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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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这一番见识,又能够知道当年兰台之事的人,难道真不是曾经楚地的贵族?
“无可奉告。”医沉面色无波地灭了烛火。
竹门缓缓移上,屋内一片漆黑。
医沉转过身,借着清冷的月色,看到一抹白影隐在屏风之后。
“阿忧……”
解忧挪出半步,赤足立在那里,一手扶着屏风,不动了。
她被两人的谈话声惊醒,已在这里立了很久。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解忧轻轻叹息,正是《逍遥游》一篇中的最末一段,“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清冷的月光折过竹帘,映出她脸上一串晶晶发亮的水珠。
“阿忧。”医沉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抬手拭去她面上泪珠,“勿泣。”
“兄为无何有乡之树……”解忧倚进他身前,小手搭上他双肩,“奈何为忧沾惹闲愁?”
那在长夜中守望昭昭冷月,听清风夜唳的孤树,怎能陷入这碌碌红尘中?
以景玄那般炽烈的性子,一旦猜到了医沉的身份,哪会轻易放手?
医沉这么做,还是为了将她从这一场权谋中摘除出去,这样重的人情,她怎么承得起?
第七十四章 王孙末路
更新时间2015…12…9 20:02:03 字数:2021
翌晨,天光明朗,解忧将书案移入廊下,就着暖风细细捡掇顺序错乱的残简。
解忧拈起存字最多的那枚竹片,上面残缺的篆字已被医沉重新描过,工工整整。
“天下之道不可不闻也,万物之本不可不察也,阴阳之化不可不知也。”
这句话应当便是此卷竹书的起始,朱红的丝缎在这一根简上系牢,交错着缠绕上之后几片姜黄色的简牍,连成一串的竹书平整地铺展开来。
“……以半夏……?”
解忧对着一枚断简皱眉,上面脱漏的字实在过多。
沉吟了一会儿,她取过一枚崭新的竹简,朱笔轻轻点上,写下“半夏”二字,凭借自己所知,将断简补全。
“五月半夏生,盖当夏之半也,故名曰半夏。古人以半夏已咳疾。”
搁下笔,又捡起另一枚手掌长短的牍片,上面只四个字,一个字还模糊不清。
“……蒿已……蚖……也?”解忧扶额,蚖似是一种微小的昆虫,生活于潮湿林地之间,并非寄生虫一类,至于“蒿”,是指可以驱虫的艾蒿么?
熊心自院落另一侧走来时,看到的便是紧紧蹙眉的解忧。
他不觉立住了脚,定定看着那端坐案前端详断简的少女,她的一只小手轻轻搭在朱笔上,另一只手支着额角,黛眉轻蹙,面上说不尽的纠结之色,看起来十分可爱。
忽地,解忧勾唇淡笑,如同桃花甫绽笑春风。
熊心也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心?”解忧意识到有人在看她,抬眸瞥一瞥,收了笑意,“心有何事?”
“医忧。”熊心敏感地觉到,她似乎比昨日多了几分疏远。
方才想说的事情一下子噎在喉中,不知从何开口,讪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案上的断简,“忧何以巧笑也?”
解忧将手中一片断简交与他,上面一列小字,“……已骨瘤也。兔白可以为裘也。”
说的内容是,某一种东西可以治愈骨瘤,而兔的毛皮可以制成皮裘。
在满是艰涩的文字中忽然发觉这么一句简明朴素的话,也难怪解忧会笑得这么高兴。
“医忧……”熊心将简牍小心放回长案上,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忧可否……相助……?”
“……何事?”解忧愣怔了一下,搭在朱笔上的小手缓缓笼回袖中,身子坐正,不觉展现出一种全神戒备的状态。
昨夜景玄走后,医沉告诫她不要随意涉足此事,而她自己也不愿意过多牵扯进去——她只想安安静静将这一份断简整理清楚,注解之后,寻个机会将它交给夏无且。
夏无且应当还记得当年那个年少的医者,这一份书简又于他有利无害,念在曾有一面之缘,夏无且定会为她将这一份简牍推行天下。
“心。”解忧抬起头,半边面颊上晴光流动,她的唇轻轻开阖,似乎接喋的鱼,“忧一介医者,混迹山泽之间,何德可为子助益?”
