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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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不爱听,况且刘国卿还竖着俩耳朵搁这儿杵着呢,忙打岔道:“喝茶喝茶!这茶壶怎的还空了,我去叫人满上。”
说罢挑了帘子叫来茶童添水。太太嘴唇一抿,开口道:“得,你不好意思我好意思,”说着转向刘国卿道,“刘先生,我说话直,您别介意,有个事儿想求您帮忙──”
茶童添了水送进来。太太在那边求人,又不好打断驳她面子,便直接夺过茶壶,装作没拿住掉在地上。壶是没碎,老子的手可遭殃了,我仿佛闻到了涮肉的香味。
我一声没吭,倒是茶童嚎得如丧考妣,剩下仨人受了惊,太太连连叫道:“拿凉水!快拿凉水来!”
刘国卿面色惨白,手才抬起来,见太太捧起我的手,急促而小心地吹着风,抬起的手在空中定住,后慢慢回落。
我把手从太太手里抽出来,用力甩了甩,甩掉了水珠,只觉胀热麻木,倒是不疼了。
边笑道:“你瞅我这不小心的,你们坐,我下楼冲冲凉水就行,这戏院里头有井。”
太太陪着我下了楼,让人打上来满满一桶拔凉拔凉的井水,一把将受伤的手压下去,那叫个钻心的凉,本来是烫麻木了,这会儿又冻麻木了,反复几次才拿了出来擦干。
茶童早就不知从哪翻出来一盒烫伤膏,太太接过,挑了一缕,细细给我抹了,抹了厚厚一层仍不罢手,谴责道:“你和刘先生是怎么回事?原本关系不是很好么,你能放下颜面去求罗大公子,怎的还不能求他了?”
她问得有理,因她尚不知,我的逡巡,正是因为在我心里,刘国卿是亲密的──亲密后又陌路。
这就好像我们对陌生人总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对亲人爱人家人却可以恶言相向、无端指责。因为我们知道亲人爱人家人永远不会弃我们而去,于是我们便有恃无恐地伤害爱我们和我们也爱的人。
刘国卿是个例外,我的心把他划进了名为亲密的圆圈,可他弃我而去,那么至少在姿态上,我要摆出一副面对陌生人的样子──进退有度、敬而远之,以及绝不发将伯之呼。
“你别管,”我说,“也别多想,这事儿和你无关。”顿了顿,底气有些不足地保证道,“我能处理好。”
太太蹙眉抬首,嗔怪地瞪我一眼。
好好的一出戏出了我这么个插曲,饶是谁心里都结个疙瘩。
回来后剩下的两人慰问了一番,却再也不提依航之事。刘国卿的目光不时扫过我那被烫伤膏裹得油光发亮的手掌,看多了我也别扭,恨不得把手剁下来捧到他跟前让他悠着看。
席间我说道:“现在的风声真是越来越紧了,我姐夫三天两头往南面跑,也没跑出个名堂来,倒是罗大公子您的买卖照样是春风得意呀!”
罗琦兆道:“诶,什么春风得意,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时候你是没看到,现在的买卖有几个赚大钱的?能保个本都是老天保佑了。”
“现在干啥都不容易,”我说,茶盖盖在茶盅上,又拿下来,“前几天横沟少佐,啊,你也认识,横沟少佐从哈尔滨调回来了,匆匆忙忙的,署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不过也好在有他,至少你的商路安全是不用担心了,哈哈,倒也省了我许多事。最近强盗猖獗,一个个名号是叫得响亮,没一个名副其实的。”
罗琦兆眼角一瞥:“怎的?依署长是嫌不够刺激?”
“别!可别介!我可受不住刺激,刺激的有横沟少佐包揽去,我乐得清闲。”
罗琦兆“切”地嗤笑,毫不掩饰其中嘲弄。这时刘国卿插|进来,状似不经意道:“只是横沟少佐这次回来不知是否常驻?他虽隶属于警署,但也只是挂个名,倒是神秘莫测了。”
罗琦兆低头扣着空茶碗,等刘国卿说完,打个哈哈:“这是你们要思考的了,我只要保证我的商路通畅,没有劫道的,没有作奸犯科的,就算给你们省心了。”
我附和道:“也是。只是我和刘文书要是头发累白了,你别悭吝几只何首乌啥的就得了!”
“要我说,”罗琦兆玩笑道,“头发白了多吃芝麻最好。”
包厢里可谓其乐融融,直到孟老板出场了,罗大公子立刻下了封口令:“都别叨叨了!咱是来给孟老板捧场的,不专注可不行!”
