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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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一宿没休息的姑娘,昏昏沉沉,手臂贴在地上,凉。
浴室里电动牙刷的声音响起,她借着这声音的掩护,悄悄往厨房的方向爬,一步,一步,爬到卫生间附近时忽然停下了。
因为他没有关门。
灯光从门里落出来,在地上洒出一片温黄。
——试想,当你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有个东西从门口慢慢爬过,你看不见这东西的几率是多少?
这可能取决于镜子的位置。
要是镜子里照着的是卫生间的某面瓷砖墙,那大概就没什么。可要是镜子恰好就照着卫生间门,那么一个东西从门外爬过的时候,是一定会被你在镜子里看见的。
不巧。
程楚歌这间公寓里,那卫生间的镜子就是对着门的。而且他的镜子很干净,能把所有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不必要的程度。
许愿默默趴在不远处的地上不动了。
灯光就在眼前,可一旦进了这光被他看见,估计就完了。
电动牙刷的声音停了。
她心里一紧。
但凡他这时候走出卫生间,一眼就能看见个半陌生的姑娘趴在他家地上,埋着脸装鸵鸟不敢抬头。
嗒。
一小声。大概是把牙刷放回洗漱台。
——你可千万别出来。她咬牙想。
嗒。嗒。
脚步声。
她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一团浆糊,胡乱想着要是被从这么高的地方丢下去那是一定会死的。
摔死前先吓死。
好在那脚步声不是往外来的,而是往里走,呲呲,他开了浴缸的水龙头。
她很耐心地等着他放完水,听着他脱了衣服坐进水里的声音,才静悄悄地继续往前爬。房子里只有卫生间开了灯,爬过门口时影子朝外不朝里,她顺利地一路爬到了厨房。
真险。
第28章
程楚歌出门以后,许愿揉着酸麻的腿从厨房橱柜后面站起来,走了几步路,站在客厅中央伸了一个懒腰。
很困。
物灵的精力比寻常人类好些,但也是要休息的。她这几天连轴转,根本没怎么合眼。
而且待会还得去上班。今天周一。
她叹了口气,两手一张便瘫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整个人活像个不想动弹的T字。
——宁陶。
——死去的猫。
她想,这次被他用庸俗的流星雨和庸俗的美人计躲过了,今晚上一定追根问底。
安徒生童话从卧房里慢悠悠地飞出来,在她脸前停下挡了她视线,先是按例呸了一声,继而道,“你怎么还不走?”
“累。”
“呸!累就可以不上班?”
“唉。”
“快点走,你要是迟到,丢的是他的脸。”
“啊。”
怎么会丢他的脸呢,许愿想着,在刑侦局那边他根本就没跟我说过话,搞不好连我叫什么都没记住。
——等等。“天兰仙”这破名字这么别致,他应该还是记住了的吧?
“快点,走了走了!”
见她半天没反应,安徒生童话凑过来用力推她的脑袋。它是本典藏童话书,书壳上裹了一层绒绒的毛,像只小动物,蹭得她直痒。
许愿被迫起身,不情不愿地被一本书推着往门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一闪避开它的力道,转身走了回来。
安徒生童话扑了个空,差点撞在墙上。“你干什么!”
许愿严肃道,“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昨天去了刑侦局,但没进528办公室,因此那张发给她的公交卡现在依然不在她手上。要是就这么身无分文地出门……岂不是要像昨天一样又环保又健康地用脚走着去?
想想都头皮发麻。
安徒生童话又飞到她身前,抱着雾气小手臂。“什么重要的事?”
许愿四处打量着晨光尚薄的客厅,“你记不记得程楚歌放钱的地方在哪里?”
“记得。”
她闻言一喜。“在哪里?”
“银行。”
“……”
许愿再一想,其实它这回答在逻辑上也没什么错误。她补充道,“我是说,他在家里的时候是把钱放在哪里的?床头柜?茶几?或者冰箱?”
她记得前几天在家里乱翻的时候,确实是在某个地方翻到了钱的。但当时的目的不是找钱,睡一觉醒来就忘了是哪里。
安徒生童话微微想了想。“好像是书房大书桌的抽屉吧。”
她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书房!”
