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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放逐与救赎-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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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唯夫跑下楼,随手拦下一辆车,立马赶过去。
  但是车开到前街就开不进去了,白父租的房子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乌压压攒动的人群中,喊打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痛。
  白唯夫丢下钱挤进人群,在用力的推搡间,他终于挤到门口。
  白父被打坏腿,被迫跪在地上,斑白的发丝沾着血黏在脸上,但上半身还是挺得笔直,“我没罪!文艺副部刘安国也没罪!你们这群瞎子!江青你个奸贼!文艺要被你们这群人搞得灭亡了!中国……中国啊!”
  “还敢骂江代表?!给我打!”
  白唯夫冲过去把挥起棍子的人一脚踹开,“住手!都住手!”
  白父仰起头,看清来人后,破口大骂,“谁叫你过来的?!和你有关系吗?给老子滚!”
  白唯夫站在白父面前,看着那群几近疯狂的人,“你们这是在杀人!杀的还是忠良!”
  “你是谁?!连江青同志都敢骂的人,就是反叛者!是全国人民都要批斗的人!”
  白父抬起手死死拽住白唯夫的袖子,一双苍老的眼瞪得浑圆,里面充满了血丝,“滚开!我叫你滚开!”
  白唯夫看着他,弯腰用力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白父闭上眼,声音嘶哑,“唯夫,你这辈子能不能听我一句话……走啊!走!”
  白唯夫没动,也没说话。
  那群人又开始耸动,这时,人群忽然被破开,配着枪的警卫开了道,从中走出一个人,看着白唯夫和白父确认了一会儿后,面无表情道,“白珩和白唯夫是吧?带走。”
  。
  时安今天早上出门得特别早,因为昨天的病人预约得很早。等他回医馆时,看见胡小贞站在信箱前,有些紧张地把一封信投入信箱,然后立马进了医馆。
  时安走过去,有些疑惑小贞会写信给谁,但他不是那种去窥探的人,只看了看信箱,就走了进去。
  白唯夫走了有一周左右,一直没有写信过来,他坐在药柜后,常常出神想他去了。
  胡小贞洗了一把枣子递过来,笑得特别灿烂,“时安哥,这枣好甜啊,你吃几个呗。”
  时安回过神,跟着笑了笑,拿起几颗放在手里,他看着这几天心情明显变好的胡小贞,心情也放松了一点。
  只不过他总觉得心里不安,最终还是摸出信纸来,给白唯夫写信。
  胡小贞远远地看着他写信,坐在摇椅上,一边甩着腿一边嚼着红枣。


第21章 
  时安又等了几天,白唯夫还是没有回信。
  他抱着被子到屋前小院子里晒,胡小贞来帮他。
  屋内时老咳个不停,且越咳越重,时安将被子往绳子上一挂就跑了回去,胡小贞跟着跑进去。
  床上的老人咳得头昏脑涨,连人也看不太清了,他颤巍巍抬起枯槁一般的手,“时……时安……”
  时安坐到床边,握住那只手,“父亲。”
  “咳……我看,我看我不行了,我怕我走之前还不能看你成家,你,你把跟小贞的婚期提前几个月吧,让我放心地去。”
  时安双手握着他的手,低着头没有说话。
  倒是胡小贞开了口,“伯父,时安哥要是不愿意……就别逼他了吧。”
  “小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答应照顾你,就一定会把你娶进门的!”
  胡小贞低着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时安。
  时老听不见回应,用力摇了摇他的手,“时安,你听见了没?”
  “父亲,我……”
  “当初我们答应了人胡家,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
  时安眼睛睁大,痛苦地皱紧眉。
  时老又朝胡小贞伸出另一只手,胡小贞蹲下去握住。
  “小贞呐,别怕,我就是从床上爬起来,也会在月底给你找来喜队。”
  胡小贞开心地笑了笑,“伯父,小贞知道,从小您就疼我。”
  时安忍耐着,胸膛急促地起伏,时老又拉起他的手放到胡小贞手上,“时安,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小贞啊。”
  胡小贞羞涩地扭头去看他。
  时安眼圈红了一圈,突然抽出手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们,嘴唇颤抖着,“父亲,其实我喜……”
  胡小贞迅速站起身捂住他的嘴,一双眼睁得圆溜,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哀求,压低了声音道,“别说,时安哥,别说。”
  时安看着她,胡小贞眼睛也跟着红了,眼泪掉下来。
  时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时安,你说什么?”