我瞅了眼底下更加狂热喧闹的一楼,暗想还真不缺我一个。
太太早在小玉下场后就不甚在意了,虽说久仰孟老板大名,但毕竟和小玉唱的奉天落子不是一个剧种,难免稍显乏味之态,只是碍于罗大公子和刘先生的面子,不得已做出兴趣盎然来。
待戏真正结束,已近午夜。罗琦兆本来邀请我续杯,但一看就是客套话,便堂而皇之打了太太的名头回了家。
刘国卿有一段与我们同路,到了我家楼下,他叫住我,太太识趣,先进了门。
看大门关上,他才把眼神落在我脸上,而后又向下落在受伤的手上,心疼道:“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掖着藏着,能帮的我都帮。。。。。。就算你不愿意跟我讲,也不必伤了自个儿。”
“你误会了。”我说,“是不小心。”
“依舸,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没有戳破我的谎言,转而道,“那天我看着你和邹绳祖一起做事,却不告诉我,从头至尾的瞒着,我当然气愤。”
我听着他这话,面上淡淡,可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升起某种希冀。
“我说我们分开,你一句挽留也没有,之后又说了那些不中听的话……”他喉结浮动,似是含了某些情绪,吐不出,咽不下,“我伤心不假,但我知道你也伤心──”
“放屁,”我说,“我根本没伤心。”
他苦涩道:“是吗?”
“你突然魔怔来跟我说这些到底啥意思?”
他闭了闭眼,隔绝了照进他眼里的月光:“我觉得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依舸。”他说,“你是我的心魔,我想杀了你。”
☆、第八十一章
我一愣,而后笑了:“我也想杀了你,亲手杀了你,不过我不会死,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说:“我想杀了你,却又不想伤害你。”
“要杀就杀,啰嗦个屁!我可不会自杀,你个傻逼。”我说。
他点头,轻轻执起我受伤的手,又烙下轻轻一吻。
老子像是又被开水烫了一次,毫不犹豫地甩开他。
“那就好,你活着就好,别受伤就好。”
他的目光深情得犹如月光下暗涌的海水,涛声阵阵,湮没在黑暗里,又似与空气融为一体,无垠无际。
我居然感到畏惧,如同下一刻就会被海水吞没,发不出呼喊,也无人理睬。
长年的惯性使我迅速而精准地掏出随身武器,在他再一次向前行时抵住他的腹部。
宽大的长衫也无法遮掩枪支的轮廓,更何况漆黑如夜的洞口狠狠撞上了他的身体。
他抿起嘴角,但身姿依旧挺拔,眸色更深。
不知怎的心情膨胀,竟隐隐不合时宜地感到一丝怪诞的得意和奇异的兴奋──“刘国卿,我敢拿枪对着你,你敢吗?”
他垂眼,嘴唇蠕动,声音细小如蚊蝇:“我……我不知道。”
“你连这都不敢,那么空有想杀我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我把枪撤掉,别回腰间,“你下不去手,”说着嘲讽地咧开嘴角,幸灾乐祸,“我能杀了你,可你杀不了我,胆小鬼。”
他在喉管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就像受伤的猎犬被人挑开了狰狞的伤口,湿漉漉的眼中流露出戒备和哀伤。
我短促地笑了下,面部扭曲,或许还带点神经质,只是我已无法控制内心升腾起的疯狂。他想杀了我,证明我对他的影响力绝对超出预期,而他的坦诚无疑是最好的示弱──我比他强,亦可以被依靠,而且如果需要肩膀的人是他,我想我不会吝于一个怀抱。
带着诡异的胜利感,仰起头颅,眼角给出轻蔑的一瞥,撇下他一人立于黑暗中。
不知道他看着我失常的背影会联想起什么,不过无所谓,至少在这场角逐中,我完胜。
两天后,太太满面春风地回到家来,指使我给她端来泡好的枣茶,又点了根香烟,深深吸了,又吐出烟圈后,才昂起脖颈,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说道:“那位刘太太,倒是个热心肠的!她说这次回南边儿要先到北京落脚,说是那边有亲戚,我就大概说了说依航的情况,你猜怎么?她有个北京的朋友正是一家医院的院长!医院与医院之间互通有无是常事,刘太太又是个靠谱的,这件事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去,最迟七八月也有了结果。”
她说得信誓旦旦,但我毕竟没有接触过那位刘太太,便觉得一个柔弱女人,倒是玄乎。不过介于对太太的信任,也算是暂且解决了燃眉之急,至于眉毛会不会再着火,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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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徐州沦陷;同年6月,武汉遭到日军大规模轰炸;6月9日,国|民|党军队炸开位于郑州花园口的黄河堤坝,以阻挡日军进攻武汉的步伐。然,河口决堤,罹难者众,屋舍荡然,难民流离失所,如掀了蚁窝的蚂蚁般四处奔逃、横冲直撞,此举备受媒体以及人道主义者诟病谴责。
