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我凌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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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失踪风波就这么有头无尾的结束了,而打从次日起,苏琅琛就时时刻刻看着慕君颉,不再放小孩离自己视线之外。不管去议事厅还是去书房,苏琅琛都把慕君颉带在身边,让他再也没机会独自跑出去。
慕君颉是个闲不住的主,几次准备抗议,苏琅琛却总有法子转移他的注意,要么陪他练武喂招,要么找一些有意思又有难度的商业问题丢给他解决,要么让东方远拿一堆新奇又有创意的玩意儿来给他研究摆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年初八,慕君颉才轮到外出放风的时候。初八的早上,苏琅琛带了慕君颉一起出庄,去金陵城办事。
两人共骑在一匹血吟马上。那马性烈,只熟悉苏琅琛和慕君颉两人,除了他们和喂马的马夫,其他人都近不得身,随行的亲随虽跟在身后,却隔了一丈多的距离。
慕君颉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去哪,只知苏琅琛是要谈生意的。苏琅琛投资了很多生意,整个金陵城有一半商铺都跟栖霞山庄有关联。慕君颉舒舒服服的窝在苏琅琛怀里,身上穿着厚厚的貂绒袄,还披了个火狐皮的披风,几乎被苏琅琛裹成一个圆球,只露一张白玉似的脸,睁着眼一路上看沿途的风景。
栖霞山庄位于金陵城郊,山庄几乎涵盖了整个栖霞山,以及山下一大片租给镇上佃农们的田地。沿着山道下了山,入眼便是山下紧挨着的村庄,炊烟袅袅人声晞熙,自有一番安宁。没几步就到了安怀镇大街上,镇子因为隶属金陵城,虽小却富足,很是热闹。大约又前行了小半个时辰,就穿过镇子踏上平坦宽阔的官道,只听到外秦淮河的河水平静流淌,长长的一排垂柳立在护城河河堤,抬头已经到金陵城东门门下了。
金陵自古就是兵家重地交通枢纽,又曾是多朝帝都,现今更比盛唐时期还繁华数倍。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江南鱼米之乡水土肥沃,城内人口越来越多,城也越建越大。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沿城墙根儿一转足有一百五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皆金粉楼台,人烟密集 ①。
新年才刚刚过去,街道上熙熙攘攘,各家各户以及沿街的商铺都贴上了喜庆的红色门联和漂亮的年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孩子们欢快地从街头跑过,留下一路笑声,远处还不断有爆竹声响起,到处都热闹非凡。
苏琅琛一行人过了城门直奔目的地,是一家大的商行,门口早有人恭恭敬敬的立在外面候着,看到苏琅琛来了,赶忙上前行礼牵马。苏琅琛翻身下马,再将慕君颉抱下来,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在最前头,穿过大厅径自上楼。
楼上的议事室里,几十家分铺主事的掌柜早早在屋里等着,见苏琅琛进来,赶忙都起身迎他上座,却在看见慕君颉的时候微微一愣。
苏琅琛牵着慕君颉入了座,然后自然而然的抱小孩坐到自己腿上。这种会议每半年一次,因为涉及商业机密需要严谨,加之规模较大事务繁琐,苏琅琛从没带慕君颉来过。一干掌柜都是头回见到慕君颉,难免忍不住的猜测打量。况且对于主子带了个陌生小孩来这样正规的内部会议,心里多少也有些不满。
慕君颉相貌精致气质出众,面对一大圈子暗中怀疑打量的目光,没有丝毫不安,神态自若的眉目轻抬,目光不动声色的淡淡扫了一圈,却生生让人感觉到一股不言自威的气势来。一干掌柜又是一愣,对小孩的身份顿时猜了个七七八八。
人人皆知苏琅琛两年前公开宣布认了一个弟弟,对幼弟宠爱异常,甚至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思及此,所有人都不敢再打量,恭敬的微低下头。
苏琅琛抱着慕君颉坐妥了,然后开口道:“你们也都坐下吧。”
众人忙依言纷纷落座,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说:“主子,这位可是少主?”
