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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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中央,唯一一件没被关在笼子里的,是一只大马桶。款式很过时的白陶瓷马桶,太陈旧,有点泛黄了,盖子一开一合,响彻整个房间的呼噜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马桶脚下乱糟糟的。字迹细密的银行账单、产品设计图这里一张、那里一张,或者陈旧,或者崭新。
是辛勤工作的样子。
也许是这些年里给住在楼下的人类做事,日夜不休,好不容易那人好几天没回来,终于得以休息,眼睛一闭,睡了个香甜。
梦里世事不知。
程楚歌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它的盖子。
它没反应,盖子起起伏伏,呼噜声仍是震天响。
他于是又敲了敲。
马桶打了个大呵欠,盖子大张着,可以见得里面很干净,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银行账单、产品设计图……和照片。
照片上总是一只马桶、一盒颜料、一部电话机和一面老镜子,摄像头捕捉不到它们灰雾状的四肢和五官神情,看上去,它们不过是些普通老物,不知喜,不知悲。
偶尔,照片上还有个人类,板着脸,眼带嫌弃,显然很是不愿意跟它们待在一起,迫于压力才勉强同意一起拍照。连脚尖也不自觉地,是朝着远离它们的方向。
程楚歌再一次敲了敲马桶盖子。咚咚。
它终于有反应了。
睡意朦胧,伸懒腰似的伸出了灰雾状的四肢,盖子上也渐渐现出了一双眼睛。它甚至有皱纹。真是很老了。眼睛仍是微微阖着,没睡醒。
“要……要改什么?”它说,“账单……产品图……唔……”
没太清醒,又累,像是说梦话似的。
程楚歌道,“是你帮洛斌掩盖银行账目。”
“嗯……”
“午岭雨公司的产品图,也出自你和同伴的手。”
“嗯……”
它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知是太困了,还是太老了,分不清现状,没意识到眼前人来意不善。
程楚歌道,“为什么帮他?他并不讨喜。”
“嗯……”
马桶又打了个大呵欠,长长的,眼睛一直没完全睁开。
它脑袋上渐渐现出个小光环。圆的。物灵的光环,七级小物灵就有了。以它的实力和年纪,这东西想来也已有了很久了。
但是,没有光,是灰色的,中间裂开一条缝。死气沉沉。
它眼睛半阖,好像仍在梦里。
程楚歌手里已拿了枪,枪口缓缓向它抬起。邢若薇警惕扫视着周围的笼子,手里的枪也已经上了膛。
很静。
满是笼子的大房间里只听得见马桶年迈而粗重的呼吸声,间或有咳嗽。它对那黑洞洞的枪口竟是毫无反应。
许愿看了看这边男人手上的枪,又看了看那边女人手上的枪,犹疑着出了声。“等一下……”
程楚歌仍盯着眼前的老东西。“怎么了?”
“它好像……快死了。”她指着它脑袋上那个已经灰涸的小光环,更加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它马上就要死了。”
“是么。”
“是啊。”
他抬着枪的手仍很平稳,没有放下去。枪口森黑。
马桶半恍惚的眼睛忽然望向她,含混不清地啊了几声。不管它有多老迈多可怜,杀过人是事实。许愿没有走过去,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啊……”它大概确实是老糊涂了,话在脑子里慢吞吞地找了半天,才说出来,“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
“啊……”它顿了顿,“嗯?”
许愿道,“楼下那个人,他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它喘了口气,慢吞吞地琢磨着,“怎么又不回来了……数了这么多了……”
数了这么多了。
许愿想起某个晚上,在程楚歌家里,她推开眼镜盒子钻出来,被子和安徒生童话凑在窗前,目不转睛地数不远处某座大厦上一闪一闪的红灯。
——“数不到四百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啦。”
——“一,二,三,四……”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五十,五十一……”
——“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三百六十三……咦,刚才是什么……一,二,三……”
然后,在某个期待已久的瞬间,他就真的推门回家了。
但是,不是每个物灵都那么幸运,能数着数着,就把主人数回家的。
马桶道,“啊……白费……白费……”
它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珠子是浑浊的。它看向她身后,良久,道,“啊……我见过你……”
许愿往身后看去。但是,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程楚歌在前面,柳小明在左边,邢若薇在右边。
她后面明明,什么也没有。
但马桶看着那里,仿佛那里站了一个什么人。
马桶道,“你化灵之初,有一次打蟑螂,不小心穿透墙壁,到了我们家。噢,我是说以前那个家。那时候不错。”
许愿身后分明一丝动静也没有。
是马桶老糊涂了,有点疯了么?
