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第3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仇天酬叹了口气,他是后面来的,可这一家子的感情如何,作为外人也是看得一清二楚。便劝如笙:“你如果真的心中是这样想的,这一桌饭菜就更浪费不得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如笙擦擦眼睛,觉得仇天酬这话说的在理,拿上碗筷重新又吃了起来。
芸湘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又看着吃饭的人,隐约已经察觉到什么了,皱着眉头看了看那碗汤,抽噎着鼻子不说话。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万事万物本就有春生秋落的规律,任凭谁来都改变不了。
第五十七章
秋雨连下了三天。到第四天出晴的时候,四姨停了呼吸。
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四姨不在让天酬给她打针了,本来就差不多了,又何必用这些东西吊着呢?
生前她就已经嘱咐过改改跟惠娘了,丧事一切从简,青奎山上早就已经找好了位子。找了人来停灵出殡。惠娘找了半天找了一件四姨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一条蓝裙子为她换上了。
老太太真的瘦了太多,那一条裙子上身了以后,许多地方都空空荡荡陷了下去。出殡时,她脸上的妆是惠娘给画的。一边画,惠娘一边念叨:“四姨,是你最喜欢的柳叶眉、樱桃嘴,不管怎么样,咱到了那边去了,就是老太太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改改把四姨生前用的那柄三弦放进了棺材里。
其实家里最喜欢唱戏的是四姨。家中哪一个不是四姨教起来的?要不是为了这一家子的人,四姨可能早就想方设法到戏班子里去了。她喜欢唱戏,也喜欢听戏,平生最高兴的就是能听改改他们唱给她听。停灵的时候,有人过来小声问惠妈妈,要不要找人过来吹丧。惠妈妈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我们凤轩斋的丧事,我们自己吹丧。”
四姨不喜欢听唢呐,她喜欢听笛子听萧,听三弦和琵琶。她若走了,又何必要用唢呐去惊扰呢?
将灵堂布置好,惠娘拿了琵琶过来起了腔。别的不要唱,唱的是一个《杜十娘》。改改那个时候听了惠娘要在四姨灵堂上唱这个是奇怪,说是不如唱个小令也好。惠娘冲他道:“你不懂,四姨最喜欢就是这个《杜十娘》。那是淮景河边姑娘心里头又痛又爱的一支,不唱这个唱什么?”
改改平生没有参加过几场葬礼,一场是他当年师父的,那个时候惠娘和四姨压着他的脑袋叫他哭,因为他是莫小山唯一的徒弟,他要不哭灵,就没有人来哭了。但到了四姨这里,惠妈妈却跟他说,你不准哭,就算是哪天我死了,你也不准哭。
这里是一片泥泞地,谁脱身走了是谁的福气。更何况你们四姨不是英年早逝,她一口气活到了六十岁,在这地界上就是个难得了。
所以不准哭,四姨喜欢唱喜欢听戏,那要叫她高兴,送她就得一路唱一路送过去!
惠娘拿了三弦先来唱:“窈窕风流杜十娘,她是自怜身落在平康,落花无知随风舞,飞絮飘零泪数行。
在青楼寄迹非她愿,有志从良配一双,但愿金钗布裙去度时光,她在平康识得个李公子,啮臂三生要学孟梁。”
都没有见过这么送葬的,淮景河边的都探出头来看他们。
送棺材往青奎山没走陆路,行的是水路。租了船将棺材往船上一放,惠妈妈的三弦弹完了,改改琵琶弦一拨,也就开了腔。刚刚惠娘唱的是蒋派的《杜十娘》,改改就唱徐派《杜十娘》那戏里的一曲《梳妆》。
“天昏昏,夜沉沉,虎狼辈,毒蛇心,无恩义,灭人伦,在中途抛弃卖奴身;行同禽兽没良心。书香子弟多奸诈,无情无义贪白银。”
稀奇是一个稀奇,从没有见过那一家的送葬是这样子一路唱这戏去送的。唱的也不是什么丧葬的曲目,挑的都是一个个传奇故事里的。唱完了《杜十娘》唱《玉堂春》,都唱过一遍了,就唱《姑苏好风光》。
是呀是一片好风光,下过了雨以后,淮景河岸上一片的好风光。都唱罢,到了青奎山脚下,一路踩着泥泞山路把棺材抬了上去。
到了这,惠娘牵着芸湘,才抽抽搭搭的落了泪下来。上香敬酒抷土葬,改改复又想起那日四姨挣扎着起来给他们做的一桌子的菜。这一桌子菜是寄了老太太多少的情思在里头,要说真有什么挂念的,无非就是惦记着他们几个。
仇天酬后来也说了,其实四姨的那个病,能拖到六月份已经算是时间长了,如今一直到了入秋,虽说药在吃,针也打着,可说白了还是病人自己坚持了下来。
到了后头,连改改都心疼着四姨,到了晚上就是一宿一宿的咳嗽一宿一宿的疼。要是能替她疼也好吧,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
指望四姨走的安心。惠妈妈把酒在她坟前洒下,轻轻叹一句道:“四姨啊,你先过去看看路,顺便还可以瞧瞧找不找得到小山。你替我也好寻个地方了,许不得用不了多久我也好去找你啦。”
第五十八章
四姨一走,凤轩斋像是主心骨一下子没了,惠娘跟着病倒了下去。原本都还好好的,可从青奎山回来了以后,惠妈妈整日整日的睡不着觉。是愁心家里的孩子,也愁心着凤轩斋的前途。
这日仇天酬正准备收拾东西从诊所回家,却看门前有人过来将路拦了。一抬头,又是那张面熟的脸。仇天酬拎着手里的袋子,把帽子一压说:“劳驾让一让。”
“仇君,你打算一直躲着我吗?”
