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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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矛脸黑了一下,一言不发,随即从半掩的窗牖中跃出。
医沉看着黑沉沉的影子消失,暗暗摇头,激他出去他还当真去了,确实莽撞得很。
不过虽然莽撞,此人倒是极为衷心,也算得一个优点。
“心思量已定?”
熊心见问,摇了摇头。
面前的两条歧路有着云泥之别,一条荆棘满途,一条顺遂无忧,太难抉择!
埋头思索了一会儿,他伸手抚上案上那封帛书,仿佛抚着什么珍惜之物,丝毫不掩饰眸中的倾慕之色。
但他终是将帛书推回,掩着眸子摇头苦笑,“……心将归寿春。”
隐匿山泽,闲云野鹤,那样闲适的生活是他永远都不该奢求的东西,他此一生,只能混迹于权势的泥涂沼泽,复荆楚,诛嬴秦。
如此方才不负父亲生前嘱托,也不负这一身芈姓的血脉。
“然则,卫矛若何?”熊心再度蹙了眉,卫矛这般莽撞而出,多半会惹恼了景玄。
卫矛虽然对他算不得言听计从,但到底一路上拼死护他,熊心不希望他有什么意外。
“烈马难驯,不若杀之。”医沉面无表情,“闻玄颇通法家之言,恐非心慈之辈。”
其实就算卫矛没有贸然乱闯,一旦熊心向景玄表露身份,景玄也不会留着那样一个对熊心耿耿一心、难以控制的人。
如今不过送了景玄一条永绝后患的借口罢了。
熊心自然也能想通此中关节,沉吟片刻,“……医能否……留矛一命?”
“矛心念坚忍,能护子突出重围,非平庸之辈,若愿改事景玄,或得一线生机。”
“矛非为此等人。”熊心摇头,面色掠起悲戚,要卫矛背主改投景玄,那是不可能的。
医沉摇头,“良禽择木而栖,彼剑卫所求,乃灭秦复楚,景玄能与之,何乐不为?”
只要景玄能够达到他所求的目的,只要卫矛知道熊心安然无恙,稍稍相劝几句,卫矛定会改了主意。
熊心听着略觉有理,半信半疑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医沉唤住了他。
“沉有一言相教。”
熊心顿了一下,回身一揖,抬眸望向他,“心愿闻教。”
医沉看着他,目色平和,一身白衣与月色几乎融为一体,庄重非常。
面前的少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不带一丝浑浊,他的心只怕也太过分明了些,太分明的人,如何能够走好回归王权,征伐杀戮的那条路?
“心欲归寿春,需砥砺矜贵之气。”医沉不顾他面色疑惑兼着不平,“心为怀王之孙,玄亦为平王之后,无所高下,心他日事玄,须平心,敬待之,无异议,如此方可归寿春。”
自周以来,嫡长子为大宗,其余诸子均为小宗,熊心现在为怀王之孙,已是隔了一代,是为小宗,若无秦楚这么一战,他于王位基本无关,说到底不过是淌着芈姓血脉的一个卿士罢了。
再推数代,他的身份反而比不得景玄。
若是放不下心中的高傲,他终将一事无成。
熊心虽然万分不忿,但还是压着气性勉强应承,“谨受教。”
医沉目送他离去,看看背影将出竹门,又落下一句吩咐,“心趁夜往诣玄。”
熊心顿住步子,他已经退了一步,他已经放下些许自尊打算听从于景玄,还要叫他即夜前去拜访?这究竟将他至于何地?!
当初桓公挟天子以令诸侯,还得给足了天子的面子,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反是颠倒过来的么?
“夜已深矣,恐玄已安寝,乞俟明日。”熊心淡淡拒绝,瘦削的身子因恼怒微微发颤,急忙快步离开。
医沉低叹,此时不能放下傲气,明日只会被折辱得愈加厉害。
卫矛一夜不知去向。
第二日侵晓,景玄遣人到怀沙院传话,唤走了熊心。
解忧倚在廊下整理简牍,却因昨夜听到的谈话心乱如麻,浑不知入眼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出神之间,只觉手臂被人轻轻托起,猛地一惊,疑惑地抬起眸子,见医沉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兄?”解忧不明所以。
“卿心不在焉。”医沉垂眸看着她的衣袖。
解忧低头,广袖边沿垂落而下,下面便是石砚,若非被他及时托住,只怕就沾了墨迹,不禁红了脸,她竟出神到这一步,还被逮了个正着。
“医……”一个怯怯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望。
解忧侧过头,廊外立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藕色楚服,上面桔红与金黄的丝线刺出烂漫春花,体态纤细娇弱,大有不胜春风之态。
她隐约想起来,那日被景玄邀往哀郢院抚琴,似是见过这侍婢,据黄遥介绍,这婢子是越女,专在哀郢院听事,虽因出身寒微比不得涉江院中三位姬妾,却因体贴柔弱甚得景玄宠爱。
知她是为景玄传话而来,解忧直截了当询问,“冢子有何事?”
