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之欲出-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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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弈跟在宋臻身后,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他给苏云台点了个头,说:“苏先生,您也醒一醒。”
老胡已经吓傻了,木愣愣瞧着游雪,被自己保安拉走了。苏云台见游雪没什么事,自己往洗手间走,丁弈说得没错,他确实要醒一醒。
洗手间里没有人,苏云台把手洗了,热/辣感终于消下去,手背上还剩个红印。他看着自己镜子里的脸,看了好一阵,一捧水泼上去,才觉得清醒了。
他们的关系起于利,最好的收尾也在利。这里头的道理他很明白,可他的大脑越明白,他的身体越不满。
身后门忽地开了,卷着外头的人声和热流,苏云台转头一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宋先生别是往他身上按了定位,哪儿都能从天而降。
一进来就把门锁了,苏云台刚要张嘴,忍了忍,话给咽下去了。
宋臻在他身边洗手,按了洗手液,再开水,洗完了抽纸,擦干。最后抽了根烟出来,问他,要不要。
不要。苏云台在心里说,宋臻好像能听见,手收回去,咬进自己嘴里。
苏云台看着他打火,点烟,他已经清醒了,眼里冷飕飕,“谢谢你解围。”
宋臻问:“新工作室怎么样?”
苏云台靠在水池边,抱着手臂,说:“挺好的。”
死鸭子嘴硬,宋臻也没拆穿,“下半年几个大类都要整改,叫游雪仔细点,别撞枪口上了。”
苏云台点头,“知道。”
宋臻又说:“明年审核上还会收紧,一多半的公司都要刷下来,与其冒险,先稳住了。”
苏云台还绷着,“知道的。”宋老板玩票儿一样把墨令行天玩儿完了,前车之鉴,苏云台警醒得很。
宋臻瞧了他一眼,把烟头在水里灭干净了,扔进垃圾桶,“我听说燕一汀去找你了?”
苏云台笑起来,“找我也没用,1800万的违约金,我要不起。”
一旁却没声儿了,苏云台小心翼翼侧头去看,宋臻正看着他,眼神虽淡,却钩子似的抓人,“怎么要不起?”
苏云台一眨眼,这话听着有股挑衅的劲儿,下意识要顶回去,脑袋一动倒被人捉住了下巴。
宋臻逼近他,太近了,近得像是个即将到来的吻。手上力道不重,两个指头的劲儿居然挣不出来,苏云台梗着脖子,耳根子都红了,听见人问:“给你的支票为什么不用?”
苏云台怔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有一瞬的茫然无措。
门口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很坚定,苏云台把眼睛转开了,逃避得太明显。手上顿时加了力道,苏云台“嘶”了一声,声音也抖了,“有人……”
宋臻不管不顾,继续问:“还是你觉得用不着?”
敲门声停了,丁弈推门进来,道:“宋先生,徐老还在等您。”
丁弈一来,手立刻松开了,宋臻退开一步,整理胸口的领子,他又不看苏云台了,下巴昂着,目光冷下去,回丁弈:“就来。”
人走了,苏云台还站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望着他,看着他伸手摸下巴,那地方有点凉,带着点湿意,他一点点摸上去,把痕迹都抹掉了。
这事儿他没和游雪提,走这一遭一无所获不说,还遇着个臭秃瓢,游雪心里烦闷,酒又灌下去不少。万小喜过来接人回家,苏云台见离住处不远,自己慢慢踱回去。
路上就收着赵敲敲的本子,叫《雪里人》,草草扫了一眼梗概,看着是个相当压抑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还考验人的功力,这片儿可能赚不了钱,但一定能赚上口碑,他想起赵敲敲,一辈子我行我素的人,好像真就束缚不住,所向披靡。
他想接这个本子。
到家正打算细看,接到个电话,号码是本地固机,苏云台瞥了一眼就心头乱跳,真是烦什么招什么。
苏召清耐心再好,憋到现在也是极限,电话里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喝了不少酒,苏云台靠在门板上,眉头拧起来,过去这么多年,一听见这把嗓子,仿佛还能闻见对方身上的酒臭味。
苏召清话说得含含糊糊,意思倒很明白,不想等了,要是不把苏云卿藏的证据拿出来,也行,等价把钱拿出来就算数。
