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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部分

汉阙-第2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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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置了四年的“安西都护府”正式结束了其历史使命,重新分为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
  先前被霍光合二而一,是为了方便统辖天山南北力量,抵御匈奴反攻,如今匈奴内乱右地削弱,而西边的乌孙也安定了,安西权势太大,遂一分为二。任弘就这样成了大汉朝史上唯一一位“安西都护”,真是荣幸啊。
  而两都护的人选也已定下,北庭以关内侯奚充国为都护,冯奉世为副都护。
  而西域以关内侯常惠为都护,校尉郑吉为副都护。
  看来,朝廷对于傅介子、任弘时代遗留的西域班子还是信任的,至少没有临时空降一个大将军的“自己人”来搅事。
  但任弘估计,霍氏的党羽恐怕也没人看得上这边远之地的“小官”。大将军的子侄、女婿甚至是孙婿们,满打满算一共十多人,人均二千石!
  这项任命皆大欢喜,不论是资历功勋,都让人无话可说。
  两边皆是一文一武组合,常惠是有大局观的人,任弘建设西域时他没少出谋划策,更与乌孙那边说得上话,郑吉在屯田上确实是一把好手。
  而奚充国也能在与康居发生冲突时保持冷静,而非一味主战,加上他精通骑兵,能发挥北庭的优势,冯奉世折冲樽俎,使于诸邦而不辱,也是上佳人选。
  任弘在与四人完成交接后,却发现了对这项任命唯一的失落者。
  戊己校尉韩敢当喝了酒后与任弘抱怨起来:“君侯,都护也就罢了,为何我连副都护都没轮上?”
  “论在西域的资历,与冯奉世相比,明明是我先来的!与郑吉同时随义阳侯出使。”
  “而要论爵位功劳,我更不比常、奚低啊!”
  他倒不是认为自己上比这四位更合适,只是同僚都升了,唯独自己还是个校尉,不由愤愤。
  嫌你是憨憨呗,从是否攻打康居一事上就能看出来,韩敢当想事情还是太直白,都护、副都护孤身域外,若是涉事不慎,容易引发边塞动荡,非得有大局观,能临机判断者方能胜任。
  这些话肯定没法安慰到受伤的老韩,任弘只神秘一笑:“你不想想,自己与谁联了姻?”
  韩敢当不明就里:“与许家啊,怎么……”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去年就听任弘说了朝中的风波,许婕妤生下了皇长子,封为豫章王,而皇后迟迟无子,不少人甚至来恭喜他,说韩敢当将女儿嫁给许广汉的侄孙,是结了一桩好姻缘。
  莫非因为此事,他就被霍氏穿了小鞋?
  韩敢当疑惑地看着任弘,但任弘当然不会给他直接答案,只打算送他一场世代富贵,遂拍着韩敢当的肩膀叹息道:“飞龙啊。”
  “要多想!”
  ……
  八月底时,任弘已至楼兰,本打算对做了四年道长的黄霸再叮嘱些事,岂料却在这遭遇了他东归的第一难。
  “任公!”
  在与黄霸话别时,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却是鄯善王尉屠耆纵车而来,他已经听说了任弘要卸任回朝,想都没想就赶赴楼兰,要送任弘一程,此刻只涕泪满面道:
  “我有子弟,都护诲之。我有田畴,都护殖之。都护若去,谁其嗣之?小王依都护如兄长,不忍见任公离开西域!”
  “然也,小王也依都护如父母,诚不可去。”
  说话的却是被任弘所立的车师王军宿,他前去且末国迎亲,也在鄯善,如今随尉屠耆而来。这也是个以亲汉人设自居的小王,又有那个挖井上位的车师国相苏犹指点,很会来事,一张口就让任弘涨了一辈。
  岂料这话却让鄯善王尉屠耆一愣,一抬头看向车师王,年纪明明比任都护还大许多,称人父母,要脸么?虽然他自己也比任弘年长。
  忽然来了个比自己更会舔的人,让鄯善王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他一发狠,站起身来往前扑去,欲抱萝卜的马脚,使任弘不得行!
  “任公诚不可弃小王而去……哎哟!”


第422章 父辈的旗帜
  鄯善王那一抱,还真让任弘“诚不可去”。
  随着哎哟一声痛呼,任弘不得不耽搁了半天,让楼兰道的医者给鄯善王诊治,直到确定他只是断了根肋骨没有性命之忧,才继续上路。
  “蠢萝卜,要是真将鄯善王踢坏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东行路上,任弘狠狠教训起身下无辜的萝卜来:“你好好想想!史书上会怎么写?‘弘还至于楼兰,鄯善王以下皆号泣,曰依任公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弘马脚,不得行,而弘之马踢之……鄯善王遂卒?’”
  萝卜晃头摇鬃,萝卜听不懂,萝卜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下一句。
  “你今日没得饭吃!”