极其委婉含蓄的,但她还是拒绝了,甚至不愿意听一听究竟是怎样的请求。
熊心愣怔了一会儿,千思万想噎在口中,好容易放下的自尊似在嘲弄自己,让他愈加抬不起头。
良久,埋下头苦笑,“如此,心告辞。”
“抱歉。”解忧望着他走远的瘦削背影,眸子微掩,毛羽一般的睫遮出几道细碎的阴影,飘忽不定。
如果他不是那个史册所载的人,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难人,她真的希望帮上一帮。
但他偏偏就是那样一人,而她,早已决意今生全生避害,不将自己陷于无谓的险地——为人两肋插刀的事情,她绝不会做。
熊心挪回暗室,门缓缓阖上,掩住了外间最后一缕天光。
“公子……”低哑的声音从幽黑一片中漫出,接着响起一片衣袂“窸窣”之声。
熊心快步上前,按住了正要起身的人,和声劝慰,“卫矛,汝伤势沉重,医者曾嘱,勿随意行动。”
“公子往见医者?”卫矛的声音更哑,仿佛沙砾相互摩挲。
“……尚未也。”熊心顿了一顿,觉得瞒着他也不好,舒了口气,沉声叹息,“医忧不愿相助。”
卫矛也沉吟起来,“以公子所言,此处为楚贵族隐匿处,其人图谋复国,必挟公子而发号施令,与其受制于人,不若逃去。”
虽然需要借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是他们最困顿的时候,见过熊心现在落魄的模样,哪有人真会心服口服,这样一来,只能沦为一个傀儡,还不如逃离此处,缓缓图谋。
熊心点头,他的意思也是如此。
他能察觉到解忧待他的善意,希冀解忧助他逃离九嶷。
不想解忧还未等他说出祈求之言,便淡淡婉拒了。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低声下气求人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想做。
“公子早决,万勿错失良机!”卫矛见他不语,有些着急,声音愈哑,呛咳连连。
“矛伤势沉重,唯当徐徐图之。”熊心叹息。
“不可!”卫矛攥紧了拳,“矛得令尹知遇之恩,以报公子,死不足惜!公子今不图之,他日为人所知,将入虎狼之口,奈何?”
怀王之孙的身份,对熊心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足以囚困他的桎梏。
若是他能够御下,这个身份能够将他推到崇高的地位,但若他没有足够的能力,这个身份会使他身不由己,沦为一干枭将政客争夺的,权力的象征。
被扶立为傀儡,被架空,被当做棋子一样抛弃,都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当年考烈王不就是如此被春申君架空的么?芈姓熊氏的江山,在考烈王末年,几乎冠上他姓。
惨痛的教训就在眼前,而熊心如今落魄至此,还不能独当一面,自然要逃。
熊心也不是不懂,但从寿春一路走来,始终都是卫矛拼死护他。
于情,他不能让卫矛因自己涉险;于理,若卫矛为他而死,之后他更是寸步难行。
诸般思量,化作一声沉叹,“矛,此事当徐徐图之。”
第七十五章 歧路
更新时间2015…12…10 20:03:05 字数:2013
深夜,窗牖的声响将解忧惊醒。
刚想翻身坐起,却有夹被兜头落下,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解忧僵了一下,听到什么东西闷响,不安地挪了身子,一手挑起被角,悄悄将覆在身上的夹被挪开些许,借着月色打量屋中情形。
窗牖开着,屋内一个黑色的影子跪坐在地,一动不动,彷如一尊塑像。
医沉立在床榻旁,雪白的中衣聚满冷月清光,低眸扫了一眼闯入屋中的人,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阁下伤势未愈,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语声平淡,似乎早已知晓他会来访一般。
“求医相助,指明下山道路。”卫矛一揖到地,头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覆在交叠的双手上。
听过熊心的描述,卫矛认定景玄非易与之辈,离开九嶷实是当务之急,而面前可求助的又只得这两位墨医,既然熊心拉不下脸来求人,那么便由他来求。
夜色下,卫矛如同一道影子伏在地上,他不过一身暗色单衣,重伤初愈,一举一动都显得虚弱。
医沉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符娄、招摇亦有三姓之人,纵去九嶷,安得辟易?是故心非无以逃去,然其不为也。”
荆楚之地已划入秦王朝的版图,正严令搜捕过去楚地贵族,熊心无法安身,而秦军尚未涉足的瓯越一带,又散步着流亡贵族,无不翘首搜寻王室遗脉,好立起复国的旗帜。
就算熊心离开九嶷,只怕又将落入其他流亡贵族之手,沦为棋子。
但一颗棋子之所以能够成为棋子,也需他自己有一点两点意愿,一点两点的配合。
