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沉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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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中间出了岔子,在蔡家渡这批书就被卸了货托在个杂货店里。蔡家渡是个在市郊的小镇子,汽车去都要半日,这批书中很有几本珍贵典籍,可不是让人着急。书运到是由岑嘉钰接货的,这当口也没得闲去追究发货人的纰漏,只得赶快想想法子保全这些书。
岑嘉钰想着有熟人在蔡家渡也好先照管一下,就问了下馆里几个老师,都没得亲戚好友在蔡家渡。
刘老师道:“阿钰,就算有也不顶事,蔡家渡也没有电话。算啦,这也不是你的责任。”他朝那头努努嘴:“既然有人抢着这活给熟人拉生意收中间钱,烂摊子她不收拾那儿闲着磕瓜子,你又急什么?”
岑嘉钰知道这个理,可到底心疼那些书,就又考虑着托个男老师今天去趟蔡家渡才好。
那个大嗓门大喇叭似地广播了她的忧心忡忡,一边叹气“这可怎么办啰?”一边不耽误地嗑着瓜子。
沈谦慎叫住蹙着眉毛从楼上下来的岑嘉钰:“白在图书馆看了这么些天书,也让我出分力才好。我车子今儿本就没什么事,把那些书运回来才好呢。”
大嗓门在沈谦慎第二次来就和岑嘉钰打听过了,知道这是个司机,也没了把自家女儿介绍的心思,毕竟姐妹里头还有几个财税局里的科长可供选择。她拢了拢瓜子壳,赞道:“年轻人心肠蛮好的嘛!我看阿钰你今天去趟才好,那书要是丢了也是好些钱,跟西平教会也不好交代,怕是馆长还要骂人的,”说完又自以为调皮地挤挤眼,兰花指向着沈谦慎的方向:“大姐可是跟你说,谈朋友就要谈这般的。”
岑嘉钰简直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这是最快捷最稳妥的法子,她也不扭捏“那就麻烦钱先生了,您稍等,我去拿个包。”
岑嘉钰拿了自己的包就跟着沈谦慎来到了学校后门,她之前学校里有几个家境很好的女友,去参加生日宴坐过车,若是依着她的性子,自然是坐后座好,免了交谈;可是本就是麻烦他,还冷淡不语未免太过矫情。于是当沈谦慎拉开前门时,岑嘉钰就不推辞地坐了上去。
沈谦慎坐上车,竟然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有幽幽清香入鼻,又不似那些腻死人的香水味,刚刚扶岑嘉钰上车手托住了她的半截胳膊,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他手指揉搓了下在心里回味了一番,才点火发动了车子。岑嘉钰心里一紧,他手心微微的汗意似乎还留在胳膊上,热烫烫地灼人。
于是,车子载着两个人欲语却静默的人驶向渡口。
却不知那渡口,是两个人旅程的终点还是起点。
第6章 第六章
首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岑嘉钰:“你学开车学了多久?”
第一次学花了一天,开始是坐车的时候看司机怎么操作,然后有一天趁司机不注意偷了钥匙,把车开出去玩了半天,那时还是在山西,地广人稀的也没出啥事,回到家被沈部长按在老式的长条凳上一顿好打。
第二次学了十天,中间和吴侍卫聊了下司机的行情。正好现学现卖。
“四年!”
岑嘉钰十分惊讶:“这么久?!”自己那个一时冲动的学开车的想头还真是让人笑话。
坏了,这不是打消她学车的积极性吗?沈谦慎连忙解释:“真正学车要不了那么久,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保管你学会。”
看岑嘉钰一脸不相信,沈谦慎继续解释:“第一年在师父家里做帮工,跑腿做事够积极,师父才肯认我当徒弟;然后洗了一年半的车,这叫上手;那时我洗车,又快又干净,师父才带我练的;师父也没车,帮车行出车时逮空教我。所以,你看,这么算下来,可不是一个月学会的开车。”
到底哪一行都不容易,岑嘉钰默然。
沈谦慎怎么能容忍两人之间就这么安静呢!多来之不易的机会啊。
“今年秋老虎倒是凶的狠,太阳照的花眼睛。要是来点风来点雨今儿就是秋游啦!”
岑嘉钰略瞟他一眼:“来点风好,若是来点雨,咱们就不是去取书,说不定是取一堆纸糊糊。”说着把窗户摇下来一点点,路上土尘满天。窗户本是关着的,刚刚那一眼瞟过去,他胳膊那儿被汗浸得贴在肩膀上。
沈谦慎感觉到她这一点体贴,心里无比高兴,“我以前吃过一道东北菜,铁锅炖鱼,铁锅两边,贴上玉米糊糊的饼子,这菜上不了大桌,卖相太难看,但是玉米面饼子真是好吃。那会别人还笑我,不喜欢□□米白面,倒喜欢杂粮粗饼。”
怎地从纸糊糊就跳到了玉米糊糊?