对方一开口,中文生硬,却也算是诚恳。仇天酬有些烦躁的想快点过去,可每一次都叫对方给拦了下来。
“等一等,仇君,我这次来是确实有事要跟你说的。”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佐一郎。仇天酬怕让他看见廖医生收治的特殊病人,无奈只能先开口将他引去别的地方:“你有什么事要说,也别在这儿。我正准备回去吃完饭,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路上说吧。”
听仇天酬那么开口,长佐一郎点点头跟了过来。
自抵达桐城以后,长佐不止一次来找过这位老同学了,不过对方一直都不愿意好好接待自己罢了。大概缘由他是清楚,过去当同学的时候长佐已清楚了仇天酬的脾性,如今世道如此,旧时同学情谊也难以再续。
之前长佐听说过关于凤轩斋与仇天酬的事情,在那之后,他也偶尔闲暇无事会去听听那个名为“改改”的艺子所唱的曲目。过去在日本的时候,他也是听过有人以三线琴伴奏唱的曲目,但确实不如来中国后听到的这些有趣。
仇天酬让如笙先拿了东西坐船回去,跟他说,回去告诉改改,自己有个朋友过来,稍微迟一点到家。如笙没有多问,听话拿着东西走了,仇天酬就背着手慢慢跟着长佐一块出了三尺红的巷子。
“你,是不是去听过改改唱曲,我看他手里有你给的打赏。”
长佐听见仇天酬开口先这一句,略微惊讶:“我并未露面,你如何知道?”
“用的布料看着精致,有点像你以前用的那种。”
听他这样讲了,长佐就说:“那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这个。希望仇君不会因此生气,我也是听了改改唱曲,觉得不错,才给的打赏。”
“你给多少打赏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希望你不要打搅到他们生活就好。”仇天酬现在也没有一开始那剑拔弩张的气性了,毕竟,在很多方面,自己也算欠了长佐的人情,“上一次诊所的事,还有之前居酒屋的事,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不管怎么说,我都借了你的名头,躲过了些麻烦。”
“如若说我的这份名头能帮到你一些,义不容辞。可是仇君,即便我有多想好好珍惜你这个朋友,你做的有些事情,我也保不了你。”长佐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一个是你的诊所,一个是凤轩斋。你们诊所收治的伤员有问题,今天早上阪本先生来找我商讨的就是此事。念在过去同窗情谊,我提醒你,一定要当心一些,要是被发现资助中国军队,是会被处死的。”
“长佐君,我是一个中国人,中国人资助中国的军队又有什么不对呢?”仇天酬不卑不亢答道,“或者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中国军队现在侵略日本,霸占了东京,那么长佐君会不会用自己的医术去救治自己国家的军人,去帮助那些奋战的人呢?”
仇天酬说的太过于直白,直白到长佐都难以找出话来反驳他。
“站在和我一样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的。事实上你已经在这样做了,只不过你是加入你们国家的军队去入侵别人,而我,则只是尽自己微薄之力能救多少救多少人罢了。”
长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我们若讨论这个问题,是没有最终的答案的。抛开那些不说,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安全。仇君,你现在做的一些事情,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
考虑到长佐的职位,如果有消息已经传到他耳中了,那么很多事情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有人想对我们诊所做什么?”