所以只要熊心愿意放弃一切身份,远离这些权势争斗并非难事,然而……想必他不舍得放弃。
“恕矛驽钝。”卫矛摇头,他只晓得要保护熊心,不教他成为那傀儡一般的存在,医沉想的那些弯弯绕绕,于他来说太复杂。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
卫矛僵了一下,正欲起身离开,竹门已被轻轻移开,月色映入,照出门外那人单薄如纸的身影。
来人是熊心,看到屋中一幕,面色在月光下映得微白,单薄的身子显得愈加枯瘦,声音微颤,“卫矛果在此。”
缓步走入内室,熊心作了一揖,轻声道歉,“矛私做主张,请医勿放心上。”
他早就知道卫矛不会轻易放下此事,但没料到他会罔顾伤势沉重,当夜便私自来此冒昧相求。
日间解忧婉拒他之后,他想过很多。
解忧虽然待他友善,但的确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涉足这一趟深不见底、波澜暗涌的浑水,因此解忧委婉相拒在他意料之内,也没有任何失望和怨怼。
他没说什么,解忧也没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已经将所有东西写明。
心照不宣,所以不会过于难堪。
他到底是王室之后,自小养成的矜傲之气刻在骨中,数月的困顿不足以将它消磨殆尽。
解忧的做法顾全了他的面子,让他日后还能坦然面对于她,但像卫矛今夜私做主张,已经超越了他的底线,实在让他不知如何自处。
微寒的春夜里,后背竟已微微汗湿——走入门内的那一刻,他做了太多挣扎。
“公子过矣,昔令尹死难于国中,岂欲见今日之境?!”卫矛声音沉痛,不惜顶撞。
他受子兰知遇之恩,子兰说过何事,他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做到,与其说他效忠于熊心,倒不如说他是效忠于子兰的遗志。
解忧闷在被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不禁怔住。
原来……在史册的犄角旮旯里也不曾记载的结局是这样的。
人心可以改变,臣子可以背叛,但流淌的血脉终是这个时代斩不断的东西。
这世间只有叛国的臣子,何尝有背国而立的贵族?
那个被楚人咎责的公子子兰,那个以一句“奈何绝秦欢”将父亲送入万劫不复的幼子,那个因嫉妒进谗屈子的令尹,或许他真的只是太天真罢了……谁又能明了呢?
“心欲隐匿山泽,或欲归郢耶?”医沉看着面前的少年,虽然他的身体因连月奔波单薄了一些,但少年清朗的眉目间依然透出一股不平的傲气。
这样的孩子,如何能够放下一切,隐匿于山泽之间?
“欲匿山泽如何?而欲归寿春如何?”熊心抬眸,月色在他黑白分明的眸中转了一转,凝聚在里面,不时轻漾。
面前展开歧路,他觉得自己立在岔口,无所适从。
医沉取出一份封好的帛书,薄薄一层,拿在手中轻若无物,“若欲匿山泽,持此独往狐台,楚墨当予以庇护,一世无扰。”
熊心犹豫,忍不住想起解忧那般闲云野鹤的模样,不得不说,那样的生活确实很吸引人。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接过那份帛书的冲动,声音微颤,“欲归寿春何如?”
“若欲归寿春,谋之于玄,沉非其人。”医沉淡然将帛书掷在一旁的小案上。
熊心的确有两条路,不过在他看来,如今的熊心,不论是哪一条路都走不好。
卫矛讶然抬头,既然医沉能给出这份帛书,教熊心独自前往狐台,也即是说他真有助熊心离去之法?
那么……假意接下帛书,先离开九嶷,之后徐徐图之,岂不是一条妙计?
“医……”卫矛缓缓起身,退至熊心身后,低眉请求,“矛可随行乎?”
只要能够达成子兰所嘱,区区欺瞒算得什么?
“阁下勿自负。”医沉勾起唇,似乎一下看出了他心中所谋,目色颇有几分嘲弄,“阁下今手不能执剑,岂能护心突出重围之间?”
卫矛愣怔一下,不死心,“然医方才所言……?”他分明说过,只要熊心接了那份帛书,便可只身离开。
熊心摇头,“子勿多言。”
他明白医沉的意思,他若是接了那份帛书,便代表放弃自己的血脉身份,他不能再用这个名字,就像他已经死了一般。
唯有如此,景玄才会轻易放过他。
第七十六章 良禽择木而栖
更新时间2015…12…11 20:02:17 字数:2056
卫矛被拦住,焦急兼着怒意,“公子何以懦弱如斯?!景氏流落于九嶷,区区数人,强弩之末而已!”
在他的认知中,他和熊心是落魄至斯,景玄他们一样是流亡的贵族,未必好得到哪里去。
既然好声好气商谈无果,索性强闯出去,又能如何?
医沉挑眉,这莽撞的剑卫只怕太小觑景玄了,“玄非常人也,阁下自可外出一探。”
熊心眸子里蕴满惊奇之色,几乎混着清明的月光流溢而出。
面前这医者究竟是何身份,分明是如此清雅的谈笑之言,皎若月色的目光里却蕴了几分令人胆寒的锐利气度。
卫矛脸黑了一下,一言不发,随即从半掩的窗牖中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