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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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雍容明白了,这原本就是年年的。这位陛下亲赐给大侄子的东西就是直接从漱玉堂随手捞过来的。
太医回明了皇子的病情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再服两天汤药便好。
昨晚上两位太医守了一夜,两人年岁都不小了,此时是脸色发白,眼下发青,站着都有几分晃悠的样子,姜雍容便命他们回去。
两人不敢:“陛下说了要臣等治愈皇子再走。”
姜雍容道:“皇子已经无碍了,若是有事,本宫会再去请二位大人。陛下仁德,定然不会怪罪二位大人的。”
两人还是迟疑,毕竟那样风风火火拎着他俩腾云驾雾的皇帝陛下,他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年,可从来没有遇见过。
鲁嬷嬷深知代陛下阅奏折是绝顶机密之事,这清凉殿当然是越少人越好,遂道:“娘娘的话你们敢不听么?就算陛下将来问起,你们只说是娘娘吩咐就是了。”
鲁嬷嬷是姜家家主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管惯了人与事,脸色一肃,威仪不轻。两名太医彼此看了一眼,已经感觉到了清凉殿往外赶人的决心。
两人想起陛下风风火火往这儿赶的模样,再听鲁嬷嬷这话里话外清凉殿很能拿得住陛下的样子,两人顿时醒悟过来。
哎呀,一个是当朝陛下,一个是前任皇后,这两个人想在一处,那可不是得悄摸摸的来,越少人知道越好?
趁着这桩秘辛还未为人所知,他们当然要及早抽身才能保全性命。
于是两人再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谢恩走人。
姜雍容微微皱眉:“嬷嬷,慎言。”
鲁嬷嬷笑道:“是,是我不好,一时把话说大了。”
“你知道就好。”姜雍容道,“陛下还没有把自己当成皇帝,所以跟谁都很亲切。但我们不能当真,因为他迟早会成为一个皇帝,高高在上,看谁都如同蝼蚁。”
那个时候,若是蝼蚁胆敢恃宠而骄,那就是找死。
*
箱子里的奏折有近百封,有一些还在商讨祭祖和登基大典的事,可见已经在御书房里存了很久了。
除此之外,主要有两桩大事。
一是先帝的奉安大典,要派人在地陵做好准备布置。
二是战后百废待兴,官军的欠饷和抚恤迫在眉睫。
姜雍容仿佛已经能看到百官们的愁眉苦脸。
这都是要花大钱的,而两年来的战乱几乎掏空了大央的家底,户部尚书第一个要愁白头发。
姜雍容将白纸裁作奏折大小,每一份看完,便在白纸上写好归纳要略,然后夹进奏折中。
父亲身任宰相,从前在姜家的时候,六部官员就经常到家中找父亲商量事情。每当那个时候,她便会被唤去煮茶。
倒不是为了让她长多少本事,而为了在皇帝因国事烦忧而向她倾诉时,她至少能听得懂,且能有效地宽慰上皇帝。
父亲的书房很大,窗外有一片荷花池,夏天的时候荷花盛开,满池飘香。她就坐在荷风之中,静静听着父亲与官员们的讨论,然后看着紫砂壶中的水冒出鱼目一样大小的气泡,缓缓倾入茶叶。
茶香与荷香混在一起,就形成了少女时代在父亲书房里独有的香气。
此时再在奏折上看到那些在书房中十分熟悉的名字,当时的香气仿佛在面前缓缓复苏。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书房里煮茶的少女,头发梳作双髻,穿淡青色襦裙。明明很想看清方才在花上掠过的蝴蝶飞到哪里去了,却克制住自己不动声色,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端庄娴雅。
正出神间,忽然有一样东西从窗外飞来,“卟”地一下,正碰在她的额头。
她吃了一惊。
不疼,是一粒腊梅花苞,轻轻滚落在奏折上。
“走神了哦,雍容。”
窗外的腊梅树上,风长天笑得一脸灿烂,眉眼飞扬。
他身上的衣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海龙虎,饰以五彩,有十二章花纹,在淡黄的腊梅树叶间如火一般耀目。
这是登基大典所用、至高无上的帝王衮服。
配套的还有二十四毓的冕冠,只是没有戴在头上,还是挂在身边的树枝上,整顶冕冠晃晃悠悠,好像下一瞬就会掉下来。
“那是冕冠!”姜雍容一个没控制住,脱口惊呼。
“知道。”风长天大咧咧拍了拍那根树枝,“这东西很贵嘛,所以我打了个结。”
待看清了那个结,姜雍容可是险些没晕过去。
他用的是冠顶上的朱红色天河带。
可怜这天河带自从问世以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打成结系在树枝上的一天,在风中晃悠了几下,“啪”一下断了,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冕冠直往下掉。
姜雍容脱口惊呼。
下一瞬,冕冠被风长天抄在了手里,他单脚勾住了枝桠,整个人脚朝上,头朝下,宛如耍百戏一般,向她嘻嘻一笑,“这玩意儿不牢啊,你替我收着吧。”
跟着便把冕冠扔了过来。
姜雍容急忙起身,原本还有些担心万一没接住可怎么办,不过很快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风长天的准头极佳,不像是她接住了冕冠,倒像是冕冠长了眼睛飞到她手上来。
“别偷懒啊!”风长天在树上道,“等爷练好功就下来!”
