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5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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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子龙身上穿的,就是大明新式钢铁、陶瓷、铜装饰复合胸甲与新式钵胄,铠甲与甲裙在胸腹、腰背、大腿有防弹设计,头盔则是前额后脑与保护喉咙的顿项以复合材料加强防护——交付铠甲的随船官是这么说的。
东洋军府谁也没试过,国内产能有限,像这种铠甲仅给东洋军府交付三百四十套,主要为皇帝赏赐有功军官,防止他们被人近距离放冷枪暗杀罢了。
在朝廷眼中,东洋军府跟西班牙关系打得火热,贸易条约下数钱数到手抽筋,何况山高皇帝远,各路将军对四大军器局出产军器恨不得雇一队书生整天给朝廷写公文,有限的好兵器、好甲胄必然先被国内争抢,全靠着皇帝与北洋的努力才能给东洋送点过来。
铠甲本就有限,又专门拿给军官,所以东洋军府除了陈沐,别人也不会去真正测试它能不能防住火枪。
林满爵过来显然是有什么事,他的步子走得很急,即使在听到邓子龙说新甲胄能防鸟铳抵近射击后紧锁的眉头也没有多少舒缓。
他迎着邓子龙先行军礼,随后才环顾左右,靠近了小声地慎重道:“邓帅可否屏退左右,卑职有要事禀报。”
游击大帅的语气神态让邓子龙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带着狐疑对左右卫兵摆手让他们退下,偏身朝庭院角落的凉亭道:“去那边吧,是……劳塔罗的伤势?”
林满爵摇了摇头。
劳塔罗的伤势恐怕无力回天,这在右京并非秘密,身上那件胸甲都被佛朗机炮喷射的散子打出十几个孔洞,更别说里面的人了,打进四肢的碎铁片能取的右京军医都取出来,可真正要命的躯干部位……没人敢碰也不能碰。
若是被火枪击中,别管打得是哪儿,只要有取出的可能,见惯生死的军医都要试试运气,但火炮散子喷射?没人想试。
不动可能会痛苦些,但人还能撑上几日,像这种类似伤情,东洋军府的最高记录是十七日,来自一名西班牙伤兵,被明军的虎蹲炮就近喷个正着,同两个人几乎挡住虎蹲炮所有散子,战斗结束后旗军打扫战场发现这个人还活着,就给他施药维持性命。
也仅仅是维持,这种内外伤就算是阎王敌和陈实功在这也救不回来。
劳塔罗的伤势比那个西班牙士兵要严重,且已经撑过那个时间,他需要安排的事务也已经安排完,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位南亚英雄归天只是时间问题。
何时撒手离去,都不会有人感到意外。
但除了劳塔罗之外,任何事对邓子龙来说都是大事。
“是南部边境,秘鲁在劳塔罗进攻卡利城受伤后西军乘胜追击,还从秘鲁调来个愣头青军团长,趁群龙无首之机东征西讨,各地义军望风而降,一直打到边境。”
坐在凉亭里的邓子龙拿可可豆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缓缓颔首咀嚼,等着林满爵的后话。
内心毫无波澜。
打到边境,意思就是这位西军军团长实际上并未收复多少被劳塔罗义军控制的土地呗。
或者说他收复了不少土地,但那些土地都无险可守,不宜种植、放牧,本来就是极易被攻略的土地。
但林满爵找上自己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邓子龙突然有点担心了。
“他率三千军团行进至麦德林西南的驻马坡,那驻扎总旗唐大章及旗军五十五人。”林满爵道:“唐大章说,西军军团长打算率军离开时,西军阵中传出一声铳响,随后双方交战。”
“他们……放铳了?”
明军接收劳塔罗收复的土地、驻军设边境为劳塔罗筑成屏障在邓子龙眼中一直是件很冒险的事,他不能确信西班牙人会不会接受。
他也想过西班牙人会强闯边境,比方说并且优势兵力收起兵器冲撞开边防,这很有可能,明军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很有可能不会放铳,事后可能西班牙会惹上不小的麻烦,但这是邓子龙脑海中想到最有可能的场景了。
他想了很多次,从来没想过会是西班牙人先开枪。
邓子龙脸上没有愤怒、甚至看不到复仇的想法,他只是手搁在石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随后猛地顿住,十分认真地问道:“他们疯了?”
第二十八章 壮士
摊上这样的事,林满爵也觉得脑袋疼得厉害。
“前线指挥同知林琥儿没处理过这样的事,接连从麦城向北发六拨人马送信,手忙脚乱。”
林琥儿?