这次换许愿推着安徒生童话走了。
书房在卧房隔壁,两个满满当当的高宽书架子靠着墙,一张大书桌上干干净净,堆了些此前没有的手稿,但用的是德文,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
许愿大步走进来,一俯身拉开了大书桌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有个漆木盒子,崭新,显然不太经常被打开。
里面全是钱,有欧元也有人民币,垒得整整齐齐。
……但,这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这里面不管是欧元还是人民币,都只有大面额的。没有可以用来坐公交乘地铁的零钱。
许愿沉默一阵。
事情是这样的——这毕竟是背着屋主人拿他的钱。要是一块两块,那还都是小事情。但一百块……会不会就要和“偷”这个不好听的字挂上关系了?
安徒生童话道,“你怎么不拿?”
许愿犹豫一下,还是从里面摸了一张出来。
——不是偷啊。等我月底发了工资,我肯定会还给你的。
她把钱折好,本要揣进口袋,但又想起来这件古怪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于是捏在了手里。
出门了。
和昨天一样,她很谨慎,门先是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探个脑袋出去上下八方看,确认周围没人,才溜一样走出来。
然而。
今天她刚走出来,正要把门在身后关上,隔壁邻居家的门忽然开了。
是个相貌普通又很温和的青年,背上背着画板。
虽然程楚歌从来不跟邻居们说话,但大家毕竟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某个相貌出众的程姓年轻人是单身,大家都是知道的。
因此这青年邻居看见程楚歌家里走出来个姑娘,很是讶异。
许愿心里一寒,手里出汗。
青年犹疑道,“呃……是程太太吗,早啊。”
她硬着头皮。“……早。”
也许是她这副清秀小姑娘的模样看上去很可信,青年打量她一阵,露出一个笑,信了她真是程太太。
于是寒暄了几句。“程太太是出门吗?”
——为什么国人寒暄的时候总是会问一些很像是废话的问题?
“是啊。”许愿镇定着,做出一副跟邻居闲聊的轻松样子,“对了,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
“噢,刘先生,”她看见他背着的画板,“出门画画吗?”
“是啊,”他笑了笑,“去白湖那边写生。”
不熟的邻居,这么三两句话很够了,她礼貌道了个别,先往楼梯间那边走了。
手心里全是汗,拿着的钱都微微润了,面上还得装出个轻松愉悦的样子。
她被他的邻居抓了个正着。要是那个刘姓青年某天看见程楚歌的时候多嘴,说句什么程太太怎样怎样……那可就有的玩了。
她下楼梯,出小区,坐地铁去刑侦局,一路都僵硬。
…
叮——
528室的电话铃响了。
正在手里翻着青山园现场照片的刑若薇随手拎起听筒,按下免提,然后继续看照片。
电话那边没人声。
滋滋——滋滋——
只有像是老式录音机放着空磁带的古怪声响。
咔嗒。像电话那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刻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抬眼,看见身前干干净净的办公桌上忽然像是沾了水,变润了,一个水湿的印记慢慢现出轮廓来,没有手,没有脚,一个可怖的布娃娃印记。
就像那天出现在衣服上的血痕。
刑若薇也不过是瞟了一这么眼,继而觉得无聊似的打了个呵欠,继续看照片。
桌上尚未成型的印记像是顿了顿,默默把自己画完了。
电话还没挂,古怪的滋滋声响在办公室里轻荡,一下一下拖长,时而高,时而低,像恶意低语。
她一直懒得理会,该打呵欠打呵欠,该喝水喝水,该跷二郎腿跷二郎腿,甚至靠着皮椅哼了支小曲,悠闲自在得很。
这种人是最让恐怖片导演尴尬的。
电话那边的滋滋声响微微低了下去,再一会儿,自己挂了。
滴——
断线声。
刑若薇耸耸肩,把电话听筒放回去,又扯了张餐巾纸把桌上的水痕擦了。这水真是来的正好,恰好擦干净了桌子。
再过一会儿,半敞着的办公室门被敲了敲,麻花辫小助手一脸灰心丧气地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大把零钱。
刑若薇道,“早,小红。”
“早。”
“你昨天睡得不好吗?”
小助手在沙发上坐下,把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红色新人大礼包抱在膝上,闷闷说了句,“不太好。”
“那你要不要睡一觉?”
“可以睡?”