岑嘉钰却为他话里的欢喜劲儿打动,不由想起,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是擂沙圆。上好的赤豆煮熟了磨得细细的,糯米汤团或包着鲜肉或包着芝麻,在紫红色的豆沙粉里滚上一圈,糯甜糯甜的。若是在乔家栅买的,两口一个能吃完。奶妈妈得闲了也会给她做,她心细,做的小小巧巧的,一口一个。嘉钰尤爱芝麻馅,吃完了,嘴巴外面一层红豆沙,一张嘴,牙齿却是黑黑的,姆妈和奶妈妈笑得停不下来。但到底糯米怕小孩子吃多了不消化,奶妈妈给她吃完那几个,就要拍拍手“没得了,没得了,下次好给囡囡买哦。”
“不过说到玉米,大明戏园子旁边有卖玉米爆花,最近苏州的昆曲班子过来唱,你想不想去看看?”
岑嘉钰实诚地回答道“不想,我对昆曲不着迷。”
这拒绝来得直接,沈谦慎却打心底高兴,因为他对昆曲实在没兴趣,可是家里母亲和外婆都爱的紧,为了彩衣娱亲,他只有跟着看。这么说来,自己跟岑嘉钰简直是天作之合。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表达了天涯知己的感受:“那太好了,我也不喜欢看,有一回下好大的雨,我一跤跌进了水坑,兜里的电影票湿成了一团纸糊糊,结果电影都没看成。”
岑嘉钰想,这倒是首尾呼应,纸糊糊的话题终于要终结了么——只是,被拒绝地这么开心?
沈谦慎铺垫自然是有目的:“说到这里,你想看什么电影呢?我去买票。”
岑嘉钰忙拒绝:“没什么想看的。对了,到蔡家渡还要多久?”
沈谦慎看了看手表:“唔,还得好一会儿呢。这大晌午的,要是困得话你睡上一会儿。”
路颇为颠簸,要入睡是不大可能,但是睁着眼睛·······就要陪着钱胜“说瞎话”。岑嘉钰印象中的男性,都是寡言的,可这钱胜也忒能说了。岑嘉钰自知性格实在是算不上新时代女性,家里的堂哥们交流就少,上学也都是和女同学一块,钱胜算是自己交流最多的男性朋友了。朋友,岑嘉钰自惊,和钱胜算得上朋友了么?
沈谦慎看着闭眼装睡的岑嘉钰,睫毛可真长,偶尔微微一动,像扑棱着翅膀的小鸟。真可爱。
到了蔡家渡,车子一停,岑嘉钰就睁开了眼睛,却正正好对上沈谦慎的目光,她略抚一下额角,沈谦慎一笑“到啦!”
外边却是要变天的样子,乌云黑沉沉的。蔡记杂货铺还是很好找,毕竟渡口处就这么一家,岑嘉钰递过船家写的纸条子并给了点钱后,见到了书——其实刚刚他们就从书旁边走过,那几片破破索索的布盖住的就是。
岑嘉钰把上面的布揭去,弯着腰拂去上面的尘土和杂物,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把后车门打开,我们把书放上去,还好书不算多,好好放今天一车能带回去。”
沈谦慎“哦”一身跑去开车门,她弯下腰,真像迎风弯腰的一株清荷,那腰又细又柔软,开了车门,又情不自禁两只手虚虚箍了一下。
岑嘉钰把书一本本累好,抱起一叠就往车这边来。沈谦慎叫道:“你放着,我来吧!”
岑嘉钰边走边说:“我能搬动干吗不搬?这天眼见着就要下雨了,两个人快些。”
沈谦慎不由有些佩服岑嘉钰,他认识的小,姐太太们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再不用说这些搬搬抗抗的活了,定是拍了手站在旁边的。
两人一道儿,终于赶在下雨前把书都搬到了车里。刚关上车门,只见雨瓢泼似地下来了,打在车窗上哗啦啦作响。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沈谦慎说道:“都怪我,乌鸦嘴说什么来点雨才好。”
岑嘉钰哪能恼这个,把手帕子递过去“擦擦手吧,都是灰土。”
沈谦慎嘿嘿一笑“不要弄脏你手帕,我有,我有”,说罢往裤兜里掏,手帕没掏出来,倒是在裤子上留下个大黑手印。不由有些讪讪的。
“反正都是要洗的”岑嘉钰的手再把帕子递过去。
沈谦慎摇下车窗用雨水打湿帕子,“你先擦。”
岑嘉钰只得自己先擦了再给他。
岑嘉钰现在的坐姿也颇有些尴尬,因为后座堆满了,余下的书就放在前面的座位前面。这样一来,岑嘉钰只能把小腿斜签着放在书上。雨天在泥路上开车艰难许多,车子摇晃许多。沈谦慎去换挡的时候,有些怕又有些期望自己不小心就碰上那对玉腿。
沈谦慎一紧张就随便找话说“下雨天最怕的就是陷在泥坑里,你看我们运气多好·······”
话音未落,车子打了个突熄了火。沈谦慎看看岑嘉钰,也暗暗责怪自己嘴坏“我下去看看。”
半晌沈谦慎打开车门“的确是陷在坑里了,”边说着,沈谦慎从旁边翻出一把军刀:“我看看割点草什么的垫垫。”
“要不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岑嘉钰着急地问。
沈谦慎抹了把脸上的水,一笑咧一口白牙:“不用!你坐着就好,谁让我嘴坏呢!”