邓子龙咀嚼着这个名字,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虽然说和平时期西班牙人朝明军射击这种事,所有人都没处理过的经验,但如果说是这个靠睡觉从百户睡到从三品指挥同知的林琥儿,手忙脚乱……应该的。
林琥儿从军,由旗军到旗官的跃升只是因为他懂南洋土民言语,只率部打过一场仗,船还被干沉了,就过去的战绩来说,实在称不上一员良将。
但西语、葡语、吕宋语、北亚土民多个部落语言都很精熟,明军登陆阿卡普尔科之事,在付元标下负责在岸边港口休整伤兵,近千伤兵被他收拢得挺归整,后来成了真正的副千户,需要人去边境的时候,又成了正千户。
如今大西港没他的事,边境也不复存在,本身又是个给人留下‘没实际战功的幸进之辈’刻板印象的他,自然而然被林满爵借到哥伦比亚来——哥伦比亚不需要会打仗的将领,需要一个粗通军事、略懂练兵,对盐粮、捕盗、河工、水利以及编写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的干才。
打仗?仗要都让你打了,劳塔罗做什么?
所以这一次,林琥儿的指挥同知,又是一个因事而设、因运而升的官职。
在这个位置上,林琥儿做的还不错,他编了右京京南四县之民籍、掌管着劳塔罗义军的军籍、沟通着义军与官府间的钱粮辎重诸般事宜,操练着各地土民乡兵,还自己编了四县之地四百多个地名,多才多艺。
将来哥伦比亚的历史、各地县志很可能就要从他开始说起。
“目前确定的是西军排长阵于官道,双方有过举铳对峙,随后西军军团长下令后撤,就在这过程中他们的鸟铳响了。”
“前线抓获俘虏多是自说自话,有人说那一铳真不是他开的;有人说举鸟铳的火枪手就在他身边,眼看着是火枪自己放响了;还有人说不知道哪儿放的铳,反正前边响了他们就跟着军官前进。”
林满爵说起这事,脸上愁意极浓:“林琥儿推测,认为西军是有人紧张放铳,随后就乱了……总之,他们应当都不是故意的。”
唉。
邓子龙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林满爵突然疲惫的笑了:“林帅把这事向大西港禀报了么?”
看见林满爵点头,邓子龙自顾自道:“算算时间,快的话船已经到大西港,大帅应已知晓,林帅可知要是大帅知道刚才的话,会说什么?”
“你管他是不是故意的。”
邓子龙俩眼往上一翻、起身背手把陈沐的语气神态学得惟妙惟肖:“出了事就解决,要解决就讲道理,什么是道理?道理就是我大明帝国的旗军不朝着西军放铳就给他费老二好大一张脸,现在他的兵敢朝咱旗军头上放铳……我炮呢!”
“后边的事,不用邓某说,林帅心里也知道。”
邓子龙挑挑眉毛:“林帅打算怎么办?”
“等大帅命令,在此之前林某已查明驻马坡之变情况,铳声初响,因其火枪并非朝关防打来,唐大章并未下令还击,随后西军矛手受惊越过界限,发虎蹲一炮、总旗箭两支、小旗箭十支、手雷二十四颗,鸟铳放九十响,敌军前阵已溃、阵中突前,以至前后相践大乱。”
“总旗宣讲彭三、小旗郎承望命小旗王骥、史兴异、项登虎、罗辅率旗军挟总旗后撤求援,以十二壮士列阵以铳刺格斗阻敌,皆力战而亡;王骥等行不足里,敌骑蜂拥,小旗史兴异复率部背战,亦尽没阵中。”
“总旗唐大章欲返身逆击西军,为小旗项登虎以墩子箭击昏,复持铳格斗步战杀一敌骑,罗辅以鸟铳远射一骑于马下,众骑不敢上前,才得且战且退;后西军步兵毁税卡焚哨楼,四下合围,幸左近整编义军闻讯抬木炮三位赶到,左右总旗亦率部驰援而来,西军方缓缓退去。”
邓子龙听着林满爵的叙述直咬牙,同时也有点同情总旗唐大章。
若是他易地而处,选择兴许与唐大章一样纵马驰击……这与大局观无关,身为武人是要有胆气的,自己手下朝夕相处的旗官旗军接连惨死,逃出生天的机会又不大,一念之差就会选择返身拼一把。
从敌众我寡的交战中,邓子龙能看出唐大章是个好低级军官,不单单因他直属小旗官都愿为他而死,更因他的旗军都愿意断后。
那种情况下如果旗军不愿意,旗官是约束不住他们的。
就好像整个军队的编制在,旗军不会违抗旗官,旗官不会违抗百户,但如果军队最高军官是千户,百户这一级是有可能违背命令的。
但他还是同情唐大章,被墩子箭射昏过去……墩子箭是木头做的,张开了重弓近距离射出去,威力不亚于一杆小金瓜被投出砸脑袋上。
“旗官都是好旗官,旗军都是好旗军,这一总旗,阵亡多少人?”
