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雍容-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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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在这一年,他们都九岁的时候,聿镇上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张安留死了。
他死的那天,张渝照常和母亲划着船迎来送往。接到方景之后,两个人会偷偷聊一路,然后张渝就和方景一起下船回家,帮忙准备晚饭收拾房子。
普通的这么一天,她回家看见了父亲的尸体。
张安留死的意外而突兀,大概是找东西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箱子砸死的他倒下后,就那么躺着,躺到女儿回家才发现。
毕竟他家就像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没有人来串门,没有人接近,就算听见什么动静估计都不会有人过来。
不知道张安留倒下时有人来救,后来会是个什么结果。
假设无益,总之他死了。张渝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最后为了这个女儿,还得坚强着活下去。于是日子也没什么变化。
只不过镇子里的人可编排的剧本更多了。克夫、克父、天煞孤星,这群人的想象力一般人是想象不出来的。张渝从小听惯了,慢慢也就麻木。方景安慰她的时候发现这个女孩儿几乎没有丧父的痛苦,琢磨了一会儿对她说,张渝你也就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其余一概不像。
张渝对他温婉一笑。
后来突然对张渝一家的议论声浪变小了——哦,不是愚民们突然悟了,是因为他们的重点被转移——
这就是那第二件。蒋一方,回聿镇了。
如果说在聿镇有什么比小宝儿嫁了个外面的男人更值得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那一定得是蒋一方——这三个字就够了。
如果说在聿镇有什么和方家旗鼓相当的“世家”的话,那一定是蒋家——蒋一方的那个蒋家。
蒋一方自小特立独行。她本和方淼一样,都是家里请着先生来教,后来有一天不知她怎么了,突然宣称要去外面读书,说要离开家。
她爹当时就不干了。说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出去读书,而且外面都是歪魔邪道,会把人教坏的。
蒋一方不干,和家里协商无果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上学了。
她爹看她一门心思要出去,知道劝也没什么用了,说看在她是蒋家女儿的份上还供着她,却伤了情分。
蒋一方没多在意这个。对她来讲,外面的世界比所谓家人重要的多,做选择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假期的时候她会偶尔回来,翻翻书房里的书,到处走一走,却也不与旁人交流。
再后来,她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回到聿镇,满面风华气度无双,引得人暗暗心惊——原来外面有这么好?可还没等人们琢磨出个所以然,这人做出了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跟一个到聿镇考察的年轻人坠入爱河,就这么走了。
她家人被气的宣布与她断绝关系,和她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回来找我们。蒋一方听听就算,估计也没当回事,翩翩然走了。
聿镇人这时想,可不能把孩子送到外面。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怎么能把人弄成这样呢。蒋一方果然还是蒋一方,不可能干出什么好事的。
蒋家家大业大也逃不过分家的命运,她走后没多久这个家闹了一番也就分崩离析了,大家各过各的。然后在张安留死的这一年,蒋老先生,也去世了。
也就是这一年,蒋老先生死后不久,蒋一方回来了。
她不止回来了,还带了个儿子回来。
这下可热闹了——离开七八年后回来,当时那个男人不在,她还带着儿子——多么令人激动的情节。蒋一方不愧是蒋一方,总能给大家制造惊喜。
结婚生子然后被抛弃、坚持不了了回来了;丈夫去世自己熬不下去,灰溜溜跑回家……说不定儿子也不是那个人的!可能性还多着呢!蒋一方自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编排自己的,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但这却对方景和张渝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蒋一方回来之后,每天一起上学的人就多了一个——顾水轻。
方景和张渝一开始是对他非常好奇的。这个顾水轻,回来之后分担了极大的一部分火力,作为也常常被编排的对象,这两个人一下轻松好多。理所当然的,他们认为顾水轻和他们应该是同类,是可以一起在路上互相抱怨的朋友。
可顾水轻从来不说,他好像不知道有人在说闲话,不知道在故事中他的身份有多少个版本、不知道那有多不堪。
他不加入方景与张渝的对话,总是坐在船上看旁边的风景——可那千篇一律,也不知道他能从中看出什么。
久而久之,张渝和方景也不好再说什么,更多时候选择与他一起沉默。
他们能听到很多与顾水轻有关的声音。从他的母亲,揣测到他的父亲。或见过或没见过的人都能说上那么几句,明明各自都驴唇不对马嘴,偏偏这些人凑在一起就能把这些东西都串起来,感叹几句,看着无人再偷偷嬉笑几句——哦,小孩子不算人,所以张渝和方景听得更多一些,偏偏版本还不太一样。
他们不知道顾水轻听过多少——不过以己推人,他们关于自己的故事可没少听,估计顾水轻也少不了。
可他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没过多久之后,上学路上少了一人——顾水轻去上了寄宿学校,一周回来一次,愈发少的露面。
又恢复了两个人的旅程,可张渝和方景好像沉默惯了,就算少了顾水轻,也找不回当初无所不言叽叽喳喳一路的状态。
又后来,方景上了初中,离聿镇很远,在一个大的城市,变成了一个月、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于是,便是张渝与顾水轻见的多了些。
没了方景,她偶尔会向顾水轻搭两句话。没想到这个人和她想的不一样,并不是冷漠,他会耐心听她说话然后应答,脸上的笑容终日不灭。张渝想,他也许只是性格安静罢了,一言一行明明再温和不过。
难道之前对他冷漠不好相处的印象是错的?
