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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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刘贺完全相反,新帝太过低调了,不做事就不会错,这次必须出面,霍光倒正好看看,皇帝该如何应付这群恶亲戚。
霍光道:“在小见之前,且将广陵王、楚王密会之事,先密奏县官知晓,是亲是疏,县官心中得有数啊。”
第352章 设使国家无有孤
“陛下今日小见诸侯,如何?”
许平君发现,自从入宫后喜怒不形于色的丈夫,今天却一脸怒气地回到温室殿中,甚至还拍了案几!而刘病已说话声音也大,丝毫不避讳宫内还有奴仆宫婢旁听,就骂了起来。
“诸侯王们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莫非是诸侯在宴饮时失礼?”许平君心中虽有疑,他俩平日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生怕宫里有霍氏的眼线,但看到刘病已对她眨了眨眼,便默契地接话。
“这倒没有。”
刘病已自嘲道:“诸侯在饮宴时个个儒雅体面,毕竟是天生贵胄,少学诗书,通礼仪,享富贵,相比我这长于掖庭民间,没人教的‘皇曾孙’强多了。”
即便如广陵王等人,看刘病已的目光有所审视,心里瞧不上他这小辈,但没人傻到当众表露出来。宴饮时尽是叔慈弟悌,其乐也融融。
只是刘病已还守着孝,故宴会无丝竹之乐,别人吃酒肉,他食饭喝水。这“孝笃之行”自然博得诸侯们称赞,只是心口是否一致,就不得而知了,也许转头就笑他傻呢。
而让刘病已失望的,是代理大鸿胪事的田延年所上奏疏,以数年来各州刺史的密报,将来朝诸侯的老底扒了个干净。
上面所述之事,让刘病已触目惊心!
“长沙王刘建德,宴会上满口爱民之言,可荆州刺史上奏弹劾他,说刘建德在国中时,时常纵火焚民户以为乐,又嫌弃宫室窄小,竟烧而复建,火势蔓延,燔民九十六家。”
刘病已长于民间,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不由愤怒:“百姓何辜,而遭此荼毒乎?”
“还有广川王刘去,宴飨上以《易》、《论语》、《孝经》问对,文辞出众,还为朕和诸侯表演歌舞。可朕从大鸿胪奏疏中得知,他宫中有三位嫔妃争宠,而最宠者阳成昭信。”
事情起源于刘去与一个姬妾嬉戏时,从她袖中掉出了一把匕首,于是引发了一场宫斗大戏,经过严刑拷打,那姬妾供认,是她嫉妒阳成昭信,与另一人合谋欲杀之。
于是刘去召集所有姬妾,在府中举行审判,宣布二姬死刑。随后,刘去竟亲自动手,操剑砍死了两位昔日爱妃,连侍奉她们的三个婢女也被绞杀。
杀人之后的一天,阳成昭信梦见二姬的阴魂来向她索命,哭诉与刘去,刘去倒是真不信鬼神,下令把二姬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又向朝廷请求,立阳成昭信为后。
刘病已就跟吃了只苍蝇般恶心,而刘去的恶行还不止如此。
“冀州刺史更发觉,刘去在国中盗墓。”
“盗墓?”许平君愕然:“盗墓可是大罪啊,会被人指脊梁骨,妾听闻一些地方穷困潦倒的人才做,刘去身为诸侯王,锦衣玉食,为何要盗墓?”
刘病已若是知道就好了,他只听闻,刘去已在国内掘了好几座春秋古墓了,还乐此不疲,四处去寻找目标。
还有另外两位诸侯的作为太过恶心,刘病已都不忍对许平君说出口。
济北王刘终古,荒淫无度,让所爱女奴、婢女和他的八个儿子淫乐,刘终古本人也参与其中或亲自观看……
清河王刘年,则在做王太子时就与妹妹刘则私通,还生了孩子,偷偷养在宫里,即位后更加肆无忌惮,虽然刘则已嫁人,仍时常接她入宫居住。
刘病已曾听任弘说起过西域火祆教的奇异习俗,血亲圣婚,当时匪夷所思,觉得是戎狄之习,没想到大汉诸侯中竟也有这种人!