“主请两位医往院内。”少女声音柔软娇怯,一双大眼半掩着,长睫如同纤纤鸟羽。
左右是去见一次景玄罢了,见那少女一张脸羞得红透,解忧不忍将她撂在这里,刚要答应,医沉却摇了头。
“残简繁多,吾等无以抽身。”
解忧怔了一下,医沉这么说也没错……但以此为借口推拒,一听便是故意为之。
少女听到医沉拒绝,反是轻舒了口气,似乎让她离开此地便是莫大的赐予,至于他们答应与否,她全然不放在心上。
纤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浓荫之中。
第七十七章 郴江幸自绕郴山
更新时间2015…12…12 20:02:39 字数:2031
不过半刻,景玄亲自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共押一人,正是卫矛。
卫矛仪容还算得体,身上比昨夜多了一件宽松外衣,只一张脸怒气冲冲,满是不平,黑得比过木炭。
景玄缓步上前,语气平平,“此人深夜闯入哀郢院中,甚为不逊,然渊念及其人伤势沉重,请医先为诊治。”
卫矛满脸不忿,景玄昨日能擒住他,不过是因他伤重未愈,那院中人手又多,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景玄现下如此讨巧卖乖,旁人看来,竟是他自己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医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示意那两名护卫押着卫矛跟上。
解忧目送四人绕过屋角,不觉蹙了眉。
她有些放不下熊心,那少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带着这个时代少有的明澈和干净。
“医忧。”景玄立在她面前,暗红的衣衫遮住了天光,在案上投出一片阴影。
解忧只得抬眸,眯眼看他,“心今往何处?”
“心将往匿民间。”景玄在她对面坐下,低眸看着她,“忧与其相识一场,可有言相送?”
熊心太过年轻,一身的棱角,留他在九嶷有害无益,不若送往荒山野岭之中,与山民共劳共休,教他好好吃一番苦头。
待过上四五年时间,他将夺取寿春之事定下,熊心想必也磨砺得差不多了,那时再将他寻回,扶立为楚王,树起反秦的旗帜。
“‘君子赠人以言’,此言甚嘉,忧当效之。”解忧笑笑,当真取了一片干净的竹简,提笔书写。
“劳冢子转交。”解忧将竹简递过来,丝毫不遮掩上面的字迹。
景玄不觉敛眉,那上面只一个字,工工整整,“郴”。
“医忧何意也?”
解忧沉吟,眸子抬起,目光掠过高大的山玉兰,在长空徘徊不下,声音悠远淡泊,仿佛流云清风,“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郴江本该缭绕郴山而流,却为了谁汇入潇湘水脉,一去不返?
景玄不解地看着她,她所说之言,仿若猜不透的谜语。
“不过命数使然。”解忧淡笑,唇角蕴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隐匿、困顿于民间,被扶立为义帝,最终被杀死在郴县,那是青史为熊心写定的结局,她又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呢?
就像郴水迢迢汇入潇湘之水,天数如此,不可逆转。
只是不知道,是否已有人为她写定了不能更改的结局呢?
遥遥出神,院外忽然一片嘈杂。
解忧霎了霎眼,只见一团如火的影子飘入院中。
认出是荧惑,解忧急忙起身。
景玄拽住她的袖子,佩剑倏然抽出,指向院中体型硕大的火狐,“医女且慢,恐猛兽伤人。”
他心中始终将解忧认作那个洞庭之畔的小医女,此时情急,竟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两人都怔住了。
荧惑为兵刃所慑,立在院心不敢上前,一双火苗似的大眼委屈地瞅着解忧。
“……冢子误矣。”解忧笑了笑,轻轻巧巧遮掩过去,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回,“此狐乃忧所豢,非野物。”
“事急,渊错以医忧为一故人,医忧恕罪。”景玄收了剑,移开几步。
荧惑察觉到解忧眸色沉重,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有些犹豫地上前,蹭到她衣袂边轻轻拱了拱。
“荧惑……”解忧蹲下身,手轻抚着它额上那撮白毛,小巧的下巴蹭了蹭它的耳朵。
感到解忧没有责怪的意思,荧惑高兴地在她身上嗅了嗅,还是那淡淡的兰泽草香气,果然没有错认。
随即,荧惑扭过头,大眼眯成了狭长一条,向着景玄呲了呲牙。
面前之人透着一股凌厉之气,若是换了平日,荧惑只会远远避开,但如今有解忧为恃,荧惑很不客气地表达了自己的敌意。
“荧惑。”解忧沉声喝止,小手将它的脑袋拨回来,对着它尖尖的狐狸脸摇头。
景玄颇有兴致地看解忧教训怀里的火狐,那头狐狸乖乖垂下头,似乎真能听懂解忧所说一般。
解忧最后拍了拍它的脑袋,缓缓起身,向景玄一揖,“冢子,荧惑顽皮,多有冒犯。”
“无妨……”景玄话未说完,却见解忧拂一拂,径自带着荧惑步入屋中,直接将他撂在了外间。
景玄已不是第一次遇上她如此冷淡相待,转念一想,也能猜到她是故意疏远,摇了摇头,在书案前坐下,移过搁在一旁的瑶琴。
这曲子技法繁复,七弦在指间颤动,泠泠琴音如诉。
解忧一怔,回眸望向外间,只能望到一片晃白的天光,在眼眸中晕开。
这曲子是《阳春白雪》,当初她在洞庭之畔奏过。
但景玄本就是楚地的贵族,他会奏这曲子,又有什么奇怪呢——解忧宁可这样安慰自己。
她不能和景玄深交,她始终觉得,他就像烈烈燃烧的火,不仅要将自己燃尽,也要毁了他身边的一切。
“呜……”荧惑蹭了她一下,额头贴上她的衣袂。
解忧慢慢回神,俯身触到它颈间,解下一条细细的帛带。
上面盈幅小字,笔迹娟秀,带着几分英气,是剑姬所书。
依靠荧惑传书,是她与剑姬之前的约定,但须得情况紧急,如今剑姬急急送书来,是否狐台发生了急事?