可能吧。
顾水轻和她聊天时,有一次感叹她的普通话真好,说自己只能听懂聿镇方言却不会说。张渝说,因为我的父亲是从外面来的,他一直教我说普通话。
顾水轻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好像从张渝的只字片语中读出了很多东西。然后十分善解人意地不多问,不在意。
张渝想,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们偶尔交流,更多时候沉默着看别人。
再后来,顾水轻也上了初中,方景则考上了高中,两人到了同一所学校。于是张渝更多的时间只有一个人。
母亲年龄大了,加之操劳过度,很多事情都要她去做。张渝更加安静内敛,默默担起了整个家。
比之顾水轻,已上高中的方景竟回来的更多些——张渝总觉得顾水轻总有一天会这么默不作声地离开然后再也不回来。
越长大,越沉默。
曾经承载少年们最无忧无虑时光的小船上,如今只留安静。方景不复少年时的神气,眉间总有化不开的烦躁,却也不发泄,就默默呆着。而他们两个之间的话题,已经贫乏到只有顾水轻可说。
“顾水轻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方景问。明明来自一个镇子还在一起读书,他们却好像一直不熟,话都基本没有说过。从张渝这旁观者来讲,她甚至好奇顾水轻知不知道有方景这么个人。
“很久了,有几个月了吧?他开学后我就没见过他。”方景和顾水轻时间总凑不到一起,张渝倒是都能见到。
“他假期回来了吗?”方景完全没印象。
张渝想了想:“回来了,但没几天吧。很快就又走了。”顾水轻愈加神出鬼没。和他那个特立独行的母亲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可人们倒是很少议论顾水轻了。
随着时代发展,与外界接触更多,人们慢慢都愿意把孩子送到外面读书,这一点上顾水轻已经不是异类。
而他和蒋一方不一样,他的出走不是和家里闹翻,而是被支持的外出求学。而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他学习貌似还很不错。
人们总是健忘的。很快,顾水轻就不再是“小杂/种”,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对的。
而方景则越来越多的用来比较——通常“别人家的孩子”的故事里,都有一个因为不好好学习而未来灰暗的对象。
真不巧,故事中那人经常是方景。
他越来越少抱怨,可从方景克制的语气中,张渝能听出他掩饰不住的嫉妒和——慌张。
方景不能错,不能输。
可学习能力这东西,又怎么是人能左右的?那学习来评价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的行为。
方景迷茫,张渝无奈,顾水轻——顾水轻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张渝最无可奈何的地方。方景认识中的那个竞争对手,根本不在乎方景这个人。
她大概还是有着属于艺术家的一部分基因,看事情总带有一种奇异的通透。
年长三岁的明明是方景,结果却变成了他在追逐顾水轻的脚步——他考上本省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的同时,顾水轻准备出国了——他已经联系好一所国外的高中,要出国念书。
张渝把这个消息告诉方景的时候,方景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妈查出肺癌了,晚期。”
张渝愣住。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说保重身体不要太难过,还是……
不,没有还是。
方淼一年后走了,她要强了一辈子,到底干不过病魔。
彼时,顾水轻安静在国外读书,丝毫不关心聿镇发生了什么;而方景,安顿好母亲的后事,然后退学回家开书店。
他一直没有喜欢过学习,也没有想过要读书改变命运,没有远大理想不想离开聿镇。
一切都是被逼着。
现在压力不在了,他自然不会再努力了。
张渝想,要是没有方淼的高压,也许方景还不至于如此决绝。他离开学校,更多是一种宣誓一种放纵,而不是真的讨厌。