苏云台在心里长叹,眼睛瞪着天花板,兴许这世上糟糕的父母都属同一种,一句话的功夫,就能叫一颗心冷下来。
苏召清不等他回答,直接报出个地点,是南郊的一座山,小时候他带苏云台去过,打兔子。
“我做过牢,不在意名声不好听,”苏召清在电话里笑,一边还恶声恶气,“儿子,但你要顾啊,不说我的事,你妈的事,那杂种的事,就你自己,都够喝一壶的。”
苏云台凛起来,问:“什么意思。”
“我都看见了,那些照片,”苏召清压低声,黏糊糊的腔调,“你妈那点骚鸡功夫,你学得不错么……”
脑子里嗡得响了一下,反倒把对面的声儿衬得更清楚了。
苏云台捏紧了手机,想把它捏碎,嗡鸣之后,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东西终于崩断了。
第85章
还没收线,苏云台一步冲进里屋,从堆杂物的书房里翻出温遥那只樟木箱。这是后来去帝王令的车库里拖回来的,上头的灰还没拂掉,箱子打开,一堆破铜烂铁上头,躺着温遥和苏召清的结婚照,蒙尘太久,已经卷了边。
他看着照片,对电话里的苏召清说:“好,我答应你,就明天吧。”
说不慌是假的,叫了近20年父亲的人,这个人还是个虐待者、杀人犯,但他身体里积满了愤怒,快要溢出来了,还有失望,苏云卿又说对了,失望比恨意更强烈,更能摧折一个人,他几乎要叫喊,几乎要咆哮,他好像又看见温遥那滩血,看见那只水壶,那血都要漫上他的白球鞋了。
第二天苏云台起了个早,先去了趟工作室。游雪不在,万小喜一个人在吃早饭,苏云台问了问,万小喜说游雪出去谈事儿了。
苏云台点头,想来游雪还没放弃,找着新目标了。
临近中午,苏云台跟万小喜打了声招呼,要出去一趟,说万一没回……到嘴边又把话咽下去了,万小喜正跟《尽吹散》的剧组确认行程,挥挥手就算知道了。
苏云台租了辆车,先回了一趟家,然后才往南郊的山上去,苏召清说在半山腰见,苏云台记得那儿有个湖,湖边还有座小凉亭,风雨里飘摇了太久,牌匾都快烂光了。
有年头没来过,公路都修出来了,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地方。他把车停在凉亭边,一抬头就看见苏召清的背影,站在湖边。
二十来年前,他们一家趁着暑假来过,苏召清难得有假期,苏云台很高兴,他们一块儿打了两只兔子,温遥在凉亭里替他们爷儿俩倒了酸梅汁,嗓子特亮,喊他们来喝。大概就是这么个场景,苏云台眯着眼睛回忆,不确定这么多年过去,难得好的记忆有几分真几分假。
走近了才发现苏召清在抽烟,闻得见呛煞人的烟气,苏云台先叫:“爸。”
苏召清回头,一双老眼上下打量一下,才回:“来了。”他冲苏云台身后望,“还开了车啊?”
苏云台点头,“自己开方便点儿。”
南郊山不多,胜在险峻,也因为太险,比起西边的柳泉山,这儿开发得要少,若不是年节假期,很少有人来。苏云台四周望了一眼,周围没什么动静,苏召清像是一个人来的。
苏召清哼着笑,“我还当是东西多,得开车来。”
“是有不少。”苏云台面无表情,“你自己去看看。”
苏召清倒很警惕,“我不傻,你去拿下来。臭小子,别耍花招。”
苏云台转身就去车上把大衣箱扛下来,放到苏召清跟前,说:“温遥留下的东西,全在这了。”
苏召清蹙眉,狐疑道:“这什么?”仔细看看又说:“这不你妈的衣箱吗?”
苏云台一言不发,把箱子打开,打头一张结婚照,温遥是笑的,苏召清也是笑的,确实是一副璧人。他把结婚照翻过来,松垮垮的相框后头还有张小照,拍的是刚出生的苏云卿,抱在一双男人的手里。
苏召清几乎立刻怒了,问:“这什么意思?”
“这就是温遥藏的证据。”苏云台把那张小照递给他,“你要就拿去。”
“这他妈算哪门子证据?”苏召清退开一步,“那野鸡搜集了一箩筐!怎么会只有一张照片!你他妈蒙谁呢你?”
苏召清不信,一把搡开了苏云台,自己去翻樟木箱,珠钗环佩被翻出来了,苏召清扔开,往深了扒,撕破的戏服被拖出来了,也扔掉,最底下还有两件玩具,一个是拨浪鼓,还有一件软不拉几,像是层塑料。苏召清没认出来,苏云台认出来了,是小时候苏召清教他学游泳时的救生圈,白色的,上头还有两只黄色的小鸭子,一大一小,从前温遥指着大鸭子说这是你爸爸,小鸭子就是你,苏云台问那妈妈呢?温遥就笑一笑,说妈妈站在岸上看宝宝呀。
东西扔了一地,苏召清还不放弃,想把最底下垫的报纸掀起来,指头太糙,掀了几次才抓起来。他正反面看看,骂了声“操”,又扔开了。
苏云台瞧着他,抽了根烟出来,点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黑烟干燥,烟气温暖,他深深吸了一口,抬头就看见苏召清正瞪着他。
“还有呢?”他问:“是不是在你车上?”
