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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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打电话叫吴孟宇去出版社,他面上表现的风轻云淡,心里高兴坏了。去出版社之前,他特意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高档餐馆订了餐,今晚他要把成功的消息分享给好友们。
“你很有天赋,我们都觉得你坚持下去一定会是个好作家。”
编辑用和善的语气说话,吴孟宇压根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他盯着编辑脸上的一个痘痘,等待着“成功”两个字眼的到来。
“我和其他编辑仔细商量过了,这本书确实写得非常好,”编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不过论及出书,你的这本书并没有达到要求。”
吴孟宇刚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编辑后话的意思,待他意识到自己面临了什么时,他猛然站起身来,凳子在激烈的动作下被摔倒地上,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噪音。
“你说什么?”,吴孟宇完全掩盖不住自己的失望和愤怒。
编辑有点被吓到,他站起身拍了拍吴孟宇的肩膀,接着说道:“我完全承认你的水平,可你的文字缺少了必要的个性,这是写作和出版的大忌,你好好想想吧。年轻人,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这只是个开始,坚持写下去,梦想会指引你的。”
梦想?指引?所以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吴孟宇从出版社一步一步向学校走,头脑混乱,身体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般只知道前行。他从阳光最强烈的午时走到至于一轮残月的夜晚,双脚肿痛,双眼无光。
“哥们儿?你没来餐厅啊?”,好友打电话问他。
吴孟宇猛然惊醒,他疲惫的揉捏鼻梁,意味不明的笑笑:“来,我这就来。”
四.
吴孟宇第一次独到陆隐的文章时就有种熟悉感,他明白那是什么,默默地藏在心里。陆隐足够幸运了,他遇见的第一个编辑是自己,这就从一开始注定了他的成功。吴孟宇不遗余力的帮助他出书,搬着成沓的样书送到陆隐家,费心为他宣传,亲自督促他完成接下里的一本又一本。陆隐自己也说,吴孟宇亲手把他一步一步送上作家之位。
有一次吴孟宇在陆隐家喝醉了,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不语,傻傻的抱着书房里的一大摞样书不放手,他闭着眼放肆流泪,手指爱惜的抚摸着书页。新书锋利的页边将他的手指划出了几道血口,他用力挤压着伤口,血珠轻易地饱满起来,滚落在洁白的封面上。
陆隐连忙找来创可贴给吴孟宇包住伤口,吴孟宇长叹一声:“没用的,什么都治不好我的伤。”
陆隐从没见过这样的吴孟宇,悲伤地情绪感染了陆隐,他径直坐在地上,似笑非笑的开口:“说吧,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吴孟宇摆了摆手,将头埋在书里,贪婪的闻着。
“我自己写过两个长篇小说,它们涵盖了我的所有,以每日新生活的营养延续着生命。我太爱它们了,我太想给这些文字一个实在的归宿,于是我花掉了卡里的所有积蓄自己印书。我把自己的书满满的堆在床上,每天我都翻阅其中一本,全部翻过一遍后就再翻一遍,困了我就躺在书堆中睡觉,醒来我就继续读,着了魔似的。”
陆隐静静听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理解着吴孟宇。
“有一天我不小心睡了很久,醒来时是半夜,我打开手电筒习惯性的清点我的书,怪事发生了:少了一本!明明早上的时候都还是完整的,我一觉醒来就少了一本,它去哪里了?谁拿走了它?那个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偷这本书呢?他会好好对待它吗?他能欣赏字里行间那些浓缩的情感吗?他能延续它的性命吗?疑问笼罩着我,我焦虑不已却又无从查找,于是我再也睡不着觉了,晚上我睁着眼,满心希望那个人回来再拿一本,那时我要抓住他的手,细细告诉他各种注意事项。”
“你后来怎么样了?”,陆隐望着吴孟宇的双眼问。
“人没有出现,我却大病一场,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一个月内我想了很多,好像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出院的那一天心情很愉悦,拿出笔记本提笔准备写点东西,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你的写作生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亡。”
“没错,我向来引以为傲的灵感之源枯竭了,甚至翻阅其他人的作品时我也没有任何想法了,看来老天是下决心要医好我的病,他把病根彻底拔除了。”
陆隐幽幽笑了几声:“老兄,你还真是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无论是写作,还是人生。”
吴孟宇怔怔的看着陆隐:“什么意思?”