“三十七,当场阵亡二十一人,后又有十六人于昨夜不治,军官仅余唐大章、王骥、项登虎、罗辅四人,宣讲仅余曹应实一人,西军的伤亡林琥儿还未送给在下,但据说驻马坡遍地俱是西夷尸首。”
邓子龙抬起一根手指制止了林满爵的话,他用着跟模仿中陈沐差不多的语气,说着自己的话:“你管他们杀了多少西军,我们的兵被人杀了。”
怒不兴兵、怒不兴兵、怒不兴兵。
邓子龙在心里对自己念叨了许多遍这句话,这才面前平复心情,道:“不能继续不管他们,我的部队要调动需大帅批准,只能先劳烦林帅,指派游击军如边境协同防御,以防西军狗急跳墙。”
他能想象,西班牙军队此时此刻惹出大祸肯定害怕大明的报复,万一这个时候趁明军守备空虚集结兵力来偷袭就不好了。
“林帅麾下不是有一伙混血原住民么?派他们去秘鲁吧,大帅下令前,我们要弄清楚西军动向,同时向边防调集军队,以备接下来出关的战事。”
第二十九章 光明
弗朗西斯科·德·托莱多是西班牙秘鲁总督区的总督,也可以称之为大王或首领,总之,他就是秘鲁的主人,只受西班牙国王菲利普节制。
利马城的总督府,托莱多正提着水壶为府邸花园中的植物浇水。
像西班牙人战局总督府的建筑有强烈的卡斯蒂利亚风格,两个大院子供步兵与骑兵训练,门前与武装广城之间则有一处花园,这一切都是利马城的建立者、殖民者皮萨罗修建的。
花园里种着皮萨罗从伊比利亚半岛运来的各种植物,时至如今,绝大多数当年的植物都已枯萎铲除,只有这棵当年在皮萨罗手中渡过大海只剩一根棒子的无花果树,近五十年,皮萨罗早已死于内讧之中,它却仍长在这,成为参天大树俯瞰城市芸芸众生。
此时此刻,整座城市显得惊慌失措。
顶盔掼甲的西班牙军团长印加·加尔西索·德·拉·维加风尘仆仆地率领卫队穿过武装广场,临至进入总督府大门时还转头注视着远处晾晒薯片窃窃私语的女工。
维加穿过总督府进入后花园的动静着实把总督托莱多吓了一跳,连手中的洒水壶都掉在地上,惊得脚下懒洋洋晒太阳的大狗长身而起,马厩里的健马也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是枣红古马,狗是大细狗,甚至连叮咣作响的洒水壶把柄上也用汉字刻痕写着刘氏匠作。
把托莱多吓一跳的原因是军团长的脸,作为印加末代公主的儿子,尽管她的父亲是西班牙贵族,维加仍有一张几乎与明国人一模一样的脸。
冷不丁看见这个高大的军团长皱着眉头把胳膊搭在腰间长剑上走近,让总督恍然间以为明军已打进利马城。
等回过神,总督托莱多走向维加狠狠地拥抱他,他和维加是很好的朋友。
维加二十岁前生活在新大陆接受被统治后的教育,二十岁后乘船去往西班牙接受不同的教育,随后作为军官加入军队,一直到第一次明西战争结束,被派遣回秘鲁统帅军队安抚百姓,明西二次战争后出任秘鲁南部的军团长,镇守范围包括波托西银矿与秘鲁智利边界。
西班牙人用他来反渗透。
“城里怎么了,我看见人们都很不安,做薯片的人一直在看我,你。”维加的下巴似乎总是微微扬着,这种骄傲的自尊并不该出现在被征服者的王室后裔身上,但讽刺的是他依然得到良好的教育衣食无忧的生活。
此时此刻,他对托莱多道:“你看到我也很惊慌,出什么事了?”
“你认为我们跟大明重新开战,有获胜的机会么?”
维加抬手扣了扣眼角,微微喘气用一种滑稽的眼神看着总督,似乎想要确定眼前这位总督是真心实意发问还是有意在逗他取乐,顿了顿才道:“鉴于明军在智利北方部署着四千名海岛战士,我的军团能快速突破他们,要是能赶在大明正规军从沙漠里出来前拿下要道,智利方面的战争应该能赢。”
所谓的海岛战士说的是驻守防线的日本军队,维加在边防驻守很久,依靠百姓进行谍报行为对南方邻国的军事部署较为熟悉,同时早就在心里筹划过一旦发生冲突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在他眼中那些隶属于各个贵族的海岛战士由于武器装备劣质,缺少骑兵与火枪、没有火炮,尽管贵族们与小股精兵单打独斗作战能力强大,但在有轻重骑兵保护侧翼的方阵军团面前属于天生残疾。
这样的敌人加上雇佣大量缺少正规作战装备的印加步兵,在战斗中能表现的战力恐怕并非零点五加零点二,而会在溃败中起到反效果……要是单单以少量精锐步兵作为侧翼加入大明正规军,这支武力则能在战场上表现出超人的作战能力。
同样经历长达百年战争历练出的步兵,生逢战国乱世的武士与足轻们本该得到更高的评价,但国与国的战争比的从来不是长板而是短板,他们的短板在维加看来太突出了。
跟他们获得相似评价的还有各个城防驻守留着鼠尾发辫的山地步兵,那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