这两位在宴席上,也是一脸正气,根本看不出在国中的变态。
“朕今日方知,燕王刘定国、江都王刘建虽死,然其禽兽行仍有诸侯在效仿啊。”
那个生了一百多个儿子的中山靖王刘胜曾说过:“王者当日听音乐,御声色。”自从景、武之后,诸侯王被削弱,失去了军政之权,安享富贵就好,故沉迷于酒色,荒唐无耻的不在少数,其中不少人,甚至人格都开始发生扭曲。
此外,王子侯中残害人命,恐吓他人、索取钱财的罪行更是不胜枚举。
用后世的话说,诸侯王子侯们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如此一对比,昌邑王刘贺已经算道德楷模,诸侯中的白莲花了。
以上几位是行径变态,而与刘病已最亲的广陵王刘胥,除了喜欢斗狗熊这种小爱好外,倒还算正常,只是他想做的事,对皇帝而言,比以上诸人更加难以容忍。
“广陵国内史密奏,说广陵王笃信大巫,在国中使其诅咒天子……”
至于是诅咒一位,还是将今年的三位一起咒,便不得而知了,刘胥北上时更与楚王暗地往来。到了长安后,也不忘给其他诸侯送礼攀关系,宴会上俨然以刘姓宗长自居,对刘病已说话也不太客气。
刘病已是读过太史公书的,只感慨,孝文以来以亲制疏的分封之策,如今看来是起反效了。
自汉文帝时,皇帝便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皇子分封于大国,以平衡其他支系的力量,最妙的例子,就是梁王刘武在七国之乱中,顶住了吴楚主力的进攻。
而孝武也作此打算,将爱幸的儿子刘闳分封于富庶的齐国,刘旦、刘胥分封为燕王和广陵王。如此一来,三子一人守卫帝国东土,一人镇抚北疆,一人统治南国,甚至还能掌握一定的军政之权。
不过,一旦老皇帝死去,这种以亲情维系的忠诚便会产生动摇。而在孝武对宗室的铁腕管理之后,远支宗室对朝廷的威胁己经不复存在。而血缘亲近的宗室,又开始成为了新的潜在威胁。
“孝昭时燕王刘旦谋反,而如今,他的同母弟广陵王,恐怕是对朕和大将军最不满的诸侯了。”
大汉分封的本意,是效仿周朝,封建亲戚,以屏蔽周。诸侯本该成为天子藩篱,可眼下的诸侯们,要么如刘去等人,荒淫无度派不上用场。像广陵王、楚王这种行为还算正常的,又偏偏拥有野心。
刘病已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则当着宫人的面,对许平君叹息,感恩地说道:
“今日见了诸侯们才知道,远亲不如忠臣,设使国家无有大将军,不知当几人称东帝,几人裂土而反!”
……
刘病已知道,温室殿里肯定有霍氏的眼线,只希望这番话能传到大将军耳中,好表明自己的态度。
从大将军令田延年暗暗收集的诸侯不法证据来看,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外战争后,霍光恐怕要着手,对大汉内部加以整治了。
或是为了让诸侯收敛些,或是国库缺钱,得好好宰几头猪了。
刘病已很支持,若他自己掌权,也得替高皇帝、孝武皇帝,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肖子孙!
不过他在明面上,对以上诸侯仍是勉励褒奖。对广陵王刘胥尤为亲昵,更是从少府里,一口气赐了他五千金,又提议封广陵王刘胥的儿子做王子侯,弄来长安,给大将军做人质。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对刘家而言,正旦大朝会好比后世的年夜饭,再大的矛盾也得收起来,饭桌上和和睦睦,等吃完再算账!
这顿饭后,刘病已算是看清诸侯真面目了,孝文皇帝可以玩内外制衡,以诸侯抗衡列侯功臣,可时代变了,这招他玩不了。
与傻乎乎寄希望于“皇叔”广陵王帮他打权臣的刘贺不同,刘病已清晰地认识到,他既然为大将军所立,在面对诸侯时,便与大将军是一体的。
天子是万万指望不得诸侯的,君侧的权臣在一天,他们还会畏惧,乖乖趴着。否则,多半会像吴王刘濞那般悍然起兵,称东帝,裂疆土。若使其得逞,刘病已也得不到大政奉还,反而会步了后少帝的下场。
“彼辈或许还会说,我不是孝武皇帝子孙,而是狱中随便冒名顶替的呢。”
夜深无人时,刘病已如此自嘲,心里深深庆幸在尚冠里时,借读了太史公书,西安侯没说错,读史确实能使人明智。
他同时也醒悟过来,孝昭皇帝当初在燕王一党和大将军之间,选择极力支持霍光,也是明白了这点吧。
刘贺是刘病已的教训,而孝昭,就是他效仿的榜样。
但也不能对大将军百分百放心,万一他是想要借着整治诸侯,铲除刘姓宗室力量呢?霍氏已控制了未央、长安防务,党羽盘根错节。
反倒是刘病已这皇帝形单影只,无所倚靠,他不敢说大将军有异心,可他那些跋扈的子侄、故吏有没有呢?他摸着手上的烧伤,想到惨死的许嘉,心里阵阵不安。
既然诸侯不靠谱,若想要皇位长久,能依靠谁呢?
“在内,只能仰仗于大将军也不敢轻动的苏武等老臣,至于外……”
刘病已翻了个身,有些难眠,明天朝廷在长安郊外行振旅之礼,还要告庙饮至,对功臣策勋。
“到时候,朕终于能和西安侯,光明正大的见面了!”
