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等他清点得差不多了,听到外边有人叫他。
音量明明也不大,旁边的街道也像平常的熙熙攘攘。
他却一下子就捉到了,认出那是祝逢今的声音。
厉从一阵慌乱,站起来的时候头结结实实磕在房顶,又不小心弄倒了整齐摆放的硬币,好在数量已经被他记下,他没大在意,打开窗户从里面探出了头,果然祝逢今站在屋前,微微仰起头,像在等他。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不刻意,看起来俊雅,却不那么容易靠近。站在变幻的阴云底下,脚边的水洼装着云和他的影子,又觉得他和那样沉沉的感觉不相称。
蒙蒙灰色不该属于这个人。
祝逢今看厉从在窗边张望的样子,不知怎么想到了莴苣姑娘,再开口时嘴边挂了笑意:“下来。”
又是噼里啪啦的几声,厉从飞快地跑下楼来开了门。
“怎么突然回家了?有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么。”
“没,我想带的都带走了,”厉从有点不好意思,“我听江阿姨说你以后就没有工作了,我妈留下来的我不敢动,但是我自己存了一点点,也许你能用得上。”
这回轮到江未平和祝逢今惊讶了。
“原来你早上问我小祝做什么去,是为了这个,”江未平哭笑不得,“放心吧,你叔叔只是丢了一份有薪水的工作,钱有的是,能养得起你。”
厉从有点丧气。
他当然知道祝逢今的经济状况是很好的。厉从之前从没见过祝逢今身上衣服那样高档的料子,就连自己身上穿的,似乎也都是进驻大商场的牌子,和医院的护士闲聊打听了各种项目的收费,也知道自己只是单纯地在那里住着,每天就是多大的一笔开销。
他问了江未平“股东大会”是怎么回事,对方一个潜心医学的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云里雾里地听见祝逢今被他小叔针对,今天赴会不过是去移交权力。
他知道的东西有限,只能简单地分析出祝逢今境遇不好。
厉从明白自己的这些积蓄微不足道,可这就是他的所有。
他愿意都给这个人。
第11章
祝逢今弓着身子,进了那间矮小的阁楼。
看到了满地的小额纸钞和像是摞得整齐后又被碰倒的很多硬币。
乍一眼看上去也许不多,但这对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孩来说,绝非是三五个月的积攒。
厉从愿意给的是完完整整的一碗,却不提从何收集而来的一点一滴。
祝逢今想了想,弯下腰去捡了一枚放在掌心:“我给了你一个硬币,现在你还我一个。你想什么时候要回去,就什么时候要回去。”
一元硬币,2002年制,大概没经转几道人手,擦一擦,似乎就能透出最晶亮的颜色。
厉从小声嘀咕:“一块钱能做什么……”
其实就算祝逢今拿走了这里的全部,也和拿走一枚硬币没有多大分别,他问出口时,才明白这是祝逢今的“接受”。
他伸出手,拿指头轻轻碰了一下祝逢今的掌心。
热的。
股东大会开完,下午又连轴继续了临时董事会议,开到天色擦黑,老三估计祝逢今已经带着厉从吃完晚餐,在烘焙坊里选了两块红丝绒芝士蛋糕,又拎了几斤橘子上医院。
门没落锁,大概是方便医生过来检查,没完全关上。厉沅本想推门进去,但从病房里传来热闹诙谐的音效和背景音乐,便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祝逢今落得清闲,正在陪厉从看闹腾的动画片。
在老三的印象里,祝逢今不算工作狂,身体很好,以前只要工作量到不至于极度疲劳的程度,他每天都会沿着滨江大道跑五公里锻炼心肺,季节骤然变换的时候也能抵抗住感冒。他不会请病假,该休的假倒也见不着人影,但相较而言他的私人时间的确占比很小。
见惯了一个人行色匆匆的样子,真的停下来安静地坐着,就觉得陌生,又有些无奈。
声音不低,祝逢今最近因为伤的缘故,总是恹缠,这会儿大概听在耳里也不是很舒服,眉间轻轻皱着。可厉从聚精会神,两眼放光,所以祝逢今不一会儿也缓和了脸色,眼球跟着画面移动。
矮几上已经放了一篮颜色鲜艳的芦柑,厉从拿了一个,将上边白色的橘络去除一些,然后将干净饱满的几瓣递给祝逢今。自己吃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从中间对半掰开,直接往嘴里塞。
厉沅想了一下,如果拨橘子的人换成自己,做不到像厉从那么细致。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将橘子分给几个值班的姑娘,这种水果吃多了上火,那桌上的一篮够他们爷俩吃上一整晚了。
老三右手空了,左边提着两盒蛋糕,进门前先敲了敲:“二哥。”
“会议结束了?”祝逢今手里的橘子恰好被吃完,掌心里没留下什么筋络,“吃过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叫人做,送过来。”
