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之欲出-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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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臻点头,道:“方叔慢走。”
方明渊却没动,宋臻也没动,两个人站在夜风里,不冷不淡对视半晌,都笑了。
窗户纸将透不透,索性就点破,宋臻说:“方叔还有什么话,直说吧。”
方明渊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指间,却不点,“刚刚和你一起回来的,是苏家的孩子?”
宋臻道:“苏云台。”
“他长得像温遥。”方明渊终于把烟点上了,“哦,温遥,就是他妈妈,是个唱闺门旦的戏子。”
宋臻看着他面前的一从烟雾,承认得很干脆,“我知道。”
“是啊,你都知道。”方明渊自嘲似的,咳了两声,“既然知道,就好好想想。这么些年有程老师保驾护航,嘉文和墨令行天少走了多少弯路,这你心里有数。往后这一行整改的力度只增不减,审查的范围也要由点及面,其实上面要查谁,怎么查,都是一句话的事。”
宋臻看着听着,没应。
“你和小谢都是程老师看好的小辈,往后嘉文也要你来掌舵,”方明渊背过手,走下台阶,“别为了一点小情小爱伤了人心,不值当的。”
警卫员已经抄到他前头去,替他打开了车门。上车前,方明渊回头看了一眼,宋臻站在庭前,抬着头,以眼神点着他。四野万籁俱寂,灯火辉煌敞亮,衬得这双眼睛尤其幽暗,犹如一道长河,在他面前安静地流过。深得透不出底。
第41章 (上)
离开玫瑰堡后,苏云台没乱跑,径直回了帝王令。
何阿姨不在,屋子里大半个月没人光顾,衣服毯子仍在沙发上,桌面也积了层薄薄的浮灰。他潦草收拾一下,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往床上滚。
说来也怪,明明一件件都是让人心烦的事儿,脑袋一挨上枕头,居然就困了。苏云台吧嗒着眼皮,望窗外,外头正是深秋,天上没云,瞧着不仅冷,还燥。
睡着了却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撩拨他,把手插进了他的头发,还攥了一下。醒来之后头发果然成了个鸟窝,苏云台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吸尘器的嗡嗡声。他以为是何阿姨过来打扫,低着头一边系睡袍带子,一边往客厅走。
“起了?”
这声音猝不及防灌进耳朵,他半抬着头愣了愣,带子都没惦记系,松垮垮挂在胯上,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老板不答反问,“怎么不等我一起走?”
苏云台往门框上靠,“老爷子回来,你总要和他说说话吧。”
宋臻关了吸尘器,道:“老爷子现在见谁都烦,我躲还来不及。”
苏云台笑了,伸手捋自己的头发,“饺子吃了没?”
宋老板点头:“吃了。”
肯定没吃,苏云台想,饺子煮过了头,往冰箱里一放不定沱成什么样。但他没挑破,只是看着对方,眉眼弯起来,笑得很坦荡。
宋臻扬了扬下巴,示意餐桌,早餐中西合璧,外头打了包送来的,洋洋洒洒铺了大半儿桌面。不看见还好,一看见就饿得不行,满打满算昨晚上也就十二个饺子,苏云台不跟人客气,拿了筷子就往嘴里塞。
宋臻坐他对面,没动筷子,瞧着他两边鼓囊囊的腮帮,说:“急什么,都是你的。”
苏云台夹了个灌汤包,捡着空隙瞄一眼,宋老板衣冠齐整,大衣就挂在椅背,看着马上就要出门。
吃灌汤包这东西确实急不得,苏云台挑破了个口,放下筷子,递了个话头:“我想给云卿换个医院。”
这几年苏云卿一直住在安济医院,虽说用的人都放心,但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有疏漏。之前丢药的事儿没弄清楚,当年的肇事司机还失了踪,现如今,连方明渊都坐不住了。
东风已至,大火连营,他隐隐有预感,后头还有事儿。
宋老板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昨晚方明渊没提起云卿。”