  等抵达沿途驿舍时,任弘勒令马仆不得给萝卜的马槽里加豆料糠饼,只让它嚼普通马的食物茭草,作为一匹过惯了好日子的名马儿,对粗糙的茭草自是索然无味。
  等任弘入睡前,却发现个小身影在偷偷给萝卜加餐,手里拎着豆袋喂它,却是他儿子任白。
  任白五岁半了,不但容貌跟任弘像,口才也像,抬起头振振有词,奶声奶气地说道:“大人不是说,白龙堆十分凶险,都得靠驼马才能越过。萝卜虽然犯了错,但可以将功赎过,大人现在惩罚它,就像打仗前不让士卒吃饱饭一样。”
  任弘啧啧称奇,也听了他的话,让萝卜“将功赎罪”,次日再出发时,马背上多了个娃,凑成了一家三口。
  在西域时忙,如今卸任回朝,路上亦无案牍劳形,成了父子俩难得的相处时光。任弘让儿子与自己同骑一马,将其放在鞍上扶着,一边教他如何操辔驭马,一边指点沿途风光,说起当年自己初来西域时的那些故事。
  “看到那片大湖了么?便是牢兰海,当年为父随你傅伯父来此,至湖旁取水狩猎,途经一片芦苇荡时,只听得乱草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来!”
  “然后呢?”
  任白睁大了眼睛,在西域是见过当地人在塔里木河边猎虎的,费了好大阵仗,伤了数人才将其猎杀,剥了皮献给都护,之后就成了他屁股底下这软软的虎皮垫子。
  任弘倒是没好意思吹自己赤手空拳打死了打老虎,只说他手持棍棒与虎对峙,与其四目相对了许久,最后猛虎知难而退……
  “就这样?”
  任白听罢倒是有些失望:“若是母亲在,定能将那猛虎射杀!”
  任弘略微尴尬,于是在接下来的路上,就较少谈及自己,反而说起朋友们的故事。
  诸如过了白龙堆,抵达已经树立烽燧,有燧卒驻守的居庐仓时,任弘告诉儿子,他吴宗年叔父当初在这以一己书生之躯,持节吸引了匈奴人追击,而让奚充国叔父将重要军情传回了敦煌。
  路过怪石嶙峋的魔鬼城时,任弘则莞尔一笑,告诉儿子,在长安的卢九舌叔父在这的美妙历险……转念一想似乎少儿不宜,嗨这事不提也罢。
  而到了玉门关,他还能教儿子那首自己抄的“孤城遥望玉门关”名篇,必须背下来,教育得从娃娃抓起!
  一路走来,几乎每一处都有故事可讲,原本辛苦的路途,俨然成了爱国教育旅游,只是后世是“红色教育”,大汉尚土德,旗帜为黄,还能是“黄色教育”不成?
  而任弘则惊觉,自己这五年来和儿子说过的话加起来,竟还没有这半个月多。
  晚上父子同榻时,他更能发觉过去忙碌时不曾注意的细节:儿子睡姿居然跟他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摊开四肢摆大字,甚至会同时翻身。
  “难怪醒来时总见瑶光在旁窃笑,说吾等睡姿丑。”
  往常能在书房独占一榻的任弘一边好笑一边愧疚,给儿子挪出足够空间,只下了榻,将白狮皮在地上一铺躺了上去,但又听着孩子轻轻的鼾声,竟是半宿未眠。
  或是希望父子共处的时光长一些,或是知道敦煌城里等待自己的是无尽的阿谀奉承,任弘遂不走敦煌城,只沿着河西长城向东。
  数日后抵达了他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破虏燧。
  破虏燧屹立在一块风蚀台地上,高大的烽燧伫立于此,上窄下宽,高达四丈,也就是八米多,远远就能望见。
  近了后便能发现,它由土坯夹红柳、芨芨草筑成。当初犁污王子率骑从来围攻此地,那漫天箭雨让烽燧上尽是箭矢,像长了一层刺,如今大多数已经拔了,只剩下密集的箭孔。任弘他们拼命死守,而胡虏气急败坏之下点火焚烧,将墙熏黑了一大片,痕迹至今仍在。
  任弘又对儿子说起趣事了:“你赵汉儿叔父当初性情孤僻,就喜欢在这蹲着监视塞外匈奴动静,吃喝拉撒都在上面解决,等到了陇西属国,便能见到他,你不是想学箭么?可跟他讨教讨教。”
  “还有你韩飞龙叔父……”
  任弘说起老韩,父子俩都笑了,老韩真是所有人的开心果。
  和皇帝一样,任白也很喜欢韩敢当,在轮台时,其余人都因他是都护之子或敬或谀——敬者如冯奉世,谀者如文忠。唯独韩敢当不拘此节,若是来时遇上任白在城墙下玩耍,会毫不疏远地走过去,忽然跳出来吓唬他个半死,又将不情不愿的任白拎起来扛到肩膀上,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任白捂耳朵。
  谁小时候没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大叔呢?
