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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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虽然肚子常常是空的,但有亲人在的帐落总是欢腾,好在他们还能弹着霍布孜,有歌可以唱。
日头渐渐升高,西边仅剩的几匹老马啃着枯草,睡意朦胧的抬了抬眼皮,笨拙的乌孙小猎犬则朝着东边恶煞的叫喊不停,好似感觉到了什么。
狗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急簇的马蹄声逼近,牧民们知道,乌就屠昆弥手下的翕侯又来了,但这次不止是要走几头牛羊那么简单,而是大声向部落的牧民宣布一件大事。
“迁徙?”
“离开七河?”
所有人都脑袋嗡嗡作响,乌孙人虽然也转场,但却从未离开七河的范围,七条河流,汇入一个湖泊,这是生养了他们,割下他们脐带的挚爱土地。
但率先反抗的人被翕侯的手下射死在地,哭喊的人被狠狠抽了鞭子,女人们抱着孩子流下眼泪,男人则被勒令将毡帐装上车辆,由牛马拉着向西行,踏上一条不知前方的路。
很快,腰佩环首剑的康居骑兵加入了队伍,监视着西迁的乌孙人,乌孙人每转过一次头,鞭子便在头顶抽响,但每个人仍频频回头,想要看夷播海最后一眼!
夷播海啊,再走一步,便再也望不到你了。乌孙人要去向哪里,明天是什么在等着他们?山上的神灵和湖里的神灵,那些由石头堆砌的祖先坟冢,有生之年,还能相见么?
他们步履蹒跚离开了七河,进入康居境内,夜晚时分,愁容满面的乌孙人聚集在篝火旁,霍布孜奏响了迁徙的伴曲,乌孙女孩唱起了歌,然后千百人悠悠而唱。
“大漠堕阳,
瘦马野驼,
孤狼哀嚎,
把月光摔得稀碎。
我们亲爱的祖先,
本寓意是自由之民。
如今被牛羊般鞭打着,
去向何方?
谁还能听懂你?
歌声里苍茫大地的悲伤。
夷播海啊!
你替我再看一眼。
已隔着十五日的毡乡,
那昔日的弦歌之地,
沦落得怎样荒凉。
乌鸦啄去人肠,
草木浸得腥臭,
驽马甩脱辔头。
我们就像走丢的马一样,
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乡!”
这据说是乌孙为月氏所击迁离河西时所唱,但好在他们在猎骄靡带领下找到了新家。如今,这首属于冬天的古老歌谣,却被唱响于夏日的七河草原上,仿佛百年前历史重演。
连不少贵族也后悔,宁可归附于解忧太后,也不该追随乌就屠,也终于给乌就屠取了一个名号,一种遇惊只会迁徙逃跑的动物:“兔王!”
当五月初时,任弘与瑶光率军翻山越岭抵达七河时,听到的,便只剩下那些未迁走的乌孙人所唱悲歌,而整个七河地区几乎空空如也。
七河地区太大了,且越是临近夷播海,就多有沙漠戈壁,让汉军前进缓慢。而乌就屠便就近靠了康居王的协助,带着两万帐的部众匆匆西迁,另有两万帐或叛或留,如今已陆续向抵达的汉军投降。
不久后,军前两百里外的前锋奚充国遣人回报,说乌就屠带着两万帐落,已从夷播海西南角,沿着碎叶水向西北窜逃。
而康居王也带着国中部众,勒兵八万骑于碎叶水之畔,虎视眈眈,为乌就屠护着后路,却派人回复汉军,说这是为大汉驱赶北乌孙离开。
“康居王这叫两不相帮?”
瑶光瞪了一眼如此回复的冯奉世,愤怒了:“良人,请让我击破康居,追上乌就屠,剥掉他的头皮,将被迫迁徙的乌孙人带回来!”
冯奉世也自觉被狡猾的康居人耍了,歃血未干就背地里玩这一出,顿时有些尴尬,真是终日打雁今日却叫雁啄了眼。
但恼怒归恼怒,冯奉世还是出于大局考虑,力谏道:
“都护,既已取得七河,而乌就屠损失过半,穷寇不必深追。若真与康居开战,彼辈与乌就屠合兵十万骑,且占有地主之利,而汉军不过数千,南乌孙兵亦才三万,劳师远征。”
他直接没把只负责押粮草的城郭兵算进去。
“且不论胜负,匈奴必乐见其成,月氏、大宛等邦素来与康居亲近,亦可能卷入。从此葱岭以西,便再无宁日了!”
这可是关系到国策的抉择,不可不慎。
而眼看大汉与康居翻脸开战在即,文忠则格外兴奋,心道若是与葱岭以西的强国康居生隙,西域北庭形势必将一变,朝廷短期内便无法召都护回朝。
只是文忠曾以因私废公之言入谏,被都护斥责一顿,眼下不好再撺掇,正着急时,有个老实人替他出面了。
平日里,常将韩敢当当成大喇叭工具人的任弘,眼下只恨这厮嗓门太大。
“冯子明你这是什么话,还穷寇莫追?都护说过的,宜将剩勇,追穷寇啊!”