“嗯。”苏琅琛微微颌首,说:“君颉还小,我本不欲让他过早接触这些琐事,但又担心他一人在山庄里无聊,便带他出来看看,你们该怎样就怎样,不必顾虑。”苏琅琛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事务君颉迟早都要管的,今后,还需你们费心辅佐。”
淡淡几句话,却明确了慕君颉的地位。今日参加议会的都是些心思缜密老奸巨猾的商人,商人重利,不若江湖人那般有情义。慕君颉毕竟不是苏家人,和苏琅琛没有血缘关系,那些掌柜心底并没把慕君颉当做真正的主子,本以为苏琅琛对小孩再宠,也不过是养着玩玩。
事实上,苏琅琛刚把慕君颉领入山庄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点。栖霞山庄家大业大人多嘴杂,难保不会有一两个心思下作的,慕君颉的相貌又生得太好,苏琅琛担心慕君颉会沾上不好听的闲话,所以不仅让外出游历的父亲回庄亲自宣布认领养子,还在官府也备了份户籍,让慕君颉彻彻底底的名正言顺。如此下来,众人对慕君颉都是真心实意的恭敬,但商人心思细密,始终认为苏琅琛是不可能让慕君颉涉足山庄事务的,恭敬之心虽有,效忠之心却无。可苏琅琛刚才那几句话的意思,竟是将来整个山庄都会交到慕君颉手里。
一干掌柜顿时认清慕君颉的地位,连忙认真答:“主子放心,有什么事少主尽管吩咐,我等定对少主效忠,全力以赴。”
“嗯。”苏琅琛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转入议会主题。慕君颉倒难得安安静静一直没说话,窝在苏琅琛怀里一边悠闲的品茶,一边对那些掌柜挨个端详,一双大眼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反把那些掌柜弄的惶恐不安。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议事完毕,苏琅琛呷了口茶,低头柔声问怀里小孩:“是不是无聊了?”
“嗯,”慕君颉当着那么多掌柜的面,竟认认真真的点头:“的确无聊。”
“这已经结束了,待会我们就出去逛。”苏琅琛柔和的语气含着纵容:“方才的那些决议都听了吗?有没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特别看法,你安排的都很妥当。”慕君颉动了动身子,在苏琅琛怀里换了个坐姿,然后歪歪脑袋:“不过我忽然想起了个故事。”
一干掌柜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好,暗道少主纵然年幼,也不能如此不明事理,将这等正经事情当儿戏,先是说无聊,又想起什么小孩儿故事。苏琅琛却神色不变,眉头微挑,耐心等慕君颉接着说。
“以前,咱们山庄的医阁有个做药浴用的大木桶,后来不用了,便放在门口,盛废药渣和废弃物。因为木桶很大,废品好几天才会满,医阁每五天清一次。久而久之,别的阁也把废弃物放那里,这样医药阁进进出出总是看到垃圾,总管便命人每一日就清一次,阁里的仆人轮流值班,严格执行。但这种事总有执行的不好的时候,有时晚一天,有时晚两天,最后眼看又要恢复五天清一次的水平了。那天我路过医阁,见东方大哥正为此事发愁,便跟他说,让他直接把盛垃圾的木桶给扔掉。从此,医阁门口再也见不到垃圾了。”
慕君颉微微一笑,继续道:“要解决问题,就要分析问题的根源,从根本上解决。否则制造问题,再解决问题,解决问题,又制造问题,如此循环往复,一点进步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很无聊?”
小孩的笑容如华莲绽放,屋里沉闷的空气顿时灵动起来,让人看的均是一愣。苏琅琛听罢,凝神片刻,眼神中灵光乍现,豁然开朗,随即下令道:“莫家布庄的那个漏洞别补了,刚才的决议撤销。每年都给我在这个时候出纰漏,烦不胜烦,干脆把整个布庄全部并入百裳坊里,一并管理,按百裳坊的规矩走。”
掌柜们顿时明了,暗叹这个法子最好。虽然合并之初一定有不少麻烦,但处理好了便可一劳永逸。这才对慕君颉刚才的话恍然大悟,转眼间心悦诚服。
“好无聊啊。”慕君颉嘟着嘴再次小声念叨了一句,然后晃苏琅琛:“你不是说我们这就出去逛么?走吧走吧……”
苏琅琛有些好笑的摸摸慕君颉的脑袋,说:“现在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了,先吃了饭再去,好不好?”