岑嘉钰看着沈谦慎关上车门,大踏步走向路边割下茅草。她目视他的背影,这旷野之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暖意。
咦,他怎么不见了,岑嘉钰心里一紧,正忍耐不住要推开门下去看看,只见沈谦慎扛着捆东西上来了。定睛一看,是稻梗。
想是割草时看到了旁边的稻田旁有农人捆扎的稻梗,便扛了来。等铺好了草,沈谦慎回到车里,浑身淋得透湿,衣服裤子都贴在身上,上身尤甚,肌肉的颜色和胸前两点尽现。
岑嘉钰小声问道“车上有毛巾吗?我闭上眼睛不看你,你把身上擦一擦,省得感冒。”
沈谦慎听她声音就知道她在不好意思,只摇摇头:“不过就是淋了点雨,我一个大男人,还能病了不成。”
岑嘉钰暗道不好,直觉认为沈谦慎接下来几天要生病。
待驶到海市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海市是个不夜城,仍然辉煌热闹的紧。
这会儿雨早就停了,沈谦慎身上略略干了点“我们找地方吃晚饭吧。”
岑嘉钰还是担心他会感冒:“算了吧,我们先回学校图书馆,把书卸下,然后你赶紧回去洗个澡才好。”
沈谦慎不同意,方向盘往左一打,“下馆子还得等。简单点,吃个馄饨!我可是饿了!”
肚子配合地发出声音,然而,却是岑嘉钰的肚子。
岑嘉钰再也无从反驳,只得弱弱回应一声“那好吧,今天你帮了我好大的忙,我请你。”
沈谦慎看一眼旁边人脸上的胭脂色,乐呵呵地把车停在了路口的馄饨摊边。
第7章 第七章
“啧啧啧”阮云裳一边旋转着丹琪口红,一边和岑嘉钰耳语:“不错不错,的确有几分颜色。桃花眼儿红红嘴,皮肤光滑,手也美。只是可惜鼻子略塌,脖颈稍短粗。她这旗袍领子要再做低一点,要么就再高一点全包住,这么不上不下哦,脖子跟断成两截似的,不好看。”
阮云裳自己生的美,对别人的美总是略带几分苛刻,总听说“文人相轻”,想来美人也是相轻的。
岑嘉钰戳戳她背,“人家售货员正看着你呢,我们把口红摩挲了这么久,不买的话,那脸子就要下来了。”
阮云裳全然不担心:“把那盒胭脂再拿我看看。”输人不输阵,是她在社会里学到的一课,她当歌女时,邻居家也很是有些闲言碎语,他们嘴里说着可怜眼里露着鄙夷却从不曾伸手帮一把的,那时阮云裳就硬了心肠,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自己要开心才好。
阮云裳最后当然还是买了支口红并一盒胭脂——她自绉了一句诗“若要人夸颜色好,须得口红与胭脂”,看康克令西施只是顺便。
到常去的小店里坐下了,阮云裳开始用正常音量和岑嘉钰八卦了。康克令钢笔能在宏安百货设柜台,自然是不便宜的。但最近生意着实好,因为那个柜台的售货员美的紧,口口相传就有了“康克令西施”的美誉。
阮云裳喝了口白水,她唱歌要张嘴的,怕茶渍黄了牙齿不好看,“你最近看小报上说了没,康克令西施现在可是全国有名。有个记者从汉口特特跑来海市,就是为了一睹芳颜,结果呢,也就花了四块钱买了支最便宜的康克令钢笔。要知道,好多公子哥天天来,还天天都买呢!”
阮云裳问道:“你家老太太病好了吧?”
岑嘉钰却有点走神,那天晚上,钱胜帮着她把书搬到图书馆就被她催逼着回去了,这都过了五六天了,还没见着人,心里面多多少少有点放不下,难道是病的太严重了。小时候听说过佣人家里的小孩感冒发烧成了傻子的,他不会这样吧?!
阮云裳摇摇她:“你怎么啦?神游太虚一般的。”
“哪里,不过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啊,你说我家老太太,病从没好过,只看能坏到哪里去罢了。”岑嘉钰说到自家的活祖宗有些无可奈何:“虽说一家子都是靠着她过活,但她既见不得谁好又要大家记挂着她的恩,实在是难说的很。”停顿了下,岑嘉钰又摇摇头:“但听我奶妈妈说,她也着实心中愤懑,我祖父本不是要娶她的,既然过了门,那也就过日子呗,我祖父败着她的钱却又把姨太太疼的心肝似的。好容易熬成婆,几个儿子又都不争气,早年趁我祖父过世便打发出去的姨太太呢,儿子却做买办发了家。她原也是要强的人,这般一辈子都争不过,心里头自然是过不去。她心里头有道坎大家伙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