除了冯奉世仍保持理智,其余诸校尉吏士皆以为然,都开始叫嚣着连康居一起灭掉,膨胀了,你们真是膨胀了。
任弘只翻了翻白眼,暗骂道:“我挖坑埋我自己?”
……
PS:改自哈萨克民歌《萨马特山》,感兴趣的B站搜搜听一听。今天只有一章,明天三更。
第419章 逐鹿
任弘主力距康居王大军足足有一百汉里,骑马疾驰也得走一天。
而碎叶水两岸的康居草原一马平川,除非不顾马力乘夜奔袭,否则不存在什么突然袭击,不过等到了地方,马匹也彻底无法作战,且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双方放出数十里的斥候前锋眼中。
汉军前锋斥候由五千人组成,三千乌孙骑散于广袤平原,一千凉州骑士,一千三辅轻侠则由关内侯奚充国统帅集中行进。他在去年达坂城之战里,带着精锐的六郡良家骑大显身手,灵活驰援各障塞,纯粹以斩首封关内侯。
康居护着北乌孙两万帐落在前走,汉军在后衔尾不妨,看似你追我逐,实际上双方却极其克制。即便有轻骑斥候遭遇冲突,也是互相放几支箭就脱离战斗,不论是康居王还是任都护,都没有下定交战的决心。
直到奚充国接到了来自都护的命令。
“以雷霆之势,歼灭一支康居人殿后的斥候,活捉其贵人?”
是都护决意与康居开战了么?虽然大多数汉军士卒盲目乐观,极力主战,但奚充国并不觉得这是好主意。
康居大国也,土地广袤,康居王这次对吞下乌就屠部署志在必得,至少召集了七八万骑。而真正的汉军不过寥寥五千,号称一万而已。
且多为前年才来西域的三辅轻侠恶少年,别看他们练了一年兵后,学会了金鼓号令,但在良家子眼中,这群社会渣滓骨子里仍是散兵游勇。虽人人骑马,实则只是马上的步兵,到了地方必须下马步战,较良家子大为不如。
这群人,守城时能扛住匈奴单于进攻,但野战却是头一遭拉出来。任都护带他们来打乌就屠,也存了练兵的心思,岂料却撞上了康居这硬茬。
满打满算,唯独奚充国麾下一千西凉骑的老卒才是中坚。
而乌孙虽出了三万骑,但装备简易,多是临时征召的牧民而已,也就瑶光公主身边三千人能当大用。
进入七河后就开始掉队只能押送粮秣的西域城郭兵,就更不用算上了,茫茫草原上,他们和随时可能被狩猎的鹿群并无区别。
以此之兵,与合军近十万的康居、乌就屠交战,即便天幸有胜算,也恐怕会让轻侠恶少年们大半折损在此,这不符合都护一贯的作风。
在奚充国看来,唯一有机会的便是袭击康居都城,但当他得知康居贵人家眷多已迁至康居夏都蕃内地,那儿距离康居东南的冬场越匿地足足有九千里,豁出性命赶也要走两个月时,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打扰了!”
不打听不知道,原来康居的国境,居然比西域、北庭加一起还要大,与此葱西大国较量,同那些打下一城就能灭的西域小邦是截然不同的战争模式。
那两万帐被康居掳走的人若是大汉吏民,奚充国豁出去性命,也必须救回来,但既然是乌孙人,且是隶属于乌就屠的北乌孙“敌国百姓”,大可由着他们离开,何必让大汉士卒豁出性命去管呢?
话虽如此,但军令就是军令,奚充国立刻筹划起了袭击来。
双方你来我往好些天,康居后军是两个部落,人数各五六千,隔着二十余里互为犄角,部落之外还有数百人一队的斥候活动,看似十分紧密,但在效程不识用兵之法的奚充国眼里,对方却漏洞百出。
“罗延寿!”
他点了手下一名队率,天水郡人罗延寿站了出来,他本是甘延寿手下队率,当初在赤谷城之战里,被甘延寿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扛回军中,事后也得了重赏。
但这厮嘴里说着要给家里买田地,结果才到长安,就揣着钱帛转头进了女闾赌坊,最后将赏钱输了个精光,还得靠甘延寿接济,如今又回到西域,做了屯长。
奚充国知道此人恶习,反复提醒他道:
“这次不许贪图斩首,要生虏!”
……
或是自诩葱西大邦,康居王没答应匈奴助乌就屠抵御汉军,也不欲助汉灭之,而是妄图走第三条路——自己上!