它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的本体,只有这么小,这么小,但是真厉害啊……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二类物灵,真厉害……金灿灿的。滴答。滴答。”
它长长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起废品站。真挤啊。你一定没去过废品站吧,你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丢掉的东西,真好。我有时候想啊,如果那个时候死在那里就好了,和颜料、镜子、电话一起,死在那里就好了。解脱。这多出来的五年真不快活,大家都不快活……我们只是,被骗了。”
它脑袋上的光环传来咔嚓的一声。裂缝忽地扩大。
马桶上也隐隐现出裂痕。
它恍然不觉,继续朝着那个没有人的方向,说着。“你会帮我们吧。啊。真漂亮的守护灵……”
话落,又是咔嚓一声,光环彻底碎了,消散在空气里。
马桶也碎了。
满地破碎的陈旧白陶瓷,里面塞得满满的纸张全散了出来,篡改过的银行账单,熬夜画的设计图。纸是白纸,字迹是白费。
楼下那个人根本就不喜欢它们,付出再多也是白费。
倒不如五年前死在废品站,好歹,也算是安息。
半晌,程楚歌缓缓放下手里的枪。
以为会碰上什么致命的危险,邪气森然,不添伤挂彩不得脱身,一场大战。但原来,诸事尽头,不过是个快将死去的老东西——
想有个家,拼命讨好。
如果没有家,安息也很好。
第67章
最后一只堕灵死了。
这幢位处异世界的豪华别墅失去支撑; 陡然间震颤起来,灯光摇曳,堆得到处都是的笼子咔咔作响。
许愿有点站不稳; 手忽然被人牵住了。
牵着她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着她往外跑; 晃来晃去的房子里; 他手臂上仍在渗血; 但把她护得周全。
穿过大房间,穿过长长的走道; 到了大厅; 又下楼梯,跑到一楼去。
房子轰然坍塌前; 四个人已经跑出大门; 站在昏暗室外。
四周森黑; 中天之上圆月高照。
柳小明喘不上气来; 许愿也有点腿软。眼前塌成一座废墟的大房子像颜料融进黑水里,渐渐地; 渐渐地; 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树影寂寂。
只剩一座半倒塌的砖屋,爬着杂草。
地上的香已燃尽了; 黄纸钱的灰低低地飘; 不远处摆了三个大包裹; 没派上用场的石阵也堆在一边。
回到现世了。
很静。
只对着眼前这座脏兮兮的废弃屋子,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它曾与怎样一座富丽的屋宇连在一起。
缓过气来的柳小明微微俯身,揉着跑太快而有些发疼的小腿。“真像是做了个怪梦……”
开茶话会的颜料和镜子,垂垂将死的马桶。是挺奇怪的。
邢若薇道,“反正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死了。”
许愿心里有些惴惴。马桶临死前; 究竟是在对谁说话呢?是它眼睛花了看错了,还是当时当地,那个大房间里确实站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
寂静里忽然响起一阵钢琴曲,《诉说》的旋律。程楚歌的手机响了。与此同时,许愿口袋里也有一只手机在振动。
毕竟是复制来的。
她微微一僵,有点尴尬。
他接电话的同时,往她振个不停的口袋瞥了一眼,大概是猜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电话那边是刑侦局几个组员有些兴奋的声音。就在几分钟前,嫌疑人洛斌的银行账目里突然出现大量资金漏洞,银行已经开始紧急查账。他公司的产品也不知怎么的,纷纷报废,瞬间涌出的消费投诉竟是把管理部门的网站服务器挤塌了。
没了来自异物的助力,某位前不久还洋洋自得的企业家就快成为丧家之犬了。
可怜该企业家仍在想办法闯进被“市政形象工程”围起来的这片地域。
程楚歌挂了电话。“走吧。”
他另一只手里仍牵着一只纤细的手,不放开。
…
接下来几周对洛斌的处理是花了不少力气的。虽然这个人自大、不讨喜,而且不算太聪明,但毕竟挂了个新兴企业家的名头,五年里,凭着家业在各路上结交了不少“朋友”,一时落难,也有那么几个“仗义”出手救他的。
但那也不过是一开始的事。
随着午岭雨公司的产品大批量出现不明问题,消费者连连退货,又不停有政府部门上门检查,连八卦新闻小报都知道这家公司是彻底完了,即使接了手,也不再是从前的香饽饽,只是个烂摊子而已。