“流星和烟花都很美,只是烟花因多了分虚假的夸张色彩而更引人注目,匆匆过客太多,流星只能留在少数人心里,烟花才是令他们惊艳的。表面的耀眼比深沉的内在来的更迷人,世人都是这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
陆隐点燃一支香烟长吸一口,缓缓将白烟吐在吴孟宇的脸上。
“你看这样的世界真实吗?你执着的拨开迷雾是为了什么呢?别撑着了,我带你见识些好东西,让这世界的虚实都烟消云散吧。”
吴孟宇接触了新世界,他像个饥饿了多日的人一样一头扎进去,再也没出来。他开始游荡在各个欲望充斥的美丽天地,夜夜狂欢,将有限的生命都拿来挥霍。他跳着,笑着,在人群中尖叫着,他把自己活成真假难辨的吴孟宇,从容的享受着新生活。
五.
“感觉怎么样?第一次总会有些不习惯吧?”,陆隐叼着一支烟问道。
吴孟宇捏了捏脸笑道:“还好,比之前吃月媚饺子好受多了。”
“媚姨的饺子可是唤回青春的好东西。她那次专门寻了附近村落五个月新鲜出来的,完好的,健康的,是人间极品了。”
“好是好,五个月总是比五十年短浅太多,我还是更喜欢长久。”
陆隐舔了舔下颚的虎牙,回味着那笼绝品蒸饺的滋味。
“人人追求的长生不老不就是无限的生命和永恒的青春吗?你我足矣。”
“是啊,生命美味,不能更贪心了。”
六.
“尊敬的旅客,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注:第五节“月媚饺子”出自李碧华《饺子》。
☆、活着
10车13号中铺 李渭河
工头
30kg
一.
“活着,不需要理由。”
去年过年时我爸住进了新挖的窑洞,他高兴地不得了,晚上在大门口蹲着吃饭时,他逢人就端着碗凑上前去说两句,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家的窑洞是我和大哥一起挖的了。
一个贫穷的黄土沟沟里平凡的世代农民之家竟然养出了两个城里人,一个是国家单位的工程师,一个是在城里干的风生水起的工头,我爹其实不用怎么炫耀就可以趾高气扬的走在村子里,偏生爹是对于好事怎么也高兴不完的。他大办酒席,放震天响的鞭炮,还在夜里送客时把腿给摔断啦!我们哥俩忙开着车将他送到村里的诊所,医生一看立刻忙活起来,人毕竟老了,断腿可不像年轻时那么容易翻篇儿。
明明是件乐极生悲的事,我爹仍是乐呵呵的笑着,一边用手捶着不识时务的断腿,一边没事人似的跟医生谝闲传。
“我家的窑洞你去看过没有?”
“李叔,你老人家今年82了,这腿都这样了,怎么一声不吭呢?”
“我这腿怎么了?不就是摔断了吗?你帮我接好,明儿我就能下地走过来看你。”
医生眉头紧皱道:“李叔这腿不是摔断的,骨头从里面坏死了,今儿就算治了,日后也走不了了。”
我爸登时怒目圆睁,一巴掌拍在医生背上。
“啥?你这娃咋胡言乱语?想骗钱也不是这么个路子!”
医生哎呦一声,愁眉苦脸的拉把凳子坐在床边,一双手在我爸的腿上开始捏起来。
“李叔,我这人你还不知道?你不信我也行,你自己感受感受,平日里腿脚发痛时捏起来是这样吗?我给你上些药,打个石膏,若是直接就好了,那最好不过了,我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给您赔礼道歉。若是里面一直这样疼,那就要赶紧换个地方看看,行不?”
我爸心虚,面上的表情早早出卖了他,大哥见状就什么都明白了,再生气后悔有什么用呢?第二天我们拉着爸去了附近的大医院,这就开始了漫长的住院时期。
看病是用一把火在烧钱,我们哥俩的积蓄只撑了半年多,大哥很快因为工作的原因离开了,靠他每月汇来的工资根本不够用,我又东拼西凑预交了一个月的钱,联系了城里的工程后将时间尽可能推迟,今日实在不能拖了,我便掏出身上剩余的最后一点钱买了绿皮火车的票,急急踏上了回城之路。
我虽不是什么有钱人,可也许久不坐绿皮火车了。当年第一次进城时坐了整整两天的火车,印象实在是差,日后在经济上稍微有点起色时我就把火车挪出了考虑范围。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又来到了这里。别无选择,处境与第一次一模一样,真该骂一句:□□的!