压抑过度,于是反抗过度。
他开了家书店,卖他母亲心爱的书。商业不发达,游客不多,他纯属玩儿。
他染了头发穿的杀马特,在这座传统的房子里为所欲为。
张渝看着,然后一言不发。他愿意,那就这样好了。
顾水轻一走三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共没待几天。张渝想,离他彻底消失的日子恐怕没多远了。
可没想到的是,顾水轻不仅又回来了,还带了朋友——一男两女,两个女孩儿还总叽叽喳喳的。
非常不顾水轻。
可却是真的,顾水轻的朋友。
张渝想,哦,我错了一次。
于是她送他们去看了方景——不如再试试看。
那天晚上方景突然叫住了她。两个人坐在船上,在河上飘了很久。
起初都在沉默,后来方景开始哭。张渝很久没见他这么情绪化的表达。
方景什么都没说,她也不知道顾水轻和他说了什么。她就陪方景哭了一场,最后把他送回了家。
始终无言。
第二天方景锁了门,离开了聿镇。
又是一年多,顾水轻和他那个朋友又一次来了聿镇,接着第二天就离开。
张渝想这次顾水轻应该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也就是这一年,聿镇开始了商业化。这个封闭很久的小镇子、几十年前还认为外界全是洪水猛兽的小镇子贪婪的吸取外界文化——好的或不好的。
有人看上了这里房子的投资价值要买,有人看中文化旅游价值要保护,有人看上了方家的房子和那家书店,却联系不上主人。……简直一团糟。
再之后,游客越来越多,聿镇有了个“未被开发的江南风貌”的称号,河上也添了更多的船——用来招待游客的。
至于张渝——哦,她走上了和母亲相似的路。一个来这里找灵感的写手向她告白,疯狂的爱上了她,这甚至让张渝有些不能理解。可这有什么所谓,爱情总不讲道理。
哦,不过与母亲不同,张渝要跟着他离开聿镇——多年之前她和方景说,她想离开。到底是实现了。
走之前,她和他在聿镇逛了一圈——早不复当初的清净了。
“我记得我是第一批到这里的游客。当时,选择聿镇还是个很小众很有情调的事情。”文艺青年们总喜欢干这种事情。
“全变了。”张渝看着周围的人说,“可我不知道这是变好还是变坏了。”
“无所谓,反正不属于我们了。”他笑。
张渝点点头。她把房子卖给了想要扩充面积的邻居——哦,当初认为他们家风水有问题的邻居。她最大的理想这么多年没变过,她想离开。
那天晚上,他们绕完一圈,走到了那家叫做“平”的书店。他好奇了好久为什么这位置如此好的书店从不开业。
张渝还没解释,突然门从里面打开了——方景和门外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方景换上了平常的衣服,头发变回了黑色,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青年人。
张渝先反应过来了,她拉过男人,笑着向方景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然后又指向方景:“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方景,很高兴你回来了。不过有点可惜,我要走了,不然我们还可以多聊一会儿。我要离开聿镇啦,小时候的愿望,没想到会实现。”
方景愣愣地、留下了两行泪。
“方先生?”男人叫他。
方景抹了抹眼泪,突然叫她:“不渝。”
“……嗯?小景?”
“要幸福啊。”
“嗯,你也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竟然走向了小时候幻想的未来。”
“……嗯。”
“他愿意一辈子不出去留在安逸的聿镇”——那是安逸的聿镇,与予人安逸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结束,这下就彻底完结啦!呱唧呱唧!
第一本完结的长篇小说,不容易不容易。
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后会同步开两个文。除了《劲秋》这个古言,还会加一本现耽《潜入戏》,有兴趣的话可以移步主页看一下~
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