  胡小贞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时安的袖子,轻声道,“你和白唯夫的事我都知道,但现在先骗骗伯父,好吗?求你。”
  时安惊得睁大眼,胡小贞看着他,犹豫着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时老疑惑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时安僵硬地看向时老,轻声道,“……没什么。”
  。
  小树林里。
  时安和胡小贞对立站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胡小贞才抬头看着他,轻声道,“时伯父从小最疼我,月底的时候咱俩就成个亲,让他高兴高兴,等伯父百年了,你和白唯夫怎么样都行,好吗?时安哥。”
  时安站在原地,仍然很震惊。
  胡小贞慢慢走过去,轻轻牵起他的手,“你看,你和他的事,我谁也没告诉,我怎么会骗你?时安哥,你和伯父对我一直都很好,我很感激你们,为了伯父,为了我,也为了你和他,暂时妥协一下吧。”
  时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
  日子磨过一天,又磨过一天。
  五月已到了下旬,白唯夫还是没有回信。
  时安看着为了婚礼忙来忙去的胡小贞,眼神空空。
  时老也因为喜事的提前,人忽然之间就精神了许多,今天罕见地下了床,还走到屋前小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胡小贞找人特地打了床新的棉被,她母亲早已去世,被面是她自己找镇上最好的绣娘绣的,就算紧赶慢赶,还是得等到月底才能拿到。胡小贞没有怎么催,只说一定要绣得完美才行。
  除了床褥,胡小贞还亲自去挑选了家具,黄铜的水盆正中心那个红双喜都是她自己剪了贴上去的。
  从五月上旬安排到下旬,她什么都亲力亲为,也不见累,总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跑上跑下的。现在也正忙着挂灯笼和牵红布,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看起来似乎很热闹,有路过的乡邻看见了,会走到院子里聊上几句,知道要办什么喜事后,都笑着祝福着时安和胡小贞。
  胡小贞笑着回应,时安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胡小贞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忙活。
  时安看着苍白的天际。
  。
  他在兰城怎么样了。
  。
  站着出神了半天,时安默默走回屋,低头去把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还没打开,他心中就有些奇怪,这箱子他许久未动了,怎么把手还这么干净。
  胡小贞走进屋,看见他蹲在那里拿了个箱子,表情一愣,然后笑道,“怎么啦?是我把那个箱子刮花了吗?没办法,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床底下有很多灰。”
  时安哦了一声,“没事,你去忙吧。”
  胡小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箱子,转身走出去。
  时安看着她离开,低头打开箱子,里面除了一沓沓的诗,就是一叠从兰城寄过来的信。
  他拿起那叠信,如待珍宝地一一翻看着。
  。
  明天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时安一天比一天焦虑,他在下午的时候走出门。
  正在和喜娘检查嫁衣的胡小贞见他出门,立马站起身,“时安哥,你去哪?”
  时安没有回头,淡淡说了句去镇上买瓶墨水。
  胡小贞看着他的背影,努了努嘴,最后还是又坐了回去,“那早点回啊。”
  时安没有回应,迈开步子朝前走。
  胡小贞看着他走远,垂下头去,摸着崭新鲜红的嫁衣,嘴角缓缓上扬。
  走上街的时安有点茫然,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后他停了下来,停在报亭的前面。
  他低头看着今天新出来的一叠叠厚厚的报纸,随手拿起一份来看。
  “前两任全国文艺部部长都为暗通日本的政治阴谋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白珩父子刑场实行枪决,父被举报写反动文章,子被举报与日本暗通,且是个变态的男同性恋。”
  时安拿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他鼓起勇气去看标题下面的黑白照片。
  拥挤的刑场中央倒着被反绑起来的两个人,太阳穴黑洞洞地流血,大片大片的血蔓延在整个邢台上,黑沉沉的,像一块冰冷的铁压在他心上。
  大片的黑中,只有血泊中的那两张脸是白色的,其中一个面孔根本不需要去仔细辨认,也认得是他日夜想念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这张报纸,即便认出了那张脸,还是想去求证这都是假的。
  报道占了一整版,中间写了一句“白唯夫的劣迹由一位署名为‘时安’的正义之士写举报信揭发出来。”
  时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报亭的老板连忙拉住他,“诶,时大夫你怎么啦?”
  时安抱着报纸,眼泪不可抑制地滚落,整个人都是脱力的,报亭老板只能扶着他坐到后面的凳子上。
  “时大夫,你怎么啦?”
  时安空张着口,却完全说不出话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身体痉挛地蜷紧,最后跪倒在了地上。
  。
  还穿着嫁衣的胡小贞见时安许久不回,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最后她跑了出去,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他回来。
  胡小贞一瞬间心慌了,茫然地看着四周,眼泪落下来,“时安哥,你去哪儿了?”