当年坐火车时说是坐,其实连个又硬又挤的座位都没有,我就和一群没有座位的人站在每节车厢连接的地方。白天吵吵闹闹还没什么感觉,到了晚上,困得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我就趴在车门的玻璃上,每到一个站台,我脑袋就被重重磕一下,整个人被强行从梦里拉回现实,努力睁着眼睛拖着大包行李向别处挤,待到车门再次关闭,我立刻趴回原位继续睡。
说是睡,其实半梦半醒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怎么的呢?我一直担心火车门承受不住我的重量,万一它不小心在火车加速前行时打开了,那我会立刻摔到地上滚入铁轨中,整个人被压成肉泥。在这种担忧之下我还是入睡了,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笑了自己一句,梦中我果然感觉到很多妖魔鬼怪围绕着我,它们各个都想置我于死地,我只能拼命地跑啊跑啊,跑到完全没有体力。火车到了一个站台,我迷迷糊糊清醒一点,死一般盯着上车的旅客,脑中止不住又担忧起火车门,没骨气的接着靠门而睡,睡着时又继续跑。
我整晚都活在忧虑与恐惧之中,火车带着我向新的目的地前行时,我在梦里拼了死命的跑。这两者似乎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重合了,它们完全的支配着我,我由此感受到了命运的恶意。过往的生活真实的映照着命运的摆弄,我再次乘坐火车时便油然而生一种对于即将到来的悲惨生活的预见,可悲的不是我一直受到摆弄,可悲的是在我的处境之下别无选择。
不幸中的万幸,这次我有了一个卧铺,空间狭小却足够我平躺着安稳入睡。我一上车就爬上床闭眼睡觉了,睡眠能使我忘却肩上沉重的负债和担子,我完全把自己交付给神秘的梦乡。因为身体很是了解我内心的疲惫和生活的压力,我往往睡得很快,睡得格外久,这一次也不例外。
二.
我直接睡到了第二天,醒来后整个人饿的不像话,胃里像火烧一般,稍微动一动就出虚汗。好在正值饭点,推着餐车的乘务人员来回很频繁,我从裤兜里掏出所有剩余的钱凑了一盒饭。米粒又硬又干,菜里没有一点荤腥,连油水都少的可怜,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一入口便铺天盖地的咸味,我狼吞虎咽过后整整喝了三大杯水才压下去那股子味儿。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起码相比第一次,我吃了顿饭,现在我继续躺着睡觉,这便好的更多了。
刚入城时就是因为睡不好觉迷糊不醒才跟着别人做了许多错事。仗着年轻体壮埋头苦干了小半年,老板卷款逃跑了,我们一群人守着建了一半的楼日日呼喊,结果钱没要到,因为没活干连吃饭都成问题。有几个门路多的带着我去干临时工,饥一顿饱一顿,过年回家时什么积蓄都没有,要不是大哥拿了些钱,一家子就只能卧在炕上喝西北风。
后来我想明白了,自己带着人承包工程,踏踏实实给人家干,总算拿到实在的钱了,可我又不适时的生了一场小病,城里看病贵呀,我拖着拖着倒也好了,就是有时候呼吸不畅,胸口闷闷的。一年年过去了,我手里攒了不少钱,出了个对象,这还以为日子慢慢红火起来了。错就错在这么想,人啊,想的一美,日子立马就变脸了。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间,我还在梦里同我对象说话呢,一翻身,阳光刺眼,不多时人就被扯回现实了。我整个人乱糟糟的,随意揉了揉头发,喝了几口水,依旧把杯子紧紧抱在怀里躺着。
刚才我梦到我对象了,她打扮的可熙了,一身红,头发新卷过,稍微有些发黄。梦里我带她回老家了,我爸靠在炕上笑呵呵的唤我们,大哥高兴地前后招呼着亲戚,村里人都知道我娶了个俊姑娘,偷偷挤在帘子后面向屋里张望。我爸什么都满意,私下里给我对象塞了红包,还说了好多话。我们约定着选新年的一个日子去登记,想想什么都美滋滋的。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在我手下干活的人,我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侧过身去接了电话。
“李工,干嘛呢?”
“在火上车上,累得不行,一直在睡觉。”
“前几天你不是联系私活吗?我找到一个,还是下地的,你干不干?”
“又下地?没有别的吗?”
“李工,哪有比下地来钱更快的?叔长期住院正是花钱的时候,你自己可要想明白。”
我有些心烦的拍了拍床,压低语气道:“在哪儿?都什么人?”
“这次有点冒险,地儿是瞬移那边私人的,一个月前入土,家里做珠宝生意的,报纸上登了几天。人嘛,就我,你,雷子,赵三。”
“该不会是林家的那位?你们疯了?”
“李工,我知道冒险,我们也是手头紧了没办法,雷子还背着赌场的债呢。你还是放不开,就听我一句:不问前因,只看后果。”
且不说我眼下就负债累累,日后还要继续给爸治病,过年后搞不好我就要和对象结婚了,哪哪不是用钱的地方,不做这单确实没有别的路了,想到这里,我咬咬牙也就狠下心了。
“消息都探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