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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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半年前,五将军兵发长安时,他可是连观礼资格都没有,直接军中报到的,可今日,这规模空前的仪式,自己却是名义上的主持者。
命运的沉浮,无过于此,说真的,他甚至对迎立自己的大将军霍光,生出了些感激。
除了诸侯宗室群臣外,今天到场的还有另一批人,那便是四夷。
有投降大汉的归义侯们,匈奴胡侯入汉数十年,基本都汉化了。羌侯们则是刚从金城属国前来,比如烧当,先前还与旁人说说笑笑,眼下却被强大的汉军震撼得静默无言,乖乖地站在一边。
烧当彻底相信:“看来金城汉官说的没错,大汉用来打西羌的军队,不过是九牛一毛啊。”
还有一队是“东夷”使者,去年大将军为了弥补任弘地图上东方空缺,遣典属国使者路甲去探索扶余、沃沮、三韩、倭岛。三韩扶余等与四郡临近,入贡轻车熟路,倭岛则是首次接触。
汉使顺利登陆,发现当地分成许多小国,习俗与百越相近,国中有王、大夫、下户、生口等不同的阶级,其实就是小部落,多者上万,少者千人,已经会使用青铜,少数甚至有铁器。初时有小国抢劫汉使路甲,结果被汉使带着百余甲士随从,一口气灭了两“国”的事……
于是倭人畏惧,纷纷表示愿意臣服入贡大汉。
恰逢路甲听闻大汉换了天子,料定改元必有大朝会,届时肯定需要属邦捧场啊!
他便自作主张,转了一圈后,带了倭岛四十六“国”的使者来,路上又顺便带了马韩、辰韩、弁辰凡五十四国使者,一共百“国”来朝,真是浩浩荡荡,以至于蛮夷邸都挤不下。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皇帝又又换了。
三韩与倭岛诸使或穿皮服,或布袍草履,衣着发式奇特,这些还处于弥生时代早期的倭人,只有村落而无城郭。自从踏上大汉土地后,村长们就没停过惊诧,来到长安好似到了梦幻之城,痴迷不已,如今更被汉军之众吓得匍匐在地。
相较于他们,反而是西南夷那边的使者就镇定多了,毕竟与汉接触更早,不再有夜郎自大的心态,甚至连滇王、夜郎都已取消化为郡县。
如今西南最大的是句町王,句町国曾助田广明平定了滇地叛乱,汉军在西南山峦丛林作战不利,刚开打就病死了一大堆,似乎不强。可见今日场面,句町使者决定回去后力劝句町王,好好做大汉外诸侯,莫要步了夜郎王后尘。
外诸侯中,得以站得离皇帝车驾最近的,还是最受宠爱的西域诸邦。
其他友邦来的是使者,西域却是诸王亲至,规格自然不同。
以心向大汉的鄯善王尉屠耆为首,西域这次凑了三十六国整整齐齐,南北两道的各邦自不必说,西域都护府建立后,被傅介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谁不老实,脑袋可是有机会去北阙一游的。
连汉军刚刚打服的车师、焉耆、危须,其王也在汉使“劝说”下,亲自来长安拜谒皇帝,求天子赐印绶。
眼下诸王都暗自庆幸不已,幸好来了,否则待到春暖,这些强大的军队,兵锋指向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倒是领头的鄯善王尉屠耆一脸的自豪,迎风飘扬的汉家赤黄旗帜让他热泪盈眶,如山如林的各路大军令他忍不住手抚胸膛左侧,感受那剧烈的心跳,只昂着头,对周围的西域诸王道:
“看啊,这便是我天汉赫赫之威!”
……
长安横门之上,也有一群人正在忙碌,宽大而素白的帛绢在木架上展开,用屏风挡住城头的寒风,颜料用汤水温着勿要使其受冻,隶书于少府的“画缋之工”们,则在忙着将所见场景描绘到帛上。
大汉的画缋之工是技艺出众的,他们创造了马王堆那些美轮美奂、想象瑰丽的帛画,又有画壁之匠将这些画雕刻到壁上,多为“车马出行”图“出猎图”。作为宫廷装饰,或者让贵族带到墓葬里去,那些汉墓壁画哪怕两千年后,依然难抹色彩。
但今日,少府下达了一项要所有优秀画工合作的差事:将本始元年正旦振旅仪式画下来!
这场振旅大阅兵,是大将军霍光执政十四年成果的体现,也是对诸侯四夷的示威,标志着大汉自孝武晚期中衰后的伟大复兴,除了让史官事无巨细记录在册外,还想留下些画卷,藏于天禄阁中供后人瞻仰。
因为场面太大,所有画工们得分工,一人画一部分。
责任最大的是描绘天子的那位,天子的车驾黄屋左纛,六骏纯白精神,位西朝东,画工要展现皇帝的年轻和修长,大裘而冕旒。与之同车的广陵王就暂且抹去不画,挪到其他位置,反正他不重要。
而位于天子旁边的,则是大将军霍光,虽然大将军矮,但这里不能写实体现,画工用一顶高得夸张的委貌冠凸显他的存在。
霍光手捧斩蛇宝剑,站于天子右侧,位置却略略比天子还要靠前,别看他们不学儒经,但画工也是会看形势,懂春秋笔法的!