  她又跑去镇上问,听一个报亭老板说他早回去了,于是又跑回来。
  但是回来也没看见时安的身影。
  胡小贞哭着去叫村里的人一起找。
  全村的人在晚上打着手电筒到处找,胡小贞握住手电筒,哭得路都看不清。
  “时安哥!你在哪儿!”
  “时大夫!时大夫!”
  呼喊声遍彻整个村子,连后山都去找过了,还是找不到人。
  最后凌晨的时候,天际微微泛着鱼肚白时,河边有人大声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胡小贞看着那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又用力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半人高的草丛里,一具发白的尸体静静躺在上面,呈婴儿怀抱状,怀里是一块巨石,抱着巨石的手指骨节分明,强硬如钢铁,可见他死前的决心。
  胡小贞表情凝住,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河边的尸体,一身鲜红的嫁衣在茫茫然的幽绿中格外刺眼。
  。


第22章 后记
  。
  “这场历时十年的浩劫几乎摧毁了中国历时千年的文化,无数经典古籍和古建筑被销毁,只有零星几批古籍被侥幸保留了下来。中国的大批知识分子要么逃往台湾,要么丢了笔不再写作,其中还有一部分作家和文学大家,被污蔑为乱党,游行后枪毙。”
  “一九七七年至一九八零年,邓小平同志专门为那些文革期间的冤假错案平反,文革冤案有两百多万件,那次平反,几百万被冤枉的人终于证了清白,但对于那些已经被批斗致死的,未免还是来得太晚了些。”
  “我的好友唯夫,就是其中一个。”
  已经八十二岁的戴青坐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讲堂里,鼻梁上架着远视眼镜,有些佝偻地靠着讲台边缘,一双枯稿的手拿着讲稿,还算清明的眼睛看着稿纸,眼皮低垂,有泪光悄悄渗出。
  “教授,他是谁呀?”
  座下有好奇又天真的学生仰着头问她。
  她抬起头,慢慢抬起手捏住眼镜腿往上推了推,看着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学生,松弛的脖颈微微颤抖,声音沙哑道,“他叫白唯夫,一个应该被文学史记载的作家。”
  “白唯夫……教授,他是不是写诗的呀?”有个喜欢读诗写诗的男学生忽然开口,“我好像在某本诗集。上见过这个名字。”
  戴青笑了笑,“看来你这个小朋友很喜欢读诗,他的诗你也能看见。他是写过,不过出版物在文革时被烧得只剩三首,后来手稿被展示出来,才补全。”
  那个男同学推了推眼镜,“教授,他的诗是写给谁的呢?”
  戴青脑海里忽然回忆起那个总是西装笔挺,戴一顶绅士帽的男人,缓缓摇了摇头,“那个人我没见过,但我知道,那是他的爱人。”
  这个话题立马引起这些学生的兴趣,全班“哇——”了一声之后,都争着问她更多关于那个爱人的事情。
  戴青端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记忆被正式打开,那些已经陈旧泛黃的画面瞬间一幕幕涌现出来。
  她放空了目光,轻轻道,“他的爱人,是一位先生。
  。
  戴青搬了新家,还没来得及同好友们说一声,也不太好说了,大家都如惊弓之鸟,恨不得没人联系。
  这天她刚收拾完东西出来,挎着篮子准备去买点菜。
  一伙穿着警卫服的人走上来,将她围了起来,“戴女士,请接受审查,走一趟吧。”
  她看着他们,心慢慢沉下去,弯腰将篮子放到了地上。
  。
  “戴女士,请务必把照片交出来。”
  坐在桌后面的警长拿起卷成筒的报纸用力敲了敲桌沿。
  戴青静静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什么照片?”
  警长一脸你继续装的表情,手撑在桌面上慢慢将上身靠过去,“我知道你有游行和枪决的照片,最好都交出来,我们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有抹黑文化革命的行为。”
  “报社都砸得一干二净了,哪来的照片?”
  警长一拍桌子,“你知道要是搜出来你有什么下场吗? !
  戴青平静地看着他,葱白的手指依旧交叠在膝上,“再把我打一顿吗?”
  警长抿紧嘴,往椅子里一靠,“那就请戴女士先住在看守处,接受检查吧。”
  戴青被强行带走,关在警署好几日,最后终于来人了,但并没有带来放她出去的信息,反而带来了极坏的消息。
  她被判了八年牢,原因却问不出来。
  最开始她还会奋力反抗,但根本没有用,只会多挨几顿打。
  等她终于挨过了八年的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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