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沉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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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云裳戳了盘子里一个糯米团子给她“呐,你喜欢的甜口的。”
岑嘉钰咬了嘴里去,这几天回了趟家,又被老太太指桑骂槐说了一顿,不知又是嘉绮嚼说了啥,其实老太太不见得把她放在心坎上,也不知道她有啥好图的。
阮云裳掸了掸衣裳:“倒是有件正经事和你商量的。”
岑嘉钰好笑:“知道正经了?刚刚说人家康克令西施,就跟纨绔子弟挑姑娘似的。你说呗,我听着呢。”
阮云裳歌舞场上认得一位做茶叶生意的陈先生,阮云裳本是不大在意的,她对茶叶就不爱,商人也不爱,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更是无感。陈先生却是对她非常念念不忘,经常大手笔送花篮和请客。这也是歌舞场惯常套路,但陈先生无意中说起“也不怕阮小姐笑话,我自己呢,家贫辍学,虽做生意颇得利,但心里总是想着做个文化人。看阮小姐唱歌,和别人是大不同的,别人是在唱歌,你是在说心,骨子里的淑女气质别个再没有的!”阮云裳对陈先生就颇有几分知己之心。陈先生前两天找他,说最近投资了个电影,原来定好的女演员不演了,于是想请阮云裳去拍,阮云裳犹豫着去不去。
“他们这电影呢,拖了很久,所以投资上折了本,开给女演员工资不会高,又是得拍好久,歌厅这边肯定得请假。我们歌厅你也知道,请假不好请,难道不做这份工?可是呢,我又没拍过电影,也不知道能不能演好。我听说,他们演电影有试镜一说的,说是试镜导演看你不合适,马上就换人的;虽说陈先生打了包票说我最合适,谁知道导演怎么看呢。”阮云裳边说着,边把碗里的云吞戳了个稀烂。
这家的馄饨很是好吃,岑嘉钰见不得她这么浪费,把她的碗往中间挪了挪。咦,那天和钱胜吃的那碗馄饨,已然忘了味道,只记得走向摊子时他的身体散发出潮哄哄的热气。
岑嘉钰抿了口茶,说道:“我读外国杂志,欧美那些国家,演员都工资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受追崇。我看这世界潮流,都是欧美走在前头;电影就是那边传过来的。所以啊,去当演员,我觉得还是很有前景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云裳年轻美丽的脸剔透无暇,她因为烦恼而不自觉地嘟起红唇,皱了眉头,她侵略性的美带了几分柔软,窗外靠着柱子站的阿佐不由再一次看呆。
窗内的岑嘉钰也有几分雀跃:“你肯定能演的好的,你每次和我说谁谁谁的八卦都是活灵活现,我以后就要有个大明星朋友了,想想就自豪!”
阮云裳托着腮,看到阿佐仿佛有些呆愣,这傻小子,那天木怔怔地和自己说他觉得陈先生不是好人,虽然眼光不行,但人到底老实可靠,“别想那么开心,你说我歌厅里的工作怎么办呢?”
岑嘉钰想了想:“我性子向来求稳妥,万事要留条退路,我看你在这边先请假,你们那边不也有请长假的吗?只是以后登台难些,总比以后万一出个意外没处谋生计的好!”
阮云裳一笑:“你说的是。但我也不怕的,大不了,做不了歌星,去当个丹琪口红西施也好!”
但她没和岑嘉钰讲,按着场子上来来往往的规矩,她这般和陈先生去拍戏,基本上也就是准备好跟着他了。但是,等定下来再说罢,省的她担心。
两人说说笑笑用完下午茶,而后分别。
岑嘉钰明儿回家,想着要和奶妈妈去看看布料,好给嘉翠嘉翡做秋衣了,可是给嘉翠买新买的本子放在图书馆了,就先过去拿,明早儿从后门走就行,不用绕到前门来。
在图书馆的门厅子里就见到了钱胜,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溢出几分高兴。
沈谦慎其实早在校园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路上就看见岑嘉钰了,他跑到图书馆,站在门口报纸杂志台那里,侧身而站,随便挑了一本右手翻看着,左手插在兜里,眼睛却不时看向门口。
岑嘉钰走过去“是你啊!”
沈谦慎抑制住狂跳的心“是我!”
第8章 第八章
岑嘉钰看他一脸斯文正经,“噗嗤”一笑,把他手里的书掉了个头“你拿反了。”
看沈谦慎一脸窘迫,岑嘉钰忍了笑意,问道:“你这些天是病了么?”