同时,日本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天仅仅是在奉天城,突如其来的封道与查户口就数不胜数。而封道和查户口的人员也从警察变成了宪兵队,直属于横山少佐。
我想我明白横山回来的目的了。
日本横扫中国大陆,战线过长,而其本身国家领土面积狭小,自然资源、耕地面积不丰富,后备军粮与军力供应不上,于是大多数的担子落在了日本管辖下的满洲国上。
不过,如此频繁地抓捕壮丁,要说单单是为了充军,恕不敢苟同。只是他们的去向,只有横山知道。
我能想到的刘国卿自然也能想到,可是既然各为其主,便唯有心照不宣了。
直到六月底,我接到密报,去年经我手安排至上海的,联络暗语为“梅杜萨之筏”的先生,于六月中确认失踪。
这真是令人头痛的事,一方面担忧他的性命安全,另一方面又恐其被日军俘虏,顺藤摸瓜摸到我这来,这样一想,又希望他已命陨了。
刘国卿是看得出来我的忧虑的,即使我认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他也依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在中午吃饭时──自那日的疯狂后我俩又恢复到了“友人”的位置──他提了一句,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方便告知,他便不再问了。
我很享受我们现在的关系,很亲密但又绝不会相互打扰彼此的领地,或许再一次与邹绳祖单独共事,他不会再有太大的反应了。
我把“梅杜萨之筏”任务的具体安排分批次上告,由组织另行安排探查人员。其实我是最合适的,只是奉天这边走不开,如此虽会耽误些时候,却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而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将任务细节也完善到最透明的程度。
任务再多,七月也终究披着火红的嫁衣到来了。
日头像拌了砒|霜的辣椒又毒又辣,出去溜达两圈能晒掉一层皮来。这种时刻,依宁最大的快乐就是跑去冈山家找小平玩,顺便喝上一瓶冰镇可口可乐。这般受人家小恩小惠很不好,于是我也就时常让依宁带些零食去和小平分享。
依诚忙于比赛准备,偶尔会让佟青竹听他背诵演讲稿。依礼到了可以满屋子乱跑的年纪,仗着年纪小胡作非为,被我教训了几次,现如今见着我就先发制人,嚎哭不停,直到把太太召唤来方能安宁。
老幺是最受宠的,这话一点不假。只是我更偏疼闺女,两相一比,便显出太太的好来,依礼也就跟太太更亲近了。
都是自家人,跟谁亲近我不是很在意,不过,儿子不比女儿,不能惯着,我便逐步加强对依礼的要求,慢慢加重砝码,以期达到部队的要求。
可是太太心疼,为此和我吵了好几次,我也不想家宅不宁,只好放弃了要求,可是对依礼的管束和教导更加严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忙,表嫌少。。。QAQ
不记得梅杜萨之筏的亲们调头温故第十三章哦~^^
☆、第八十二章
结婚地点选在了小南天主教堂,预约一切顺利。由于沃格特信奉天主教,关于唱诗赞词这些都是他亲自与教堂交涉的,算是起了点作用。这些琐事不需要我操心,我只负责派发我这边的请柬即可。
刘国卿、邹绳祖和罗琦兆这三尊大佛自是不可忽视,前两者是懂得适时安分守己的,最后一位可不确定了,我只盼着他别把孟老板带来公开挑战天主教教规,分桃断袖之事私下乐乐便得,带到大庭广众之下,就显得过为已甚了。
说到这个我也尴尬,刘、邹、罗,再算上我,实属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皮里阳秋的事还是烂肚子里头好,就像邹绳祖劝奉的:“你又不是天主教徒。”这才让自个儿好受些。
除了这三人,横沟少佐、成田次长、冈山一家自也是必不可少,再加上其他面子上需要过得去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说起冈山一家,依宁要比我熟悉的多,她一个小姑娘,跑去找玩伴是很理所应当的,而我至始至终未碰到过这家的男主人,我一男人对着两位女眷,多少有些不自在。
值得一提的是,小平顺利进入了依宁所在的学校,并且与依宁同班,这让两个小家伙都心花怒放了。
而我也终于在递请柬的这一天,面见了冈山家的男主人,冈山健太郎。
他见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而后眼里散发出狂热和崇拜,行礼的动作误差绝对可以以毫厘计算:“署长好!”
我也惊讶道:“你就是冈山健太郎?”
“报告署长!是!属下名为冈山健太郎。”
他热情得像只见了肉骨头的狗,我倒不甚好意思了,说起来,我俩还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在我挨了横沟一巴掌的那晚。
真没想到,仅仅是一位警察队长,待遇便这般优越,不过他眼里的月光越发皎洁明亮了,清澈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婴儿。
我抄袖笑道:“你别一口一个报告署长的,下班了,都放松些,你瞧我连军服都没有穿。军人也要适当松懈,以面对更强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