……
而此刻,任弘才刚从苏武家告辞,却是送与他一同归来长安的苏通国回家。
苏武离开匈奴时,苏通国已经不小,只是为匈奴所阻挠,未能与苏武一通归汉,与其母滞留匈奴,后为李陵所收养。如今他也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眉目之间确实有苏武的模样,只是还有些不习惯汉式衣裳,汉语也有些生硬。
见到他后,苏武又喜又愧,自从他长子卷入燕王叛乱被诛杀后,这个家里已许久没有别人了。
“汝母亲她……”
“病逝了。”苏通国垂下眼睛,他对苏武不似其他人那般崇敬,甚至隐藏着一丝埋怨,只引得苏武抚杖长叹。
而苏通国在任弘军中时缄默寡言,此刻待外人离开后,却朝苏武下拜:“父……亲,坚昆王让我替他传一句话。”
“李少卿有何言哉?”苏武大奇,李陵在右地阻挠韩增追击,救得右贤王屠耆堂一事他也听说了,朝中对李陵又是一通怒斥,作为老朋友,苏武也只默然不对。
苏通国道:“坚昆王说,‘当年一别之后,子卿别来无恙乎?陵发白齿摇,恐命不久矣,陵之罪上通于天,死不能归乡,宜哉!只赠子卿一言,望注意焉……’”
“‘他日乱匈奴者,必右贤王屠耆堂也!’”
……
PS:卡审核迟了点,第二章 在傍晚。
第353章 友邦惊诧
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这是新帝的年号,据说本来是为刘贺准备的,如今却让刘病已用上了。
这天一早,诸侯们就从各处王国邸舍出发,跟着礼官谒者,在未央北阙汇合,再同深居简出的皇帝一起前往北郊。
刘胥作为至亲,得到了和天子同乘的厚遇,他也趾高气扬,似乎没把自己当参乘,而是主角。对刘病已这个孙儿辈不是很尊敬,喜欢倚老卖老,一张口就是:当年孝武皇帝时如何如何。
“自从天汉二年后,大汉已经二十余年未举办过振旅之礼了,可惜陛下那时还没出生,未曾见也。”
和那些穷酸鄙陋的远支诸侯不同,广陵王刘胥是见识过大场面的。
他在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和两位哥哥,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同日册立。在高庙举行盛大的仪式,皆按照周代古礼赐策,孝武皇帝各以国土风俗申戒,册书一式两份藏于诸侯国和天禄阁,可谓无比风光。
而到了太初四年,他还和燕王一起被召唤入朝,参加了李广利伐宛归来的凯旋振旅之礼。当时数万人集于长安北郊,百官群臣六百石以上皆至,而蛮夷使者也被请来旁观,长安百姓更是里三圈外三圈瞧热闹。
当日孝武皇帝宣布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让李广利献上宛王之首,随他告庙,士卒赐直四万钱。
天汉二年也有一场,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与右贤王战于天山,斩首虏万余级,只是先胜后败,杀伤不及损失。李陵那边也以五千步卒斩首虏万余级,只可惜他兵败投降。
但孝武皇帝还是强行为贰师行振旅之礼,对外宣扬也是汉军大胜,匈奴惨败,以遮此战之丑。
刘胥一路上就在与刘病已说起那两场大庆,刘病已只是笑而不言。
本以为今日振旅再盛大,也比不过那两场,可当车驾驶出长安城后,刘胥才愕然发现,北郊那些扫过雪的空地上,已成了远征士卒人头攒动的海洋。
为了确保废帝后长安周全,霍光令田广明班师,还将田顺那三万人也带到关中过冬就食,就驻扎在周边,今日正好拉出来。
虽然两军基本没捞到战功,也以普通征兵为主,素质不高,但毕竟是出过塞的野战军,摆摆样子还是可以的。各部曲阵列有序,一个又一个方阵,将渭水到长安之间铺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两军只能充数,那北军诸校,便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了。屯骑、越骑、长水、胡骑,加起来不过三四千,但都是精锐骑士,胯下是河曲马与大宛马混血的龙驹。
步兵、射声、虎贲诸校,则以步兵为主,或身披厚重的铁铠甲,佩戴黑色刀鞘的直刃环首刀,或背着沉重的大弩。
真可谓被光甲兮跨良马,挥长戟兮彀强弩。
在刘胥看来,这声势已不亚于太初四年,孝武穷尽府库张罗的凯旋仪式了。
再看左右,大汉现有的诸侯全到了,什么河间王、广川王、长沙王、清河王、淄川王、泗水王、楚王,有的七老八十白发苍苍,有的才十多岁面容稚嫩,但都被这场面震撼到。
没野心的面露欣喜觉得有大热闹看,有野心的诸侯们,则对长安的实力有了一个重新评估。
连刘胥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广陵区区六县与之相比,如蝼蚁与犀象相较也。”
这下他头昂的没那么高了,默默缩了脚,在车上往后退了一步,将C位让给皇帝,倒是刘病已始终一言不发,实则亦难掩心中激动。
还记得半年前,五将军兵发长安时,他可是连观礼资格都没有,直接军中报到的,可今日,这规模空前的仪式,自己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