“相夫陵欲往九嶷。”
解忧愣了愣,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个行止从容尔雅,如同万壑松风一般的士子。
再看下去,大致说,他们离开之后数日,剧连与相夫陵平安到达狐台。
将长篇大论的问候之语忽略过去,解忧的目光落回第一句。
字迹似乎较下文潦草,细细分辨,墨迹新旧也略显不同——这一句话,应当是仓促补写上去的。
那么,剑姬在担忧什么?是本就漏书了这一句,还是特意分了两回写?
“相夫陵非常人也,其心飘渺难见,虽人如长风入松,然其心性,未必输于越之於之徒。”
剑姬在洞庭之畔的小筑中说过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这尺素书上的短短一言,是剑姬在向她示警么?
第七十八章 楚梦清歌
更新时间2015…12…13 20:02:35 字数:2007
薄暮时分,景玄独坐屋内,面前横着一物,一尺四寸长,上开六孔,上面刻出团团云纹,销着金粉,一端垂落朱红色的流苏。
一手抚上微凉的竹管,指腹轻轻摩挲其上圆润的竹节,景玄肃然凝重的面上勾起一丝淡笑。
这是一种称作“篪”的竹管乐器,虽则模样与笛子相类,但音质浑厚、文雅而庄重,用于演奏雅乐,而非如笛子那般只奏卫音郑声。
他过去醉心文学和乐律,倾慕编著《九歌》的屈子,因而闲暇之时常常抚琴吹篪,以为自娱。
但寿春之难过后,这管篪便被收藏起来,积灰多年。
今日是景兕将它翻找出来,送到了自己案头,还留书一封,说那医忧善奏琴曲,若想接近于她,不若吹篪相和。
景玄无奈摇头,自己这幼弟于兵法权谋一窍不通,偏偏于这等事上心思奇巧,语出惊人,不知何时,他竟也猜到了解忧是女非男。
余晖款款收去,最后一抹光亮在篪身上闪闪烁烁,凝成炫目的一点。
一道黑影随着袭来的夜色一同窜入屋内,几乎与周遭的暗融为一体。
耳边听得低沉的声音,“冢子。”
景玄点了点头,将那管篪收入袖中,这才出声,“如何?”
“心隐匿巫山,高山湍流,无路逃也。”
景玄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必须挫去熊心的锐气,教熊心对他死心塌地,否则一旦将熊心扶上王位,遭遇的将是熊心疯狂的反扑和鸟尽弓藏的命运。
虽然他对挟君施令并不感兴趣,但也不可能无私到功成身即退的地步,先为国恨,后为家仇,过去失去的东西,他要一样一样取回来。
然后……手无意间触到了袖中篪管,无奈笑了笑,若还有之后,希望能得一人琴瑟和鸣,同游山泽?
他不明白自己怎会有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舒口气,将思绪拽回。
“卫矛?”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件事。
“矛伤势已瘥,其人剑术高超,性坚忍,颇具匹夫之勇,然……”黑色的影子语气平淡地汇报情况,忽然顿住。
景玄摆了摆手,“无须顾忌。”
“檗以为,矛之为人也,唯衷一主,况其于冢子诸多不逊,留于身侧,终久贻患,不若杀之。”
这些日子下来,卫矛依然念念不忘子兰的嘱托,逮着机会就询问熊心去向,其余时间难免流露出对于景玄的不服之意。
这样的人,纵然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