沈谦慎的确是病了,那天先是搬书出了一身汗,而后又淋了那大一场雨,还一身湿乎乎地坐在那里吃了半晌馄饨,可不给沤感冒了。恰巧家里仆从来送换洗衣物,见着他病了惊慌的不得了,打电话报告给沈夫人之后,沈夫人硬押着他回去了。他非常不满,他哪里有那么柔弱?却挣不过沈夫人,只得罢了。
百无聊赖也只好天天和姐姐们说话。沈谦谨和沈谦言都酷爱看外国电影,她俩总结了下外国电影的里男主角最迷人的镜头……就是西装革履的男主角斜倚着桌边,一手插在西装裤的兜里,一手端着一杯马提尼,比如说克拉克·盖博。
谦谨古文功底好,还点评到“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我看这个倚才是精髓”。
沈谦慎不仅听进了心里,还打算付诸实践。只可惜,不能在学校喝酒,刚刚还想赞叹自己有急智拿起了书本,就弄了这么大个笑话。
“没有生病,略有不舒服而已。”
“那就好”岑嘉钰点点头便擦身走过。
沈谦慎徒劳举起手,张开了嘴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不由有些沮丧。
说起来,沈谦慎是个爱玩的人,却不爱玩女人。歌舞厅里跳跳舞虽然也要女舞伴,可那都不用献殷勤,乍碰到这么个要讨好的人,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
他只知道自己想看见她,想和她待在一起。那天他送她去了蔡家渡,沈谦慎现在想想就是个狗屎运,唉,自己那天一路,想起来,是不是话太多了,她觉得自己是个花花口,根本不想和自己打交道。这么说来,还是有必要和李丛芮聊聊。
岑嘉钰见沈谦慎又是生龙活虎,自然是放下了心,不再怀愧挂心。
第二日岑嘉钰回家,和奶妈妈买了布,并带嘉翠嘉翡一并去相熟的裁缝铺子量了身子。嘉钰让给奶妈妈也量身订做了,奶妈妈直说费钱,她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有几件衣服穿穿就行了。
嘉钰黑了脸:“奶妈妈你说什么呢?你还要给嘉翡嘉翠看娃娃的。这个深蓝还颇挑人,你皮肤白,穿起来多精神,中秋节你和那些姐妹们不是要走上一回吗?总要穿件新衣服。”这么一说,奶妈妈终于不再推脱了。
嘉翡嘉翠今年长了不少,吴裁缝是老裁缝了,给嘉翡嘉翠做的略略大,大概够他们一年长的。奶妈妈今日做新衣服到底心里头是欢喜的,还和吴裁缝闲聊了两句:“吴师傅你怎的不进些布店里头卖,倒是让我们好跑。”
他摆摆手,窘迫笑道:“靠着手艺糊个口,哪里有那本钱。小姐给你扯的布很是宽裕,我可以再给你做条撒脚裤。”
裁缝那里量好已经是将近中午时分,回家碰到了嘉绮正往外面走。她穿了白底印折枝山茶的旗袍,白色透亮的很,山茶也鲜艳的紧,想来是为了显腰身,腰哪里狠剪了几寸布,不过恰得其反,锢出了一小圈肉。配着一双白色坡跟鞋,拎的是她钟爱的粉色亮片坤包,大概是要出门见客。她兴高采烈和嘉钰打招呼:“三姐姐好,我外婆家送来了好大的石榴,甜得很,刘妈你待会去和大太太说,拿几个尝尝。”
嘉钰惊诧地很:“那就谢谢你了。”
回了房间嘉钰问奶妈妈:“她做什么今天这么开心?平日要叫我一声三姐姐定是给老太太通风报信,脸上也是皮笑肉不笑的。今天倒是情真意切的,叫我吓了一跳。”
奶妈妈把扇子递给嘉钰,再倒了杯凉水放桌子上,又去拿暖水壶好调杯温水:“五小姐人逢喜事精神爽呐!我听人说,上次有个什么交朋友的聚会,大小姐叫了四小姐去,五小姐自然是跟着去了;四小姐未曾怎样,五小姐倒是认识了朋友呢,这连着约了好几天了。五小姐一气儿做了三件旗袍呢!”
五小姐嘉绮上次这么大方做衣服还是岑家大公子,嘉绮亲哥哥结婚时候。她要做傧相么,卯着劲做了四身。那时就隔阂了,她大嫂子现在和她都不太亲近,自然也就没热情给她介绍朋友。嘉钰很是佩服嘉绮的这股劲,大学里拉下的社交课,她毕业全给补上了。
嫁人啊,到底是女人们的头等大事。不管嫁的怎样,只要嫁了的人,腰杆子都粗些;没嫁的,梦里都惶恐。白日会客,那神色上踌躇迟疑,眼光左左右右飘忽的,定是没嫁的。嘉钰定了亲,自是不用赶这些相亲的场子,嘉钰庆幸却也小小地迷茫。苏家少爷出洋前是来过一回拜访的,但是嘉钰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只模模糊糊记得是个略壮的灰色长衫少年。奶妈妈特意看了的,直夸苏少爷好模样,但奶妈妈看嘉钰未来的夫君,心里头就先喜欢了十分,实在是做不得准。
是啊,嫁人,不嫁人,这世道,可怎么存活呢?男人可以露头出面做生意,女人但凡姿色好点,就先桃色了三分,比如说康克令西施,倒也是靠自己赚钱,只不过,现在这么一传,就成了靠自己的脸赚钱。嘉钰思来量去,觉得自个心里头的主意可行。
那边厢,沈谦慎正听着李丛芮说自己的追女经。
李丛芮的雪茄在玻璃杯沿敲了敲,烟灰掉进了杯子,白兰地瞬间变得有些浑浊。他毫不可惜,反正今儿是沈谦慎请客,只顾继续发表演说“那我看她肯定是喜欢你的。你想啊,她要是不喜欢你,怎会关心你身体,随你死活。”
果然,李丛芮看到了沈谦慎脸上的得色,看来沈公子对这姑娘是爱极了。
“但是,方法,方法十分重要!”
