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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部分

变成他的眼镜-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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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是镀在表面的假色,但喜悦是真的,在脖子上挂了好多天不愿意摘下来,逢人就炫耀说,你看我妈妈给我买的礼物,好看吧,好看死了。
  后来一向最疼她的妈妈去世,但表一直留着,指针一下一下地走。
  滴答。滴答。
  像亡者的心跳。
  第69章
  最后三天。
  程楚歌请了假; 两个人呆在家里,都没提起告别的期限,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一起打扫卫生; 一块在厨房做吃的。
  许愿若无其事,一面给他打下手、递东西; 一面说我们明朝人怎样怎样; 你们现代社会怎样怎样; 好像很期待投生似的。
  他合上蒸蛋的锅盖,在窗边的擦手布上擦了手。“轮回台很高么?”他问。
  她假装回想一阵。“是挺高的。”
  “会不会害怕?”
  那么高的台子; 此生与来生的距离; 一千里,一万里; 望不到头。风在耳边呼啸。可怕的失重感。
  最可怕的是其实根本没有那么一个台子。人死了就死了; 没有地府也没有来生。
  她神色自若。“黑无常说了; 高是高了一点; 但眼睛一闭就下去了。再睁眼,是个新人; 哇哇大哭; 什么也不记得。”
  “是么。”
  “是啊……”
  沉默一阵。
  蛋蒸好了。
  他关了火,掀开锅盖; 也许是忘了拿垫手的小布; 伸手就去端碗。蒸汽蒙蒙里; 瓷碗滚烫。拿起来,咔嗒一下放在桌上,清脆一声响。
  几乎像是从他手里掉下来的。
  碗里的蒸蛋晃了晃。嫩黄均匀,冒着热气,面上撒了几粒粉白鲜虾仁; 虾线剔得很干净,一眼看了也知道是滑嫩可口。
  半晌,他伸手开了水龙头,本该是用凉水冲烫红了的指腹,可手指伸过去,才发现不小心开的是热水。
  拧转水龙头,转成了冷水。水开得大了些吧,冲在碗池边沿,溅出来,微微湿了桌面。
  这样不安宁。
  水流声在响。
  许愿道,“程顾问,每年逢清明、七月半,你烧不烧纸钱?”
  “……怎么了?”
  “我昨天路过一家寿材店,他们居然有纸扎的满汉全席和冰淇淋,真好看。”
  “……想要?”
  “又不算太麻烦,顺手烧一点。好歹我给你压榨了这么久,你又不还我钱。”
  “知道了。”
  “还有……他们还卖彩纸扎的游乐场,那么大一个,里面连爆米花机都有,真好看。就是有点贵。”
  “喜欢就买。”
  “好啊好啊。”她顿了顿,又说,“喔,还有啊……”
  他放轻声音。“什么?”
  “地府有点冷,烧我点衣服。不要新的那种,新的那种没有温度,穿起来冷飕飕的。”她靠着装满了食物的冰箱,装得若无其事,好像是随口说的,“就,随便给我几件你穿过的吧。我喜欢白衬衫。”
  水流声还在响。
  哗啦哗啦。
  他收了手,也顾不上擦干,满手水就去揽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夏衣薄,她整个后背都沾湿了,衣料下面人在微微发抖。
  布娃娃可可造的这个人类身体太矮了,要拥抱,他要俯身俯得很低,有点费力。于是她拉着他的衣摆,踩上他的鞋子,踮脚。
  还是有点远。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哪里是几十厘米的身高差,那是一阴一阳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挡在中间,不管怎么抱,也仍有无法填补的空隙。
  谁也没有说话。
  洗碗池里的水流声还在响,蒸蛋在冒热气。
  哗啦哗啦。
  …
  程楚歌进浴室洗澡,门一关上,方才还静悄悄的卧室里闹起来。
  被子呜呜呜地开始哭,耳机耷拉着脑袋,小灰手捂着脸,安徒生童话试图从书架上挤出来,没站稳,一下子朝着地上掉下来。
  嘭!
  落在地上之前,金丝眼镜飞过来把它接住了,但自己撞了个眼冒金星。这精装书好看归好看,实在是挺沉的。
  安徒生童话跳在地上,站好,金丝眼镜也落了地。
  被子哭声更高。
  耳机摇摇晃晃地从床头柜上飞下来,小心而郑重地把早已经破损灰白的物灵小光环还在金丝眼镜脑袋上,光环停在半空里,但隐微又是咔嚓一声,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
  “眼眼……”
  金丝眼镜抬了抬镜架,把小光环扶好,笑了笑,“能认识大家真好。”
  “呜呜……”
  “阿被,你要听耳耳的话,也要好好看着它,不要让它白天的时候把音响开得那么大,不然总有一天会被隔壁邻居听见,让你们暴露的。”
  “嗯嗯……呜……”
  “耳耳,你要带好它们两个,它们两个傻兮兮的——虽然你也不太聪明就是了。希望你早日如愿成为七级小物灵,拥有自己的光环,以后还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守护灵!”