于是再也没人理会他了。
一时风光,在商业创意大会上被众人团团簇拥的“明星”,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从前他不关心任何人,只想出风头,现在风头没了,狐朋狗友也散了。
听说他独自呆在监狱里时,时常咬牙切齿,说要出去报仇——只要他能找到他的马桶。
狱警当然是以为他疯了。
听说他还时常对着监狱里的各种物件喃喃自语,说他可以给它们一个家,只要它们愿意帮他,他是永远不会丢弃它们的。
它们当然什么也没有说。
有一天,许愿作为小助手,跟着程楚歌到关押洛斌的静山监狱去问话,搜集证据。这人作恶多端,过去靠着堕灵遮掩下来的事一桩桩浮出来,有点触目惊心。
五年前A大的电梯事故跟他有关。四年前某公司的纵火案跟他有关。三年前跨省大桥坍塌事故跟他有关……今年的青山园镜子杀人案也跟他有关。
手下这么多条人命,看上去是从别人那里掠夺了很多很多东西,但是——虽然被掠夺的人确实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可掠夺者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得到。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
大概恶本就是一种必定损人但未必利己的事。
车停下来,静山监狱到了。
这座建于上个世纪的建筑仍保持着上个世纪的朴素风格,外墙是灰扑扑的,地是水泥地,门前是一幅上世纪的反犯罪宣传墙画,色彩鲜艳,年年补色。
画上是七座高山,姿态各异,各自代表一种“恶”。画面上方用血红的大字写着两句宣传语——“击毁七座人性恶山,塑造当代良好公民”。画家姓言,落款在左下角。
许愿想到神秘人“颜七山”,受害人秦时当年蒙冤入狱时候的狱友,摄像头照不到,没人记得。
秦时能挺过监狱的黑暗岁月,又在出狱时迅速振作起来,做生意,让妻子和儿子过上好日子,少不了“颜七山”的帮衬。
很显然吧。
“颜七山”是秦时的守护灵。化为人形入狱相伴,开解他的郁抑,帮他渡过难关,就像被剪了手脚的布娃娃可可和代替真正的洛文佳死在A大电梯里的“洛文佳”,用各自的方式守护各自的主人。
她跳下车,看向车子另一端的人。
真可惜。她的时间不多了,到现在也才是个只会扫扫瘴气的小物灵,别的什么也不会,来不及成为足以迷惑人心、呼风唤雨的守护灵,给他开出一条万事顺遂的康庄大道。
他察觉到她视线,看过来。“怎么了?”
“……我饿了。”
“不是刚吃了东西?”
“消化了。鬼的消化系统很强的,你是活人,你不明白。”
“是么。”
“是啊。”
“那你想吃什么?”
她一下子兴奋起来。“出门前我问了阿拉阿拉,它说今天运势大吉,适合来一碗冰糖湘莲,吉上加吉。”
“是么。”
“是啊是啊,而且它还说,最好是找个不善厨艺的人亲自下厨,那是吉上吉又加吉!”
他望定她,微微失笑。“要我做?”
“嗯嗯!”
“你善厨艺么?”
“呃……不善。”
“所以你自己也是不善厨艺的人,”他缓缓道,“自己做。”
她像是摇个不停的尾巴忽地掉了下去,一下子又丧了气。“……我自己做?”
“你自己做。”
“说真的?”
“真的,”他说,“而且最好做两碗。”
“啊?”
“吉上吉又加吉,这么好,分我一碗。”
“你就不怕我做的东西太难吃,毒死你?”
“今天既然是运势大吉,应该不至于死人。”
“……”
讨食不成,反倒把自己搭进了厨房。
许愿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是,他一直没有说,所以她一直没有问。
只剩下十几天了。
不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就做个来自明朝的古怪小姑娘,没有跟他在校园里牵过手,也没有踩着他的鞋子,在偶尔会有教导主任经过的教学楼拐角试图对他动手动脚。
这样,走的时候也许会比较轻松。
……那么一点点。
…
前新兴企业家洛斌坐在房间另一端,隔着一层防弹玻璃板。看上去很是憔悴,低着头自言自语,确实隐隐有个疯子的样子。
程楚歌翻开调查记录册,点开录音笔。
“姓名。”他说。
玻璃板那边的洛斌抬起眼睛。“警官,你来查我,不至于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答话。”
“……洛斌。”
“年龄。”
“五十四,”洛斌顿了顿,又说,“我今天过生日,正好五十四,从起床到现在,也没人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