苏云台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宋臻站起来,“他提了你,还有你母亲。”
一桌子蒸腾的香气里,苏云台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笑了,“提我干嘛?我肯定是我爸的种。”
宋臻也笑了,拿了大衣拿了包,临出门前,他站在苏云台身后,伸手插进了他头发。
苏云台嘴里嚼着根小黄瓜,咔吧声儿里他半仰起头,和宋老板对了一眼,还听着一句话:云台,别让我失望。
后来医院也没换成,苏云卿没让,说换了等于认怂。苏云台也不坚持,趁苏云卿睡着的当儿问了问老郑,医院里到底什么布置。
老郑没明说,以眼示意周遭,点了点头。
苏云台吃了一剂定心丸,绷着的弦儿松了不少,想想还是苏云卿看得通透,这小子不退不避,不躲不藏,该来的就让他来。
天一日冷过一日,某天晚上还下了雪,混在雨里,势头不大。半夜里苏云台收到苏云卿的短信,附了张黑不溜秋、糊了吧唧的照片,告诉他下雪了。苏云台缩在床上懒得动,瞪着照片半晌,没分辨出一粒雪花子,就回“积不起来吧”。
没成想,第二天起来,站上阳台就被晃到了眼,外头天寒地冻,兜头就给这座城市罩了层雪,一眼过去,白的更白,灰的更灰。苏云台自觉吃了一瘪,便给苏云卿回了一张照,说,还真积起来了。
转头又给宋臻发了一条,说的也是下雪,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宋老板回得言简意赅,说看见了。苏云台瞧着这三个字,料定老东西还在S市。
时值年尾,公事一茬茬冒个没完,宋老板有阵子没踏进过帝王令。苏云台虽没多问,心里却是门儿清,这一行的红利期已经悄然而去,大风向一变,收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其实往前数几年,政策上就下过好几回软刀子,虽没伤筋动骨,却也闹得一时惶惶,唱衰之声四起。到了今年,光看看网上的消息,什么阴阳合同,什么资金外逃,有谈的有罚的,各门各户自纠自查,俨然已有刮骨之势。
宋氏在这一行里铺陈巨大,手底下艺人众多,免不得要“配合工作”,这么想来,宋老板只怕是要结结实实忙上好一阵。
不见其实也好,正好得空想想上回临走前的话。
苏云台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年签下这合同时宋臻就说过,值不值当,得要苏云台自己告诉他。一晃五年多过去,他还记得这话,连着后头许多话他都记得,一字一句,字字句句,从他的记忆里滋长出来,覆满了身躯,融进了骨肉。
他一直知道宋臻的意思。
胸口忽然动了动,他翻出号码,给游雪打了个电话。
一清老早,游雪人还没醒透,刚“喂”了一声,就听见苏云台在对面问,《广袤之地》的名额还在不在,他要去。
第41章 下
游雪惊诧于这位祖宗的突然开窍,又怕他想法太多,临阵又要败走,午饭刚过,就带着万小喜去了帝王令。正好下午苏云台过去给《一念成谶》配音,顺道接上人,就在路上把事儿定了。
隔了这许久,《广袤之地》中国版的日程已经敲定,游雪告诉他,正式开拍在三月初,目的地定在了非洲,全队从坦桑尼亚出发,沿东海岸走,一直到南非的开普敦,行程上排得紧密,几个任务点难度都不小,一上来就落在乞力马扎罗山,再到特纳龙湖,之后一路南行,半个月里穿过莫桑比克,到达南端的克鲁格国家公园后,导演组安排的特邀嘉宾会给他们开个支线任务,随后全队人马需要兵分两路,一部分借道约翰内斯堡,抵达开普敦,另一队转道博茨瓦纳,再乘专机前往开普敦。
苏云台对非洲没什么印象,搜肠刮肚也只有狮子王里那句“塔库拉玛塔塔”,他瞧着手上的路线图,几个红箭头标得挺简单,却跨过了四五个国家,想来这一个月不会好过。
“八个人,外加五个跟拍和随行人员,到时你们分两辆车,就当是个公路旅行,沿途看看山看看水,看看狮子豹子,完成节目组设置的任务,你看,也没多难。”游雪单手打方向盘,眼睛眨来眨去,话说得很快,“《广袤之地》和其他旅游节目不一样,不搞撕逼、滥情那一套,经济上也没什么限制。”
苏云台眯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她,“招商九个亿,总不至于是要拍个风景片?说吧,都什么任务?”