  “呜呜……”
  “童童,唉,你最傻不拉几的了,不要总是撞来撞去,要是书页撞坏了,一定会被他发现的……”
  “呸,你才是傻不拉几的,呜……”
  三个小物灵都一直在抹眼泪,哭个不停,金丝眼镜觉得自己像极了苦口婆心的老母亲,多少有点滑稽。
  她走了以后,它们会一直陪着他,扫瘴气,一日又一日,唧唧咋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要是以后……房子里来了新的女主人……”
  被子带着哭腔,“阿被把她打出去!”
  耳机说,“装鬼吓她!赶她走!”
  安徒生童话说,“呸……”
  “不是啊,”金丝眼镜犹疑一阵,“我是说,要是有女主人,你们要像保护他一样保护她。因为他如果结婚了……一定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她。”
  才会放下过往。
  她又不能陪他,不能在小餐桌上陪他一起吃早餐,不能陪他去上班一起等红绿灯,也不能像个小妻子一样洗衣做饭熨衬衫,只活在记忆里,有什么资格霸占着最重要的位置不走?
  不过是折磨而已。一个故人。
  “才不呢,”被子呜呜咽咽地说,“才不会有新的女主人……主人会一直很想你的……”
  又一次,浴室的水声停了。
  难过归难过,物灵们躲主人已有了本能,水声停歇的一刹那,立马各归各位了。
  金丝眼镜仍躺在地上。
  公寓的主人推开浴室门走出来了,头发还在滴水,没来得及擦,时间有限。他进了卧室,一眼看见地上的东西,毛巾上擦干了手,俯身捡起来。
  “我想起来,”他说,“之前有一段时间,家里的东西总是不在记忆里的位置。”
  金丝眼镜装死。
  他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注视半晌,但什么也没有说。
  夜已经很深了。
  眼镜道,“你不睡吗?”
  “……还早。”
  “喔……”她继续若无其事,“那我要先睡了。”
  他嘴唇翕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变了个方向。“盒子里不黑么?”
  “有一点。”她试探着道,“你愿意把枕头给我睡?”
  “可以。”
  “我不睡枕头。”她说。她想着,要睡的话,当然是睡你。然而有心无力,一副眼镜干得了什么大事?
  ——美人在侧,夜色正好,我却只是一副眼镜。而且很快就要死了。
  她退而求其次。“我要睡掌心。”
  他把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进手心里。人类的手是温暖的,但镜架镜片全都冰凉。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物。
  她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不再说话了。
  卧室的灯一直亮着,他一宿不曾合眼。
  她没有动静,也许是睡了,也许没有。
  窗外,深夜渐浓,一浓再浓,浓到了极致便开始转淡。
  夜色淡去,黎明破晓。
  东天渐白。
  当赤红的太阳如往常一样在看不见的地平线上出现,卧房里并未如往常一样出现个清秀的姑娘。
  咔嚓一声,金丝眼镜上现出一道裂痕,镜片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就散了。
  他试图去补那道裂痕,但当然是徒劳的。
  厨房冰箱里仍装着没吃完的零食,大概,是要一直放到过期了吧。
  下午时有人给他打电话,本是要告诉他局里今天有点奇怪,好几个人说起他的时候,脸上露出八卦的笑容,可再凝神一想,又想不起他到底是在跟谁走得近,谁也不记得了。想问问他,那到底是谁。
  手机一直在响,但他一直没有接。
  卧室里的灯一直亮着,一直到阳光灼眼的大中午也还是亮着。
  …
  普普通通的老居民区里,某楼三层,一间卧室。
  乱糟糟的,桌上地上椅子上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高三练习册,有的写完了,有的刚写了一半,有的甚至还没拆封。卷子更是这里一张、那里一张,字写得挺整齐,分数有高有低。
  ——所谓的“低”指的是满分150的数学卷子只考了135。
  床头柜挺矮,放了一部手机和一只小熊金表,手机屏幕黑着,小熊金表的指针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指针有点颤颤巍巍的。
  床上睡了个人。
  半抱着枕头,脑袋蒙在被子里,姿势略微扭曲,但睡得挺沉。
  小熊金表上起了一层水雾。滴答。滴答。水雾散了。
  清晨的静谧里,听得见窗外麻雀在叫。八月天热,麻雀也叫得蔫蔫的。
  突然——叮叮叮叮叮叮!