过去一百年,康居也曾弱小,南羁事于月氏,东羁事于匈奴,就是靠着不断吸纳周边力量,才成为胜兵十二万骑的区域强国。
他们接纳了被月氏赶到西边的塞人,包容了家国沦亡后无处可去的大夏希腊人,又保护了南方五个粟特城邦,让他们用经商所得的财富和粮食换取平安。同大宛结盟,一同对抗月氏与西进的大汉,相互保全。
康居国的生存并非一味向强者屈服,而是假意周旋之余,想方设法壮大自己,过去如此,今日亦然。
康居土地广袤,最稀缺的是人,若能将乌就屠的两万帐、近十万牧民一口吞下,康居实力必将大涨。
他赌汉军、乌孙军远到而来,面对陌生的草原和康居大军,会犹豫而退。
因为不管汉军带的是酪或粮,出了赤谷城一千多里后,都将耗尽,没有空闲猛吃几天夜草养膘的马儿也越来越羸瘦,再跟一阵,对方就要下马步战了,而己方却在家门口作战,越拖赢面越大。
直到那天清晨,当汉军袭击康居后路斥候的消息传来,康居王才大吃一惊,看来他低估了汉人的胆量。
康居王立刻做了正确的选择,驱赶乌孙帐落渡过了夏日里宽阔的碎叶水,来到上游西岸位置,与后续赶到的汉军主力隔河相望,观察对方军容。
西岸的康居军队人数虽众,但听命于不同贵族,散漫而各自为营,一副乱相,饮水的饮水,甚至还有解了衣去水里嬉闹的。
东岸的汉军却军容肃整,虽赶了远路却士气高昂,簇拥着都护旗,自有专门的辅兵取水给骑士们解渴。
不仅士卒身上披挂铁甲,所持矛戟竖立如林,反射着正午阳光令人炫目。连骑着的乌孙马身上亦蒙了马甲,除了马臀外,从马头到躯干部分都为皮质具装所笼罩,染成了黄黑两色,譬如一群猛虎忽至。
中亚也有里海虎,就算康居马不认识,但这危险的颜色亦让它们不安。
康居王也十分忐忑,招来国中年长的贵族指点后,他们一致认为:“其军容连匈奴、月氏都大为不如,也只有安息才能拥有这么多甲骑。”
康居西南与安息帝国相邻,数十年前更在木鹿绿洲交战过,对安息人的战法记忆深刻。安息拥有一支望风披靡的精锐重骑兵,康居人的骑射无法伤及,与其骑射同样精湛的安息轻骑配合,让康居吃过大亏,只同安息划妫水为界,再不敢南下牧马。
今日汉军亦有精锐甲骑“数千”,配合“数万”乌孙轻骑,或许也是安息战法,确实是难啃的硬骨头,己方人数虽众亦无绝对胜算。
正踌躇时,汉军中却有一小队人泅水而渡,里面有个持节的汉使。杀汉使犹如宣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搞得康居王十分紧张,生怕有人害自己,捅了马蜂窝,勒令各部退后,不得攻击。
等他们上了岸,领头的仍是冯奉世,一同带过来的,还有先前被汉军攻击俘虏的一队斥候。
冯奉世持节拱手,先是强烈谴责了康居王违誓背盟之举,表示任都护出奇愤怒。
但最后又道:“纵如此,都护亦以为这并非康居王本意,而是身边有人欲破坏两国邦交,当有康居斥候夜间误入汉军之中时,大都护款待了他们,又特令我给康居王送回来!”
这确实给了康居王一个台阶下,康居王欣然纳之,认了此事,为斥候们的莽撞糊涂赔礼,在水边置葡萄酒款待冯奉世。
但又让副王去审问被放回来的康居贵人,只听其言,说在汉营中亲眼所见,汉与乌孙联军恐怕不止三四万骑。
“每天早上,后面都有大批汉军援兵自南方陆续追来,汇入都护王旗下。又有驼队随行运送粮食,汉军尚可饱食。”
副王将此事禀报康居王后,让他不由心悸,更无战心。
康居王遂放下了侥幸,小心地问冯奉世,任都护追入康居地界意欲何为?
冯奉世笑道:“康居王不是说,在为都护驱赶乌就屠及其部众么?这场会猎大汉亦有参与。大汉有句老话,取天下若逐野鹿,得鹿,天下共分其肉!”
“我听闻草原规矩亦是如此,当两个猎手的箭同时射中猎物时,是要平分的,围猎有人驱赶,有人在前堵截,围者堵者都有功劳,岂有康居独吞肥鹿的道理?”
他提出了任弘的条件:“都护可以退兵,全当此事没有发生,但前提是,康居王能留下一半的北乌孙帐落!”
康居王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听译者翻译,得知任弘是想和他平分战利品,又沉下脸来思索利弊。
冯奉世站起身来,指着东岸的汉军道:“正如都护所言,汉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一汉能当五胡,我已用与匈奴的数次交战告诫过康居王。”
“而像这样的大军,大汉一次可以出动十支!大王曾听粟特人说过大汉之富足,应知此言不虚。康居虽大,不如汉之一郡也,而大汉,在东方拥有数百个郡!”
其实才一百多,四舍五入就有了,反正粟特人和康居使者最远也只去过长安,已为汉之强盛而炫目。
冯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