第7章 。 化鹏 ……主要还是脑子不行
风长天练完功进来,只见箱子里的奏折犹码得整整齐齐,案上只有十来本。
他不由感慨:“爷就说这不是人干的事吧?像雍容你这么识文断字的,一天也就只有看这么几本,他们却成天一堆一堆往御书房送,简直是盼着爷早日驾崩。”
“……”姜雍容顿了顿,道,“回陛下,箱子里的已经看过了,摘要夹在折子里。还有这几本,请陛下稍等片刻。”
风长天呆了呆,看看面色淡然的姜雍容,再看看满箱的奏折,抓起一本,果然在里头发现了摘要。
风长天自己的字写得四仰八叉,向来分不清字好字坏。只觉得这纸上的字每一个都很端正,比那些官员们折子上的字还要好看,且一点儿也不带脂粉之气,完全不像是女孩子写出来的。
再看,这摘要写得简单明了,连将上奏人的官职姓名都标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风长天一连抽了好几张纸出来,看完仰天大笑:“好好好,有这个,这些奏折全都可以烧了!”
“陛下,摘要只是摘要,奏折上还有许多精微细致之处无法一一列出来,再者奏折历来要存档备查,万万不能烧。”姜雍容正色道,“再者,言为心声,奏折乃是看清一个臣子最好的手段。若不了解臣子的奏折,就无法了解臣子的为人,无法了解臣子的为人,就无法委其以事……”
“哈哈哈依你依你,不烧不烧,等爷闲了再看。”风长天大笑,他的五官深邃,轮廓像是用刀斧刻出来似的,不笑时会给人极大的压迫力,一笑起来却像个孩子灿烂明净,他伸手就要来拍姜雍容的肩,口里道:“好雍容——”
姜雍容疾言厉色:“陛下!”
风长天手顿在半空,尴尬而不失优雅地回手一掠被树枝划散开来的头发,向姜雍容眨了眨眼睛:“你可帮了爷大忙了,说,爷该怎么谢你?”
姜雍容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陛下再也不踏进清凉殿就好。”
风长天一愣,“……你讨厌我?”
姜雍容不好说皇帝乃皇宫的万事之源,一切纷争皆为皇帝而起,只得道:“陛下天威隆重,有陛下在这里,妾身无法专心看奏折,恐耽误陛下的时间。”
风长天立刻点头:“说得是,我这就走。”
他说走就走,话音才落地,人已经出门了。
姜雍容抓起桌上的冕冠,急步追出去,可外头已经没有风长天的影子。
这么快!
姜雍容愕然。
……他平时就是这样从朝臣和宫人们的眼前失踪的吗?
罢了,他肯走就好。
姜雍容回房将剩下的奏折看完,收好,再将冕冠一起放进箱子里,寻思着风长天送箱子来可以说是赐东西给年年,那箱子从清凉殿抬出去该用什么名目?
不一会儿便到了饭时,鲁嬷嬷带着思仪上菜,一样一样端了又端,摆了一桌。
姜雍容意外:“怎么这么多菜?”
平日里她们三个人,三四样菜就够了,今日不单样数多,还有一碟卤牛肉,一大锅羊肉汤。
她一瞬间便想到一个可能,目光扫向鲁嬷嬷,鲁嬷嬷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正要说话,外头就传来了铿锵之声,那是羽林卫身上的铠甲在走动之时所发出的特有声响。
是羽林卫们发现皇帝不见,找到这里来的?
姜雍容脑子里还转着这样念头,就见一条长腿迈过门槛,风长天穿着一身铠甲进来,头发比之前下树时更乱了一点,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羊肉!好好好,香得很!”
姜雍容:“………………”
这人怎么又来了?!
思仪“扑哧”一笑:“陛下怎么穿成这样?”
风长天已经坐下,挟了块羊肉扔进嘴里,“那身衣裳太不方便了,找人聊个天都不行。”
姜雍容的眉梢忍不住抽动一下:“陛下,您的衮服呢?”