苏云台叼着烟,示意箱子:“没有,这就是全部。”
苏召清去拽他的胳膊,“你跟我去车上!没有就拿钱,钱你带了没有?”
苏云台侧身躲开了,嘴里的烟掉了,他看着烟头被漫上来的湖水浇灭,特残酷地笑了,“你这么想要证据,怎么不在杀她前问问清楚。”
苏召清愣了一下,像不认识自己儿子一样。
苏云台想想这话终于说出来了,这么些年过去,他也能狠起来了,“你打了她那么多下,连句话的功夫都没给她留?”
苏召清盯着他,一双眼睛里像燃起了火,措手不及间,苏云台就被他攥住了领口。
苏召清对他怒目而视,毕生的仇家兴许也就这么副表情,他恶狠狠地,和从前一个样儿,把人掼到水里去。湖边是圈浅滩,水不深,将将没过口鼻,苏云台呛了口水,后腰蹭在砂砾上,剐了一下,挺疼。泥沙被苏召清的劲儿掀起来,往苏云台脸上扑,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想,至少这水里没尿骚味儿。
万事轮回,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夏日里,他被苏召清按在了水里。那时候温遥还没死,苏云卿也好好的,活得再糟再烂,总归是活着的,换到现在,苏云台活着,苏云卿死了,苏召清活着,温遥死了,凭什么呢?谁决定的?温遥头一次挨打的时候他在哪儿?是被她护在身下,还是躲在床底下?他为什么没出来保护她?温遥被杀的时候他在哪儿?是在学校,还是放学路上?他为什么不跑得快一点?这样就不用一踏进门槛,踩进一滩温血里。
苏召清还在叫骂,问他东西在哪儿,藏哪儿了。
苏云卿豁命保下来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你?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谁都带不走。
苏云台隔着层层水障望着自己的父亲,一个垃圾,他已经老了,老了也还是个垃圾。苏云台握着拳,一拳打出去,苏召清终于揪不住他了,一头栽在水里。
苏云台把他从水里拎起来,问他:“疼不疼?”
苏召清还在拿手抹自己的眼睛。
苏云台再问:“你那样打温遥,她疼不疼?血漫了一地了,你还在杀她,你终于杀了她。”
他把苏召清扔在浅滩,任水流冲,自己快步往岸上走,拽着地上的婚纱照,再走回来,递到苏召清面前,给他看后面的小字。
不负云台不负卿。
苏云台说,别自作多情了,温遥不爱你们,她只爱自己的孩子。
说完就把结婚照撕了,碎片掉下来,尘土似的旧,随着水流打着漂,往湖中心去。
苏召清激烈地抖了一下,到这一刻才惊觉,忽然疯了似的往水里扑,他想去拦,想去抓,想把温遥护进怀里。但水太快了,几张纸屑倏忽就没了。苏召清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倒在水里,举着双手扑腾起来。
苏云台站在岸边,才发现自己的父亲忘记了游泳。
到底是不一样了。
苏云台慢慢脱了鞋、裤子,还有衬衫,走进深水里,水竟然不凉,暖烘烘地围紧了,他游近苏召清,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甩在了浅滩上。
苏召清侧着身喘气,呜呜地像在哭。
苏云台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裤子,掏了张卡和一把钥匙出来,扔在苏召清胸口。
“这是我拿得出的钱,一共五十万,密码是温遥死的那一天。钥匙是老房子的,我后来买回来了,你要敢住就自己留着,不敢住就卖了。”苏云台说着话,目光却望向远处的盘山路,先前倒在水里时,他瞥见一辆熟悉的古斯特,这会儿又没了。
“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后头有没有人指使我清楚。”苏云台穿上衣服,手机进了水,还能用,一开机就见游雪的电话,气势汹汹的,有十来个,“钱你拿着,算我给你养老送终,然后有多远就滚多远,你没拿到东西,有的是人等着收拾你。”
苏召清却没动,他的声音低下去,他还在颤抖,背佝偻起来,手臂有黑色的疤痕,上车前,苏云台最后给了一眼,觉得他像一团破铜烂铁,要锈光了,要灰飞烟灭了。转念又觉得这个蜷缩的人不是苏召清,兴许苏召清早就死了,随着温遥死了,这只是个奄奄一息的怪物。
山脚下,靠近野林子的地方,丁弈拖着两个人,走得很艰难。
半道儿有车靠近,他警觉地伏下/身,不料车还停下了,当他的面按了两下喇叭。
丁弈探出头,就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拉下来了,宋挚正看着他。
老爷子风尘仆仆,以眼神示意,叫他过去。
丁弈特还在踌躇,撒手放开两个人,站在草莽之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把双手背到身后去。这两个人都是方明渊派来的练家子,动手时亮了刀,他躲避不及,手背上被撩了一下,见了血,怕过去犯老爷子的冲。
宋挚不耐烦,问是不是要他过去?
丁弈才走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