遇着红灯,游雪一脚踩下刹车,真诚地摇头,“这只有节目组知道,到时会在每个任务点公布。其实我想了想,既然不搞小组竞争,那无非就是生活上那点事儿,再和当地的机构合作,可能是动物保护,也可能是医疗援助,这我真不知道。”
游雪说完,还看了看万小喜,这小丫头走了半天神,一接到游雪的眼神,立马点头如捣蒜,“云台哥,真的,这节目的导演是陆文舟,就人称‘总捕头’的陆文舟,她今儿要是咬死了不透风,你一个字都别想从她嘴里掏出来。”
陆文舟他是听说过的,年纪不大,行业里名气已经不小,早年是在央视下属的公司里做纪录片文案的,后来跳槽去了个一线卫视,做了一档叫《六扇门》的真人秀节目,那会儿真人秀形式还不多,要么竞技,要么室内综艺,总也跨不出这道圈,陆文舟倒是靠着自己的老本行,搞了点噱头,她请明星来演绎历史上的几桩悬案,从中推敲,找突破口,当年这节目话题度很高,她自己也一举成名,得了个“总捕头”的外号。
车子继续往前开,进了市区后倒是一路畅通,游雪说:“人是严厉点儿,不过总捕头把关,这节目也有保障。原先预定邀请的几个明星里,加上你,已经定下了五人。”
苏云台“嗯”了一声,没抬头,自顾自翻行程。
游雪放慢车速,又说:“霍舟现在还没答应,听说是有个电视剧,正好冲突。云台,其实你要是顾虑,我们可以和节目组谈谈,毕竟嘉文是资方,版权也在我们手上,这么点要求……”
话没说完,苏云台噗嗤一下笑了,他合上行程,塞回万小喜手里,道:“想什么呢,霍舟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云台抱起手臂,“宋老板希望我去,我就去。”
游雪听得一愣,冲着后视镜扫了一眼,苏云台正歪着头看窗外,许是察觉到视线,也望过来。他脸上仍有笑意,眼睛也弯得柔和,分明是爽朗的一张脸,这一眼过来,却跟毛刺似的,轻轻划了一下,既不痛,也不痒,只慢慢地扎进去,让她心头一紧,倏忽跳空。
第42章
《一念成谶》八月底拍完,马不停蹄就进入后期制作,中间那点曲曲折折也不全是坏事,起码还没开播,网上就已经有了热度,宣发团队趁热打铁,几番联动之下,靠着几张宣传照,几段幕后花絮就俘获了大票粉丝,硬生生在一干热播剧里占下一席之地。
一路把着关拍下来,几个主要演员的配音自然也是要本人亲上,苏云台与陆小为一个男二一个男一,免不得要在录音棚里照面。
钱仲秋本来还有顾虑,特地叫配音导演多“照应”,结果配了一个来星期,两个人相安无事,出了录音棚连点眼神交汇都没有,形同陌路。
没事儿就是好事儿,钱仲秋快马加鞭,想赶在年前将样片送审,外头白雪皑皑,里头忙得昏天黑地,好容易配完了音,钱仲秋就暗示苏云台,说是几个尺度稍大的镜头还都留着,想问问宋老板的意思,剪还是不剪。
话虽说得委婉,苏云台却听明白了。归根结底不是剪不剪的问题,是想请宋老板出面,保《一念成谶》送审顺利。
国内电视剧审查标准向来飘忽,同样题材的片子,有的十天过审,有的遭拒打回,就算样片通过,回头还得给你卡一卡备案,历程之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
苏云台垂着眼睛笑,抖了根烟给钱仲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不敢明说其实是有原因的。
税务上自纠自查尚在进行,这几天又有传闻,说是针对影视行业的“税收新政”即将落地,也不管查不查了,一刀切直接要求补缴。
消息一出,哗然一片,这一行也遵从二八定律,要论高收入,也不过是最顶尖的一茬,底下多的是兢兢业业的平头老百姓,如此简单粗暴的一刀切,怕不知要切死多少人。网上的檄文一篇连一篇,影视板也应声跳水,更有几家传媒公司,保底失手在前,连连重挫在后,回头看看,市值已经腰斩。
传闻愈演愈烈,行里人人自危,可没出两天,上面又发了个声明,说是没有一刀切。
一颗心刚提到嗓子眼儿,愣是又给打了回去。
苏云台瞧着网上虚虚实实的消息,想想苏云卿方明渊之间的事儿,风口浪尖,若是真答应钱仲秋,指不定又要添多少枝节。
配音结束,距离《广袤之地》还有段时日,苏云台无所事事,便去安济医院陪苏云卿。
这一年S市雪下得早,还猛,安济医院硕大的花园里积了不少,他陪着苏云卿散步,偶尔捏个小雪球摆在长椅上,几天下来摆了一溜,他问苏云卿,像什么?
苏云卿嘴角一歪,乐呵呵说像串串。
苏云台心说哪儿像了,面上只当没听见,伸手想把几个雪球拂开。
苏云卿抓着他袖子没让,说摆着吧,吃不着,我想想总行了吧。
又隔了两天,医院清洁工把一溜儿的雪球都清理了,苏云卿站在长椅前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空落落的椅子。
当时苏云台去给他拿围巾,走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苏云卿穿着件羽绒服,白的,从头顶一直遮到脚踝,脚上蹬一双雪地靴,也是白的,他站着,脚下是冻硬的积雪,头顶有医院灰白的高墙,这么细长的一个人影,嵌在这些层次不一的白色里,整个人都更薄了。
老郑见他过来,微微向他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可能是方明渊的到来叫他紧张,这几天老郑明显话少,棋都不大和苏云卿下,他尽职尽责,站在五、六米远的地方,回归成一个保镖。
苏云台把围巾递过去,苏云卿接了,胡乱往自己脖子上绕。
两个人站了一分多钟,苏云台突然问:“还冷不冷?”
冷,吸口气都是冷的,但苏云卿摇头,眼角往一旁瞥,非要说:“不冷。”
苏云台心说这是要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