“当然可以。”刑若薇说,“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事。”
于是……这小助手就真的在沙发上睡了。阳光晒在身上,睡得香甜,没什么动静,呼吸声很低。
这一觉就睡到了十一点,半梦半醒间听见柳小明进来,跟刑若薇说程楚歌下午准备再到青山园那座房子里去看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立马拒绝了,说自己那份“牛家村血色婚礼案”结案报告刚才被齐秘书丢回来重写,正头疼。
于是他就走了。
午饭饭点时许愿终于悠悠转醒,饿的。
刑若薇道,“醒了。”
“嗯。”
“等我一会,我把这鬼东西写完跟你一块去食堂。”
“嗯嗯。”
两个人一块到食堂去吃饭,这地方的饭菜味道不怎么样,但好处是可以刷饭卡,一张饭卡每月有一千块的额度。
许愿吞着淡无味道的食堂白米饭,想起昨天中午的卤肉饭、一双夹着小青菜的筷子和拿着筷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漂亮。
继而又想起他那只手转着中性笔,嗒,嗒,一下一下的声音撞在耳朵里,耳朵还没怎么的,心却跳个不停。
那个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到青山园了,好远。
刑若薇一面吃饭,一面出于照顾小助手的心理跟她搭讪,怕她在沉默里觉得尴尬。“今天早上有个H省的案子转过来了。”
“什么案子?”
“古籍失窃。没出人命,但那批欧洲古籍很珍贵,所以跨了省转过来托给我们。”刑若薇道,“要是被安排到这个案子的话,大概得出差,很远。”
“喔……”
…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刑侦局的微信群里热闹了一阵。
调查一直没进展,众小队不管是留守在局里的还是在外面奔忙的,这几天什么也没找出来。于是程顾问到出了镜子杀人案的青山园房子里去走了一趟。
找到了新线索。
当初找到布娃娃的阁楼里,柜子底下的木地板上竟有个极不起眼的小暗格,里面藏了一把剪刀。
剪刀刃上犹有棉缕,也许正是剪断布娃娃手脚的那把凶器。
更重要的是——这把剪刀的手柄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纹,一枚新近的指纹。
可能正是凶手的指纹。
据说这枚指纹与受害人一家三口和目前有嫌疑的三个人都不相符,所以送到了公安指纹库那边,等待用大数据排查。
这年头不算太平,天天都要给人查指纹的指纹库也很忙。等结果出来,需要三天。
第29章
——宁陶。
——死去的猫。
许愿盘算着要对这件事追根问底,结果一连三天,程楚歌居然根本没回家。
据时常留守在家的两只小物灵说,这也不是什么罕见事,最长的一次,那位大忙人整整半个月没见着人影。
许愿白日里向刑若薇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原来是到之前提到的那个H省的古籍失窃案现场去考察去了,只是些早期搜集线索的工作,案子实际上倒未必会全交给他。
刑若薇说程顾问过几天就会回来,毕竟,青山园的案子才是目前的重头戏。
许愿那时一面给女上司整理案件照片,一面点了点头,好似并不在意,毕竟她跟大顾问“不熟”,只是随便问问的。
然而过不了多久,趁着刑若薇没注意,她立马掏出那只复制来的手机,下了个网络地图,查那没听说过的案发地点到底有多远。
四百多公里。
六个小时的车程。真远。
连天气都跟这边不一样,今天的A市万里无云,阳光明媚,那边却在下小雨,是个微微沉的阴天。
不管是距离还是天气,都远。
那只复制来的手机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找他,也看不出他在做什么。
…
主人不在家,物灵们无事可做,到了晚上,除了第一天是趴在窗前数大红灯,左等右等他没回来,后来就是被子趴在床上打瞌睡,安徒生童话借着窗外聊胜于无的光读它自己,金丝眼镜在屋里不厌其烦地翻来翻去。
翻他的衣柜,翻他的抽屉,甚至在某个晚上颇费力气地把一本德文辞典从书架上挪下来,趴在书房大书桌上的新手稿前,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他最近到底写了些什么。
查了很久才查了两行字。
然而——果然是无趣的案情笔记。某年某月某地,什么人被杀了,怎么杀的,凶手是谁……种种。用词客观、严谨,没有私人情绪。
她伸着细长的镜架把手稿重新理好,试图把沉甸甸的辞典重新放回书架,然后发现作为一副眼镜,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困难。
卧房里,力气最大的被子已经睡着了,于是她找上了正面无表情读自己的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童话道,“呸。你先给我把这个故事解释一下,我再帮你放辞典。”
“什么故事?”
“这个。”
它灰雾状的手指了指自己摊开的书页。
许愿凑过去看。
【人鱼姐姐出现在海面上,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刀。“在太阳出来以前,你必须把它扎进他的心脏,当热血落在你双脚上,你将重获自幼而伴的鱼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