“搜查、定罪,无非是这些东西。”有小雨落到了他们身上,“仇君,桐城之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和皇军对着干了。认清楚形势,如果你真的想要反抗,换一种方式吧,现在这座城市就掌控在你所憎恶的人手中,我所代表的那些人。他们绝不会想我一样对你如此友善、平和。”
长佐的中文不足以支撑他表达如此复杂的语言,在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就已经改为用日文表述了。
“你会日文,也了解日本文化,事实上,目前有很多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误会。你们的诊所一旦被认定在帮助反抗分子的,那么,关闭是迟早的事情,你需要新的工作。”长佐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仇天酬,“我想请你担任我的秘书与翻译官,仇君,你可以用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医生,治病。”
那张纸就那样被寒风吹动,仇天酬两只手都插在口袋中,听了他的话,忽然笑了:“长佐君,在你眼中我是怕死的人吗?我是会为了自己的生存、前途,而放弃坚持的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但是有的时候,人需要变通。”
他还是没有接那张任命书:“收回去吧,长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能够跟你这么心平气和的对话,我已经变通很多了。诊所的事情,谢谢你过来提醒我。你不是说还有另一件关于凤轩斋的事吗,是什么?”
看到仇天酬确定拒绝了自己的邀请,长佐也觉得有些可惜,但他知道对方有多倔强,强迫他来做他根本不可能认同的工作,只会造成更多麻烦。思及此,这位年轻的日本军官也就放弃了。仇天酬很聪明,也很固执。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为了一个实验问题,曾经跟老师争执了整整一天。他可以为了背诵药理条目整宿不睡不合眼。
可惜了,这样的一个人,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的。
“好吧。如果你坚持,我也没有办法劝你。另外就是凤轩斋——中秋节的时候,阪本上校想要安排一场联欢会,届时会邀请一些他认为优秀的艺人过来。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那个好朋友,改改也在名单上。”
看见仇天酬皱起眉了,长佐继续道:“上一次有人邀请他过,他推病拒绝了,如果想拒绝第二次,恐怕不容易。阪本是个很记仇的人,就算只是一个不卖他面子的戏子,有可能也会被报复。”
“……除了他,凤轩斋还有别人吗?”
长佐摇了摇头:“我只对改改有点印象,别人,我就不大记得了。应该只有他。不过,阪本这次也是有些荒唐,为了这场联谊会,他还强制要求别人的妾室也来助兴。”
“妾室?”
“嗯。”
“你……知道是谁的妾室吗?”
长佐摸了摸了下巴,努力回忆了一下:“貌似……是商会会长李桢的,他前段时间出去进货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阪本说是已经说好的,他答应到时候会让他的爱人过来的。”
李桢的妾,就是梨花。
“可是……那个女人怀孕了吧?前不久我还去他们府上给她号脉。”
叹了口气,长佐也很为难:“阪本的军衔比我要高,他决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改变。另外,李桢早在去年皇军做庆祝会的时候,就让他的恋人出来给我们演出过了。那个女人非常漂亮、伶俐,我想,从那个时候起,阪本就已心生觊觎,如果不是因为李桢在她的事上比较强硬,这个女人早就出现在阪本的床上了。”
见仇天酬面色又一次的阴沉下来,长佐便猜测:“你不是已经与李桢关系决裂了吗?我看你还是很关心的样子。”
仇天酬担心的当然不是李桢,梨花预产期就在最近几周,如果真如长佐所说,会被邀请去日本军官的欢庆会,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就算是孕妇也不能免去吗?如果到时候她和胎儿出现问题了,该怎么办?”
“这就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事了。”长佐说这话的时候也非常无奈,早就在日本时,他们曾经讨论过如果发生战争该如何,国与国家之间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不管是你,还是我,有很多的事情都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我做的只不过是作为大和民族一员远离故土来到这里,所作所为本身就不是自由,在我之上,还有太多能够掌控我的人,他们做的事情根本不受我影响,也不会因为我而改变。”
“那可能会死人!”
可长佐目光却是淡漠的。他望着旧友激动的神情,仅仅说了一句:“仇君,到现在为止,死的人难道就少了吗?你救下来的那些人,又有多少,是再一次死在了我们的人手中。你所做的那一切,就真的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吗?”
叹了口气,他要说的也就是那么多了。
“我要带的话,已经带到了。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你和你的朋友想要怎么办,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活下去,仇君,仅仅是这样一点卑微的期颐。你不应该死在这一场战争之中。而且我相信一点,”那个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皇军占领了这片土地以后,我们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来建设这早已满目疮痍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