“没事,我买了蛋糕,先吃点儿垫肚子,一会儿回去看路上有什么随便吃点,”老三把蛋糕放在桌上,两个纸盒包着,一个给了厉从,“我看它长得挺好看的,就也给你捎了一块,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肚子能吃下。”
他说话的时候,拿了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低了两格,不声不响地解决了祝逢今耳里的聒噪。厉从被“蛋糕”二字给揪住了似的,没注意到音量的减小,侧过头去巴巴地望着祝逢今,征求他的应允。
“可以吃,”祝逢今道,“饱了就别硬塞,你刚刚吃了很多水果。”
事实上,在厉从这样的年纪,甜食和肉类的吸引力是无限的,离晚饭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他的胃就已经腾出了地方。老三一路上拿得很稳,蛋糕没滑走碰上纸盒,还是橱柜里诱人的卖相,蛋糕坯是红丝绒的,外边抹了芝士奶油,撒上烤得香脆的杏仁片,还切了一颗草莓点缀在上面。
厉从馋得不行,但没直接开动,他起身去拿了盒牛奶,递给厉沅:“三叔,给。”
“平姐的补偿,她以为厉从喜欢,买了整整一箱。”
老三:“……”
他看着桌上那盒熟悉的草莓牛奶,又听出祝逢今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回去得扛着这一箱子饮料走了,不亏。
厉沅吃了两口,突然停下叉子,拨弄蛋糕上面的杏仁片:“下午的会议大伯也来参加了。”
祝逢今昨天才与厉回笙见面,原本以为他从新西兰赶回国只是为了参加厉演的葬礼,没想到这人会长留。他们都对厉演大伯了解甚少,这与厉回笙在厉演很小的时候就移民有关,对方数十年来一直在新西兰经营牧场,完全没有必要再回来插手厉家的事。
厉沅继续道:“小沛转让了百分之四的股权给他。”
董事会总共九人,包括两个独立董事,除却厉演、祝逢今和他,全票通过了厉回笙作为新董事的决议。厉沛进入管理层他没有话语权,但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厉家大伯的居心。
“厉演的工作,应该还是由你来接替吧?”祝逢今问。
“是,”厉沅顿了顿,“二哥,生活上的事,我还是希望能多照顾你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厉家的事从此以后与祝逢今再无关联。
这也是他们一早就约定好的。
明面上的不能参与,但并不代表私底下不能出谋划策,看来厉沅是被勒令闭嘴,厉沛不过就是仗着他们对他的歉意和忍让——其实真正算起来,祝逢今也并不亏欠任何人什么。
他在厉家倾注了多少心血,厉演一死,左膀右臂就跟着被卸下、架空,他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什么苛待,但还是从舌根底下尝出了点鸟尽弓藏的悲凉。
“厉沛这么做,我能够理解。”
厉从却不能。
他放下叉子,连忙将奶油咽下,盯着厉沅:“凭什么?逢今……祝叔叔对我爸爸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吧?既然都这么重要,为什么非要将他赶走呢,他哪里做错了?就因为不姓厉,不是他的家人吗?他失去的是兄弟,祝叔叔失去的、你失去的就不是兄弟?为什么要因为他的悲伤和愤怒再去牵连一个同样也受到伤害的人?有你们这样过河拆桥的吗?你知道他到现在肩膀都抬不起来吗,前几天还一直会被疼醒、坐车还会害怕,凭什么在需要的时候就情同兄弟,没做错什么的时候就要被孤立和针对?他又不是铁做的。”
厉从连珠炮似的向厉沅发难,嘴角还带了点奶油的白沫子,他激动极了,脸上和耳根都涨成红色,胸口跟着说出来的话剧烈起伏,最后急了,前言不搭后语,眼眶都跟着变湿,话音也变得颤抖。
“就你这样还跟人家吵架,还没开始骂就先哭了,”祝逢今摸摸厉从的头,“急什么,我自己都不觉得我有那么可怜。”
老三被说得眼前发黑,像是听见了这孩子磨了磨牙齿,嘴里发出嘶鸣,就差就扑上来咬一口了。
厉从还没缓过来,坚定道:“不用你来,我能照料好他。”
第12章
“厉从。”
祝逢今低声喝止,他不生气,却仍保有威势。
“你说得太过了。”
厉从这才注意到厉沅脸色怪怪的:“对不起,三叔。但我刚刚说的不是气话,您一定得往心里去。”
“臭小子,”老三不会真的跟一个小孩计较,何况他说的也不全错,“吃我带来的小玩意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横。”
他身体前倾,伸长了手去捏厉从的脸,手劲不小,捏出来几个指头的印子:“跟我出来一下,我告诉你点事儿。”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已经扯住厉从的脸蛋往外拉着走了,厉从“嘶”地痛叫了一声,也像是惩罚似的没撒手,直到走出门口,厉沅还特地多走了几步,像是确定了在病房里的祝逢今不会听见,才定住位置,摸摸厉从的脸颊,小声道:“可以啊小子,观察力倒是敏锐,不睡觉光看你叔叔半夜疼没疼醒了?”