“主子,先让陛下吃饭吧,陛下辛苦一整天了。”鲁嬷嬷手里给风长天盛汤,口里道,“陛下的衮服我已经收起来了,一会儿陛下回去时就可以换上。”
又给风长天布菜:“陛下尝尝奴婢做的卤牛肉。娘娘说陛下初来京城,宫里的菜只怕不太合胃口,就命奴婢做两道北疆菜。”
姜雍容看了鲁嬷嬷一眼。
鲁嬷嬷只笑吟吟看着风长天,脸上快要笑出一朵花来。
“可不是!当皇帝着实没什么意思,一张饭桌摆是摆得老长,尽是些炖肉炖菜,要不是饿了,谁有功夫吃它?”风长天据案大嚼,十分满意,“鲁嬷嬷你很好,要不要去爷的隆德宫?”
鲁嬷嬷已经略约摸出了他一点性子,笑道:“陛下喜欢,只管来吃就是了。离了这里,奴婢说不定就做不出这种滋味了。”
果然风长天不单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有道理!”
宫门上忽然传来拍门声,思仪去应门,只听得羽林卫一阵嚷嚷:“宫里进了贼人,我们需得进来搜查。”
思仪见人就能聊,羽林卫里头也有相熟的,便问是怎么回事。
姜雍容在里头只听得那羽林卫道:“小心点,很可能是个武功高手,我们有一个兄弟被打晕扔在路边,连衣服都被剥了。”
姜雍容看了看风长天身上的铠甲:“……”
这位被搜查的贼人正在大快朵颐,还振振有辞:“爷是皇帝,要脸,当然不能逼别人脱衣服给我。”
……所以你就替别人脱了。姜雍容默默在肚子里道。
外面思仪借口说小皇子睡了,怕吵着小皇子,将羽林卫的搜查拦住了。羽林卫也知道这位小皇子好像甚得新皇宠爱,当下也不敢硬来,依言去别处搜索。
风长天吃起东西来风卷残云,很快便搁下了筷子。姜雍容向来是细嚼慢咽,每餐费时甚长,但这会儿皇帝都吃好了,她也不便再吃了。
风长天开了箱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冕冠。于是他一把抓起来往头上一扣,然后检视一下奏折里的摘要,喜得龙颜大悦,唤鲁嬷嬷,“取爷的衣服来。”
陛下更衣,按说要人服侍,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还没上前,铠甲就解在了地上,然后胡乱套上了衮服。
姜雍容直想送他一个词——“沐猴而冠”,可偏偏他的身形高大,衮服又极庄严华美,就算是穿得乱七八糟,居然也没妨碍他的气势迫人。
姜雍容诚心进谏:“陛下乃万民之主,有无数国事要忙碌,且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还望陛下慎言慎行,少来这僻静之地,以免落人口舌,为人非议。”
风长天微微一笑:“爷要不来,你怎么把这箱奏折给我送去?”
他一面说,一面就把那要三人才抬得动的楠木箱子轻飘飘托了起来,“是雍容你说,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爷只有辛苦一点喽。”
“……”姜雍容倒没想到这里一点。他武功高强,来去无踪,由他来拿箱子,确实最妥当。
但,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天天扛着一只箱子在皇宫里飞檐走壁,这景象实在是过于奇幻。
风长天托着箱子就走。
姜雍容带着鲁嬷嬷思仪跪送,风长天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姜雍容的手臂,笑道:“别跪了,快去吃饭吧。我瞧你才啄了那么几粒米,哪能吃饱?”
他的手修长有力,只这么轻轻一托,肌肤的热力便穿过衣料直透肌肤,姜雍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臂,垂首道:“妾身谢陛下体恤。”
姜雍容耳边只听得风长天一声轻笑,再抬头时眼前已经不见了人。
但手臂上的那股热力仿佛还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略这种不太适应的感觉,口里喝道:“鲁嬷嬷!”
她心情好时喊“阿姆”,平日里喊“嬷嬷”,一旦直呼姓氏,那就是生气了。鲁嬷嬷早料到此着,不声不响地跪下了。
“我知道主子气什么,但就算是主子生气,我也会这么做。主子你看见了,昨天人人以为小皇子不受陛下待见,所以阖宫都想看着他死。今天人人见陛下看重小皇子,所以人人都想奉承。只不过是一天功夫,小皇子的日子便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这点主子也一样!”
鲁嬷嬷说道,“主子入宫五年无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但如能拿下新皇,主子就能重新成为皇宫的主人,重回坤良宫,那才是主子该待的地方——”
“重回坤良宫?鲁嬷嬷你莫不是疯了吧?”姜雍容怒道,“我是先帝的皇后!”
“那又怎样?!”鲁嬷嬷丝毫不为她的怒气所慑,昂首道,“换成旁人,或许没有指望 ,但是这位陛下能指一个低等杂役当御前执事大太监,一定也能让主子你当皇后!”
姜雍容只道鲁嬷嬷想笼络圣心,以便于让清凉殿的日子好过些,万没想到她居然还存有这样的指望。
姜雍容深吸一口气,盯着鲁嬷嬷的眼睛:“嬷嬷,你这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我若真要一女侍二夫,文武百官怎么看我?天下人怎么看我?将来的史书上又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