,从天上往下看,海之镜中便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幻影,身着不同的衣服、住在不同的地方、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
“那是什么?”
“是生命。”
“生命是什么?”
“是你的敌人。”
掘阅不再问自己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会让红龙不高兴。
自从红龙开始训练他的能力后,他总是一身伤痕,他手持两把很重的刀,被红龙打得步步后退,最后重重摔倒在地,他把刀一扔,就不要脸地哭起来。
那时他还会凭借本能表达自己的情绪,红龙也会耐着性子去劝,一般是红龙带着掘阅去天上跑一圈,有时候掘阅揪着红龙的胡须不撒手,气得红龙身体一翻滚,掘阅就从天上掉了下去,就快要掉进海里时,红龙从风中穿过,接住了他。
有时候掘阅也会问红龙一些天真的问题,例如在看完人间的婚配之礼后,他问:“男人都是和女人在一起吗?”
红龙说:“不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可以在一起,只是凡人生命短促,不得不选择繁衍,相比之下,长寿的妖魔等族,有更多的选择。”
掘阅又问:“我以后也会遇到一起生活的人吗?”
红龙说:“我想不会,没有人会陪你去承担你的责任。”
掘阅说:“听起来我很寂寞。”
红龙说:“是,我的孩子,你很寂寞。”
有时候训练太累,掘阅也会躲起来,去海底,去天上,无论去哪里,红龙都会找到他,掘阅对这种躲藏和寻找游戏分外喜爱,红龙问:“你干嘛总这样做?”
掘阅说:“这样就会感觉我很重要。”
红龙说:“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个需要别人来确定自己价值的人。”
掘阅基本上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孩子”“自己”和“价值”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回答让红龙感到不悦,于是在心里将类似的回答一个一个划掉。
慢慢的,他的实力越来越强,红龙也管得越来越严厉,掘阅大概猜到红龙似乎在赶时间,或许是想抢在灾难之前就让他杀掉天帝。这样的结果是一连一个月红龙也不会对掘阅讲一句话,掘阅被逼得去和那些亡灵对话,亡灵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某一天他看着亡灵那双眼睛,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他停下说话,茫然地看着那片海洋,那条红龙,那片天空,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亡灵一起出现,这个世界,既是生,也是死。
于是掘阅变得越来越沉默,红龙以丰饶之海为镜,讲完了天帝四族的区别和地域,明明是多姿多彩的生命,但是在掘阅眼里,他们都是敌人。
后来掘阅回望那段时光,他发现自己一直都在试图讨红龙的欢心,因为无论何种生命,自从诞生始,都想得到爱,有的可以找到,有的花费一生也找不到。
他从来没得到过红龙的爱,便心灰意冷下来,板着脸,警惕着让心灵不安的事物,试图简化自己的思考,试图把自己打磨成红龙不会抛弃的一件兵器。
直到他遇到了希言。
那颗种子在天地间流浪许久,巧合之下被他捡到了,对自己的出生有清醒的认知,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的方向,敢爱敢恨,心动心也不动。
掘阅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就被吸引,些许是因为希言的纯净,是希言从不向谁讨好的高尚,掘阅唯一能清楚的事情就是他在希言面前总是会不经意露出怯弱的一面,同时他又会狠狠压制这种怯弱。
红龙曾经告诉过他,没有人会陪伴他,而红龙向来不喜欢软弱的人,希言大概也不会喜欢。
掘阅慢慢发现,他不喜欢那些无辜的人挡在他的修罗刀前面,每次手起刀落,他的心都咯噔一声,像是沉进了大海。他无法解答自己的困惑,也不想向谁寻求答案,他看着身边的人,知道他们因为自己的“诺言”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以他不能逃避。
希言经常对他生气,因为自己很多天没有对希言说话,或者是自己很多天没有回去,或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掘阅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喧闹,反而让他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好像无论他走得多远,都有一个人永远等着他回去,永远挂念自己的安危。
但是掘阅害怕这种感觉,每每看见希言,他都发现脑海里那些宏大的计划、缜密的策略都被扫得一干二净,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陪在希言身边,看花摸鱼,听风赏雨。
这很危险,掘阅告诉自己。
希言是他那一世的生命里,唯一称得上轻松的妄念,所以他把希言看得紧紧的,不舍得他被其他人知道,不舍得他和其他人欢笑,也因为这样,他觉得自己更加面目可憎,被世人讨厌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他不想让希言讨厌他。
因此他要一个人解决这件事,拖得越久,他就越不安,而他总是忍不住在希言面前流露出不安,这样下去,希言也会憎恶自己。
但是,真相令他猝不及防。
当掘阅看见红龙高居于凌霄殿之上,震惊使他忘记防备观妙的攻击,他突然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