二人占据整个帛画居中位置,至于诸侯王、百官列侯等环列左右,只充当背景了,连脸都不配有。
外围的空白,则由四夷藩属王、侯、使者来填补,造型各异,穿着各自邦国的特色服侍,甚至还艺术加工,让他们手里捧着,头上顶着特产,牵着骆驼,抱着孔雀,提着葡萄,相貌夸张,状似猢狲……
而包围四夷的,则是汉家将士的长戈长戟,夹于大道两侧。
在画上,四夷望向皇帝,身形匍匐弯曲,而皇帝和大将军光,则面朝西方,等待今日振旅仪式最后一环登场,画工们特地留了白。
任弘明明已经回了长安,为了照顾这场仪式,又得出去十几里,带着队伍重新开进来。作为蒲类军的代表,西凉铁骑临时换了装,穿了长安府库里运出来,还带着些许漆味的崭新衣甲。
西域诸邦的使者们踮起脚,远远能看到,骑士皆戴着飘洒红樱的兜鍪,步卒穿着黑色的两当铠,都披着绛色战袍,手持铁戟。真可谓玄甲曜日,朱旗绛天,长戟如林,骏马如龙。
最有特色的是他们的战马,清一色披挂上了虎纹的鲜艳的马铠,看到这一幕,西羌的归义侯们不由想起了被“河湟之虎”支配的恐惧。
等再近一些,更能看清这支军队里,不同部曲的细节。
比如赵汉儿的河西曲中,一些人扛着鹤嘴锄,肩膀上挂着绳索,让被他们飞檐走壁生擒的车师老王面容抽搐。
韩敢当麾下一部分骑从头上戴着的夸张牛角盔,则叫焉耆王落泪。
任侯爷还真当着是阅兵了。
而一马当先的任弘,今日也披上了醒目的大红氅,正驰马带着众人,押送赵充国、韩增俘获后送回的那批匈奴右地贵族俘虏,朝天子车驾缓缓走来。
看到那面“任”字旗,刘病已微微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待会要奏响的凯歌,是他特地挑选的。
大将军霍光面容肃整不知作何想,或是想到了他兄长在河西、漠北之战后,也曾享受这一厚誉。
长安城头的画工则露出了笑,在炭盆前烤了烤冻得发红的手,闭着眼睛想了想后,手持画笔,一点点勾勒,让这一幕定格在帛上。
它未来还会被一点点雕琢,刻到砖壁里,永远留存。
画工笔下先绘出一匹不是萝卜的不知名战马,枣红色马昂首翘尾,右前腿抬起作行走状。
它身上的西安侯任弘则脱了盔,束发高髻,穿着玄色铁衣,浓墨重彩,身后飘红的大氅被风所吹,伴着雪花,飞出去很远,很远!
这一刻,任弘赫然成了除大将军和天子外,画面上第三位主角!
任弘似乎无此自觉,只是在快到时,发号施令,让麾下众人喊出事先约好的口号,他要让不在此的赵充国老将军当主角。
伴着太乐、上林乐府数百名乐工开始奏响的横门鼓吹,西凉铁骑数千人齐齐唱喝道: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
PS:明天结束这一卷。
第354章 因所征以名将军
大汉振旅之礼,是根据周代春秋古礼加以改造的,可以追溯到周武王伐殷返回宗周告庙,无非是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四个步骤。
大部队留在城外,只任弘带着曲长屯长们,伴着凯歌入长安城,接受民众夹道欢迎,前往高庙。
高庙位于香室街北,左冯翊府之东,作为“太祖高皇帝”之庙,是城内比未央宫还重要的建筑。
也只有身为皇帝的刘病已能进去拜谒,赞飨曰:“嗣曾孙皇帝敬再拜。”然后告诉刘邦今日大汉又打了大胜仗,小子我送几个脑袋来给你尝尝鲜。
不过就任弘揣测,刘邦若是活着,多半会对长腿胡妇和葡萄酒更感兴趣。
最先送进庙里的是俘虏,然后是悬挂右谷蠡王先贤掸首级的白旂,和悬挂泥靡、乌禅幕须、蒲阴王、卢屠王之首的赤旂。
至于任弘等人,则要在庙门处行饮至礼,伴着太乐、上林乐府数百名乐工开始奏响的横门鼓吹,音乐响了起来,刘病已挑的凯歌是《出车》的一段。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听上去十分正常,也很应景,但这是刘病已留的小心思。他受过系统的《诗》教育,入宫数月来闲着无事也加深了自己的五经素养,知道赋诗言志,有时候真正的含义不在说出来的部分,而在同诗之中,未言的那部分。他真正想对任弘说的是: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表白了,刘病已觉得,西安侯一定听得懂自己心声。
然而刘病已被任弘在家时好学的外表欺骗了,任弘做事目的性太强,一门心思投在钻研《左传》上,对同是他老师河间太傅贯长卿所授的《毛诗》只粗通而已,根本不上心。若是有人直接将词唱出来还好,只听曲调的话,他根本分辨不出来这是哪首。
再加上杨恽因其父之丧未参加仪式,任弘还能问旁边的韩敢当、赵汉儿不成?