沈谦慎“哦”一声,表示在听。
“你看呀,你怎能问她‘你想要看什么电影呢’,女孩子家家脸皮薄,怎会主动,你要买好电影票,再邀请她去。一回不行,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烈女怕缠郎,古人诚不我欺。”
这么突然来一句古语,沈谦慎不由笑出声“老李,你就别和我卖弄你那点学识,本来就不多,省着点用。”
李丛芮诶嘿一笑“回回看电影当然不成;请下馆子,请喝咖啡,现在海市可有几家上档次的咖啡馆;再请逛公园·······别忘了,请逛百货店,再给她买,沈公子你又不缺钱,女孩子最爱的,貂皮啊外国洋裙子啊,还有进口的香水口红一全套,看她动不动心。”
要是平日一大堆狐朋狗友,这时早就有掌声响起来了,但沈谦慎今日明说了只请他,所以这一番只得沈谦慎些微颔首。
李丛芮絮絮叨叨再说些海市哪家电影院好,哪家馆子菜好,咖啡馆子是谁家开的,再到后来他说到哪家歌舞厅子来了洋俄女人,胸脯子大 ,屁股也弹性十足时,沈谦慎打断他“今儿就到这里。”
李丛芮最识的脸色,于是举起杯:“沈公子你出马,有什么事情是成不了的,那我就等着喝沈公子和嫂夫人的那杯喜酒了。”
沈谦慎把酒喝了,心里想着“嘉钰是你那舞星啊电影明星比得的么,听见银元响就跟着走了。”
李丛芮微微有些熏然,心里头想着“沈家哪能让他随随便便娶个小门小户的,自然是外边置办了宅子养着,到是要先帮他把宅子看起来,预备事儿到的时候他问。”
第9章 第九章
沈谦慎这一肚子追女学问,却没用到实处,因为,他根本就没能和岑嘉钰搭上话。
岑嘉钰这些日子忙的很,学校里买的新书到了,要忙着登记贴标整理;不知道谁想自个当校长,派了学生嚷嚷去年一批购书款被私吞了,于是配合着查清钱款去向。
沈谦慎每次看到岑嘉钰,她都是形色匆匆,好容易等她下班了,她也只是敷衍一笑“有事,要家去”,神色之间俱是疲惫,她这般样子,沈谦慎也不好硬打搅,只得心疼地劝她好好休息,并试探地问要不要自己帮忙,她头倒是摇的很坚决。好不容易一天看她上班颇为空闲,沈谦慎凑上去拿了星期六票子请她看电影,岑嘉钰还是拒绝了“我星期六要给小朋友上课,你请别人去罢,你难得的票子,别浪费了。”
沈谦慎闷闷而归。
那天李丛芮说“只要具备了潘驴邓小闲的资本,世界上就没追不到的女人。”沈谦慎觉得真是狗屁不通,白瞎了酒钱,但略一思索,又觉得是因为李丛芮追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女人。
貌比潘安,要是对着个丑女,倒是能引以为自豪,可是岑嘉钰长得美,自己长的帅也不会让她高看几眼,再加上,圣华翰这地方,清俊的子弟实在不少,她天天儿见着,对脸都快没有感觉了;驴大的事物,啧啧啧,怎么能来亵渎嘉钰;邓通的资本么,现在追岑嘉钰的司机钱胜,不是沈家大公子·······这样在一起,才是真爱么;赔小心,诶,嘉钰人性格那么好,倒不用赔小心,再说了,现在根本没有赔小心的机会啊;闲?算了,自己倒是有闲,可看她一天忙的。
沈谦慎烦躁地把脚翘在桌子上,整个身子无力地软在椅子上,时不时踏一踏椅子脚。耳朵里听见后面两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在闲聊着“你这么眼巴巴看着,也不是办法,你和她借书去。”
借书?听到与“图书馆”的“书”相关的字,沈谦慎都额外警惕,他稍微坐正往后面靠了靠。
“你和她借书,是有求于她,这样不就有借口再请她吃饭了么?她性子内敛,你贸贸然请她,她觉得无功不受禄,自然不会答应你。”
“而且,你借的是书,不是钱;就体现你是个高雅文化人,她心里就高看你一眼——要是要分手,借钱倒是可以。”
“唉,轻点!痛痛痛!”旁边一人拐了他一肘子。
“借书是有来有往的,常来常往才有长情,她就上心了,要是你隔着一两天不去借,她心里又放不下了,这人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