出了商行,隔壁就是金陵最大的酒楼,也是栖霞山庄产业之一。苏琅琛一群人过去,包下了整个二楼。苏青和苏远两个亲随对苏琅琛抱慕君颉在怀里喂着吃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随着一起来的掌柜们、酒楼的小二厨师们、酒楼大堂的其他客人们,见了都是一愣。
鱼要挑干净刺,肉要剃掉骨,青菜也要弄的细碎好嚼,掌间还暗运内功,把汤变得温度刚好。再一口口小心的喂进去,还要温声温语的哄着。苏琅琛为人倨傲,栖霞山庄雄霸一方,不管是白道黑道什么人,见了莫不给三分薄面。如今却看到苏琅琛为一个小孩忙前忙后的伺候,还动作自然甘之如饴,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注:
①、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皆金粉楼台,人烟密集。
此句引用自——《儒林外史》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打滚求不要霸王我~~
炸毛
然而事实上,慕君颉有轻度厌食症,最受不了苏琅琛这样喂他,因为苏琅琛总是软硬兼施,逼着他多吃,所以一脸不甘愿,一口饭哄个半天才肯咽下去。苏青等亲随们是知道这事的,但是别的不知道的,只叹庄主着实宠溺幼弟,小孩儿也着实恃宠而骄。
这么一来,一顿饭吃了好久也没吃完,慕君颉坐不住了,死活不肯再吃了,随即就从苏琅琛身上蹦下来,拉着苏琅琛向外走,“琅琛,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此时正是晌午,城中热闹更甚。金陵历代繁华,六朝就有诗句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如今更是城内城外皆鳞次栉比,大大小小的酒楼不说,全城的茶社就足有一千余处。慕君颉喜欢热闹,沿街走过去,一路上蹦跶的欢。城中从东水关起有一道十里长的河,碧波荡漾静水深流,便是有名的十里秦淮,苏琅琛命人包下一间画舫,带慕君颉上船。
沿河雕梁画栋,水榭楼台,游船不绝,初春的景色别有一番滋味。慕君颉坐在船上,一脸悠闲的看向船外,神情像一只满足的小猫。单只看着少年宁静而漂亮的侧脸,苏琅琛的一颗心就蓦然柔软的像船下流淌的河水一般。
慕君颉倚着画舫里的栏杆,晃悠悠的还没舒服一会儿,唇边抵上来一个什么东西,柔柔的声音传来:“来,张嘴。”
慕君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喂到嘴里才发现是苏琅琛上船前命人买的椰丝马蹄糕。慕君颉好容易咽下去,苏琅琛又送了一小块喂到嘴边,道:“这个是奇芳阁一绝,你之前不是提过一回,说味道还不错吗?先前午饭吃的太少了,再吃点糕点好不好?”
“不吃不吃!”慕君颉这下实在受不了,挣开苏琅琛转身跑到船头去,异常的愤愤不平,两只漂亮的爪子在空中乱舞:“我又不是猪,被你整天这样喂!而且我已经不小了,是个大人了,能自己吃饭!”
面对炸了毛的慕君颉苏琅琛面不改色,嘴角甚至浮起看不见的宠溺微笑。
他的小孩简直一天比一天更神气活现。
“嗯。”苏琅琛把手里的糕点放下来,然后动作优雅的抽了块丝巾擦了擦手,淡淡的说:“所以呢?”
“所以,”慕君颉见苏琅琛平静无波的模样更生气,大声嚷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喂我了!”
“哦,好。”苏琅琛竟是点点头。
慕君颉见苏琅琛竟然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反倒皱起眉,“真的?”他歪着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苏琅琛半天,忽然有点心虚:“……你不生气?”
“真的。”苏琅琛笑了笑,笑容异常好看:“我不生气。”
慕君颉最是了解苏琅琛性情,知道苏琅琛若是生自己气,阴着脸不看他不理他的时候,他倒不怕,只要撒撒娇卖卖乖好言好语缠一会,也就没事了。可偏偏这人笑的时候,就不那么好办了。苏琅琛笑得越好看,事情就越严重。
慕君颉这时候更加心虚,想着苏琅琛平日最是疼他,喂他吃的也是因为担心他身体,而他闹腾这么一通其实没什么道理。已是未时,船行过了白鹭洲,河两岸酒楼茶馆里的人慢慢变少,倚翠院和群芳阁反而愈加热闹起来。风吹的纱幔起伏,檐铃清脆,官妓们卷起了帘子倚在栏边,装扮的美丽动人,笑迎往来游客。有萧鼓乐声纷纷扰扰,其中夹杂一曲古琴,时断时续,委婉动人。慕君颉觉得这调子甚是好听,便嚷嚷要上岸去听琴。
苏琅琛一向纵着他,于是命人把船停靠河边。从船上下来,只跨一步便能直接踏上倚翠院的台阶。拾阶而上,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丽女子亭亭立在那里招呼客人,进了门更是满目红飞翠舞,以及满厅喝酒听琴乐不可支的男人们。
苏琅琛气度和常人完全不同,和慕君颉站在那里异常惹眼,一进去就引来了注意。但倚翠院毕竟是整个金陵数一数二的高档妓院,里面的姑娘很有分寸,不是见人就粘,只有一个打扮贵气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匆匆迎上来,略带讨好的笑着问:“两位爷,请问需要什么?我们这里……”
“我们是来听琴的。”苏琅琛打断她,问:“刚才弹古琴的是谁?”
“爷真是好耳力好眼光,刚才弹琴的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凌紫,”中年女子脸上继而带了一些为难:“可是凌紫只弹琴不陪客,而且今天……”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来听琴,”苏琅琛再次打断妓院老板,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苏青给钱:“给我一个清静的包间,让那个弹琴的来弹一曲。”
苏琅琛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威严,让人无法违抗。中年女子接过苏青的银票,一看又是那么大的一笔数目,便不再多说,忙不迭的叫人来领苏琅琛上楼,自己则往大厅后头的后院走去。
包间布置的很是精巧,慕君颉坐下来后,忽然察觉到立在门口的只有苏青一人,却少了苏远,便问:“苏远呢?”
“刚才下船的时候,发现旁边就是蒋有记,蒋有记的鸡丝汤最有名,便让他去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