刘病已相当于给瞎子抛媚眼。
反倒是大将军身边的田延年真听懂了,在霍光耳边微笑低语,霍光则默默点头,却没当回事——长安是个人都知道西安侯与皇帝微时是好友,二人还能真装陌生人不成?
除了刘病已花心思传递的诗中之意外,接下来整个过程都是一板一眼地按照剧本走,根本不存在私人谈话的空间。
就比如刘病已与任弘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饮至时举樽念着台词,对韩增和任弘道:“今大获而归,蒲类、强弩二将军之力也夫!”
强弩将军韩增要答:“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任弘也不能乱说话,只能对曰:“天子之诏也,大将军所命也,克之制也,士用命也,弘何力之有焉?”
这就是大半天里二人唯一对话,其余时间只能用眼神交流。
直到高庙的数军实与策勋等仪式完毕,到了下午时分,天子改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大朝会。随着公卿、将、大夫、百官各陪坐定,蛮、貊、胡、羌朝贡毕,又见宗室诸侯,众人依次上前,殿称万岁。
眼看天色都快黑了,连属郡计吏都已完成了觐见,才庭中举起燎火,令太官赐食酒,西入东出,伴着群臣觥筹交错,气氛才从肃穆变得稍稍轻快起来。
这时候,刘病已才能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找个了由头,大声问任弘道:
“振旅之时,西安侯及将士皆高呼‘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不知是何缘由?”
……
殿上群臣也想问这茬呢,却见任弘一笑,起身道:“敢告于陛下,这却是蒲类将军在石漆河一战中的事迹。”
“臣从乌孙赶往右地,迟了数日,错过了此战,只事后听蒲类军中士卒说,时匈奴右贤王、右谷蠡王将十余万众,围我军四万骑,又令骁骑上百来挑战,皆射雕者也,大呼:‘斗来’!”
“而蒲类将军谈笑之间不以为然,待射雕者近至数百步内,便亲操大黄弩射之!”
任弘斟酌自己用词是否妥当,继续道:“蒲类将军发三矢,辄杀三骑,于是虏气慑,不久便败亡遁走了。今日蒲类将军在河西统帅大军,未能亲至,臣特让士卒唱其功。”
此事让刘病已和霍光都大奇,霍光看向韩增:“强弩将军,确有此事?”
大体上是不错,但赵充国亲操大黄弩是什么鬼?可韩增作为友军,也不好说没有,那倒成他心胸狭窄掩人之功了,只言:
“臣的阵列距蒲类将军尚有数里,只听闻翁孙确实以大黄弩射败匈奴斗将之骑。”
“蒲类将军……已过六旬了罢?”刘病已看向九卿,田广明起身道:
“翁孙乃建元四年生人,如今已六十有四了。”
“六十四尚有如此之勇,蒲类将军壮哉,真乃汉家之廉颇!”
不止是刘病已感慨不已,连殿内不明真相的百官也喝彩起来,乖乖六十四啊,多少人这个年纪已经下不了床榻了,而赵充国还能横行大漠雪山数千里。
他们能够想象一个白发苍苍老将,愤怒之时一手抢过要两三个人才能开动的大黄弩,连发三矢,箭无虚发的场面。
虽然李广也曾单兵操作过大黄弩杀匈奴贵人,可那会他年纪也没赵充国这般大吧?
“史官,还愣著作甚,快将此事,连同将士所唱记下来!”
可怜赵充国不在场,不知自己已成了大朝会上最出风头的传奇,太史令再记上一笔,假的也成真了。
任弘之所以不遗余力做赵吹,是有自己小算盘的。
无他,今日他们西凉铁骑一部风头太盛了。
振旅时他作为蒲类军代表,走在韩增前面就算了,在高庙中策勋时,祁连、虎牙、度辽三军几乎啥都没捞到,韩增也不过益封三千五百户而已,强弩一军麾下,因为没追上右贤王,也只多了一个关内侯。
但任弘这边,除了他本人益封四千户,一口气成了六千户侯外,手下四个曲长,居然冒出来两个列侯,两个关内侯!
辛庆忌以斩乌禅幕须、卢屠王之功,加上七战斩获两千余级,封“新阳侯”,邑八百户。
那边赵充国年迈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