“他疼会发出一点点声音,”厉从解释,“我睡眠不好,晚上常醒。”
祝逢今手臂上那么大一个洞,疼痛在所难免,白天有其他事转移注意力,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切感知似乎都被放大。即便祝逢今已经按照医生的建议服用止疼药,药效过去的时候也很能忍耐,在晚上呼吸仍会比正常时候要粗重,鼻间也偶尔会发出一两声闷哼,偏偏都被厉从捕到了。
睁眼时,窗帘的缝隙中会有月光钻进,落在祝逢今的床脚。他能够借着光亮隐隐约约看到祝逢今躺得平坦,鬓角沾上冷汗。
“那你也该明白,他的精神是不太好的,容易头疼。”厉沅捏捏厉从的肩,“我就不再进去了,你江阿姨送的那箱草莓牛奶我得带走,去,给我提过来。”
头疼吗?
这倒是没有发现。
厉从点头,按照厉沅的吩咐进病房,抬眼目光落到电视上色彩斑斓的画面,突然想起他那会儿一边说话,一边自然而然地调小了音量。
还以为那是为了方便几个人交流。
并不是只有他才关心祝逢今。
那些细枝末节、边边角角,不止他一个人会留意和在乎。
他更没有立场去责备厉沅这样和祝逢今相识多年的老友。
厉从拿了那箱牛奶,出去的时候不太敢挺直胸背:“我帮你拎到门口。”
他跟在后面,脚步有意错开前方留下的影子。
“三叔,真的对不起。”
他感到脑袋被拍了一下,这次很有轻重:“别老是道歉了,你说的也没错。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好好跟着你祝叔叔,把自己管好就行,别给他添堵。”
厉老三长得高大凶恶,眼神收敛的时候却很容易靠近,他接过厉从手里的牛奶,放到车上的副驾驶:“回去吧,我有空还给你带蛋糕吃。”
厉从站在路边,看车子跑得没影了才回到病房,祝逢今坐在沙发上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厉从两三下收掉桌上的盒子,又坐到祝逢今身边,距离却不像之前那样亲近。
“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收拾你,”祝逢今还有心情打趣,“把你三叔气走了?”
厉从这才挪了挪屁股:“是。”
“他还挺好哄的,没有隔夜仇,你给他那么多草莓牛奶,够他消气了。”
等少年凑近了,祝逢今才看见他脸上红红的指印,那是厉沅捏的,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厉从自己没有察觉,顶着印子走了一路。
厉从又想叹气,可想起厉沅告诉他别老是道歉,牙齿咬了咬上唇,悄悄抬眼看看祝逢今,却发现那人嘴角微微扬起,双眼多少写了些愉快。
皱眉、敛下巴、时常处于紧握状态的手指,祝逢今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天以来他无意识中传达给厉从的情绪,他像一只被弓箭所伤的野兽,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而多加掩饰,装作自己不是在跛行,不需要去搀扶。
可厉从同样也经历过失去。
他也走过艰难又逼仄的路,所以即便不能完全相通,他也能跟在祝逢今身后。
低迷消沉的神色他见多了,现在看到他稍稍展露的笑容,厉从觉得心热热的,连带着脸也有种滚烫的错觉,他抬手一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不定刚才三叔在他脸上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指印。
也明白了祝逢今嘴角的那点弧度从何而来。
他将手放下,怕揉散了红印。
甚至希望它们能在自己的脸上留得久一点。
当初江医生告诉祝逢今起码在医院住上十二天,他怕江未平又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将时间卡在了十五。枪伤被悉心照料,没发生感染,恢复的势头不错。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肩峰一折,短时间内仍然活动不开,收拾东西这样的事只能让厉从来。
小孩懂事听话,他们每晚都会看电视,还是那部动画片,大概是那晚老三将人拉出去特意提醒,音量从那以后就往下调低了两格,让祝逢今不觉得吵闹,也能静下心来跟着放松。
其实他的精神也没有那么贫瘠。
只是跟不太上厉从的活力。
他以为他做得足够好了,在厉从面前是一个威严的大人,但其实孩子的视角很独到和敏锐,厉沅也许会注意到祝逢今上下车时的反应会比往常慢半拍,却不会那么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