  手机屏幕大亮,闹钟响个不停,音量极高。
  床上的人抱怨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得更紧。
  闹钟仍是在响,不肯停。叮叮叮叮叮叮!
  “啊——”
  那人一下子坐起来,泄愤一样把吵吵闹闹的手机闹钟按掉,狠狠抹了一把头发。
  脑袋仍有点昏。昨晚上睡得太沉。
  手机旁边,小熊金表的指针在走。滴答。滴答。比往常吃力很多。
  卧室外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慢悠悠的声音。“喔,怎么都十点了?完了完了,有人睡过头了,迟到了!”
  屋里的人睡意没醒,下意识地抬高了声音回了一句。“少来了,现在还不到七点……啊,好困。”
  她往后一倒,又睡在枕头上,阖上了眼睛。
  几秒种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坐起身来。摸了摸身下的床单。软的。摸了摸枕头。软的。摸了摸自己。软的。
  这里是她家。她活着。
  她按开手机屏幕。
  屏幕日期显示,2015年8月17日,农历七月初四。天气晴。
  今天是高三——背着教育局偷偷提前——开学的第一天。
  手机旁边,小熊金表的指针在走。滴答。滴答。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滴——答——滴答。
  走了将近十年的表。
  终于,停了。
  第70章
  开学日的市一中; 几条街外便堵车了。
  清晨的太阳高挂在天上,挺热了,车道上塞满了车; 人行道上大多是拉着行李箱的学生,穿着一中的蓝白校服。
  摸摸窗户; 硬的。看看太阳; 亮的。揪了揪头发——痛的。
  这样真实。
  和人行道上的学生一样穿着高中校服的许愿扒在车窗边上; 望着外面出神。
  ——明明早就高中毕业了。
  ——明明死在了A大的电梯里。
  ——明明……
  不。那么漫长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 就像一场梦一样。
  怎么回事?
  趁着塞车; 驾驶座上的许爸爸接了一个电话,生意上的电话。生意是大生意; 他穿的却是路边小店几十块一件的衬衫; 不讲究衣着。
  许愿伸手揪了一根爸爸的头发。
  他仍打着电话; 回头瞪她一眼。
  许愿盯着手上的头发。爸爸的反应很真实; 这根头发看上去也很真实。一切都是真的。
  她晃了晃脑袋。
  塞车实在严重,一堵就是半个多小时; 等车在北校门外那条马路边停下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算太早了,学生们行李箱的小轮子咕噜咕噜响; 步履匆忙。
  许爸爸下车给许愿把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 挺沉的; 高中住校,一周回一次家,里面虽只有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但书太多。
  许爸爸道,“提不提得了啊?要不要送你进去?”
  “这么轻的东西!”她假装很有力气似的去提那个小箱子; 胳膊一沉,差点露馅。好重。
  “行。爸爸那边赶着开会,不送你进去了。好好吃东西啊,别饿着,缺钱就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许高越同志。”
  “哎,许愿小同志,等等,”许爸爸看着她脖子上挂着那个小熊金表,“这个怎么坏了?你摘下来,我给你拿去修吧。”
  “不给。”
  “又不是要抢你的,坏了怎么用?”
  “反正不给。”
  许愿朝着爸爸挥了挥手,转身便拖着行李箱往校门那边走,头还是有点昏沉。昨晚上梦做得太深了。
  居然梦见变成了程楚歌的眼镜,还给他当小助手,受压榨。
  受压榨也就罢了,天天呆在一起,居然从头到尾亲都没亲过。亏死了。
  走到校门附近的时候,有人正好从家里的车上下来,校服还没换上,穿的是白衬衫,袖子在手肘往下两三寸的位置上折了一折。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那手臂苍白有力,还未带上伤痕。
  她脚步慢了慢。
  明明昨晚睡前还在被子里跟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晚安说了三四遍才算完,怎么,却觉得好像很久没见过这模样的他。
  车子开走了。
  那人转身,一眼便看见她,笑了。“早,数学课代表。”
  她有点恍惚。
  刑侦局少有言笑的特聘顾问,见过风见过血,时光倒退,仍是校园里的少年。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也没顾忌周围这么多人,另一只手顺手给她抚平了左额角上略微凌乱的头发。“没睡好么?”
  “……程楚歌。”
  “嗯。”
  “我昨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你每天都在做很奇怪的梦。”
  “不是啊,真的是很奇怪的梦。我先是梦见我上完了高三,然后梦见你甩了我,然后我上了A大……”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学校里走了,她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手势划来划去,偶尔情绪还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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