  “当初他在烽燧上一跃而下,犹如飞龙天降,坐死了一个匈奴百骑长。”
  等说完韩敢当的事,父子俩也走到了破虏燧下,燧卒们已列队相迎,受宠若惊。
  烽燧倒是没啥变化,不过让人诧异的是,当初燧卒们住的坞壁之外,又起了一座新坞。
  “莫非是增加了驻军燧卒?”
  但不该啊,自从任弘遂赵充国西征,横扫右地,将敦煌以北马鬃山的温偶駼王赶走,再不敢南下牧马,其外围更有小月氏部落为屏,算是做到理想中的“守在四邻”了,敦煌驻军应该削减才对。
  而进去之后,任弘才发现一切如旧,靠北墙的那间屋子最大,是大通铺,韩敢当、赵汉儿他们当初在这挤着睡,南墙则是他和伍佰、助吏的住所,依旧屋檐低矮,没有窗户,昏昏暗暗的。
  庭院里,则是当初他们几人给走私内鬼上老虎凳的地方,那几块砖居然还在。
  但唯一奇怪的是,这旧坞舍竟是空空如也,虽然扫洒得干净,却早没了人住的痕迹。
  “这是何意?”任弘皱起眉来,看向为自己引路的敦煌中部都尉、步广候官。
  虽然任弘想避开人,但大名鼎鼎的西安侯回乡归朝,还是惊动了敦煌中部都尉,带着步广候官来为他引路。
  而做步广候官的人,正是当路过悬泉置,欲迎傅介子,帮他将”投笔从戎“之事告知老傅的小吏,苏延年。苏延年在元霆元年西征之役中有苦劳,被任弘随手举荐后,如今已比六百石的长吏。
  苏延年立刻应道:“此乃将军与堂邑侯、韩侯故居,一燧三侯,乃是敦煌佳话,太守下令空出此屋,好让后人瞻仰,而另立屋舍使燧卒居住。”
  “故居?”
  任弘摇头,没想到自己一朝一日会有此种待遇,若是他死了还好,活着的时候如此未免有点尬,只对苏延年摇头道:“苏兄,这有些过了。”
  “下吏不敢与君侯称兄道弟!”苏延年连忙作揖,说当不起此称呼。
  任弘笑道:“这都当不起?你当初不是最爱吃我所做菜肴么,那就当得起了?我还想着回到悬泉置后,唤来昔日故人,如罗小狗、陈彭祖等,再亲自下厨炒几道菜,与汝等再聚痛饮。”
  但苏延年只诚惶诚恐,连道不敢,两人地位差距太大,见外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开不起玩笑了。
  很多事情确实是变了,任弘只得停下话,带着儿子上烽燧。
  削减人数后,此处平日只驻守一个燧长,两个遂卒,都是敦煌本地人,一个中年,看任弘的目光畏惧,两个年轻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如今在敦煌,戍卒被分来破虏燧也是荣誉。
  任弘停下脚步,问他们来自哪个乡哪个亭?都是熟悉的地名,又问三人,平素的工作如巡视天田,伐茭苦不苦,是否打了一口井免去两里外打水?最后还能指着只有一条狗的犬舍告诉他们。
  “人总会大意,虽然敦煌边塞已五年不见胡虏,但或有铤而走险,越境流亡之虏,还是要多养条狗才踏实。”
  现在敦煌要担心不再是匈奴人的军队,而是在北边活不下去,想要逃入汉境的牧民,欢迎是欢迎,但总要登记造册集中管理,不可任其到处乱窜。
  沿着遂拾阶而上,任弘一手牵着儿子,另一手去抚那些夹着芦苇杆坑坑洼洼的墙垣。
  地上仿佛还有当初拼死守燧时留下的血,他们身后是广袤汉地,但却没有退路,一点点被敌人逼上烽顶。那是任弘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对那场战斗的记忆,超过了之后的任何一次。
  那些刀光箭雨和喊杀声仿佛仍在燧中回荡,而等到了最高处,却统统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塞外的风呼呼掠过头顶。
  “看不到么?”
  任弘将儿子在垫脚,遂将他抱起,让任白骑在脖子上。
  父子二人能看到向左右两侧延伸的长城,如同蜿蜒长蛇,爬过荒芜的戈壁,阻挡流动的沙丘,在白花花的盐碱滩边驻足,避开碧波荡漾的哈拉诺尔湖,又跃上陡峭的高台——那是两三公里开外的另一座烽燧。
  被长城保护在内的,是平坦空旷的原野,远远能看见敦煌绿洲,中部都尉屯戍区的农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里闾间鸡犬相闻,繁荣的丝路穿过敦煌,向东方延伸。
  任白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任弘却张了张嘴没有回答,缄默了地站了很久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是衣锦还乡的满足?还是怅然若失,继续砥砺前行?
  任白有些无聊,瞧见一旁堆在一起,用来点燃后与隔壁烽燧沟通的“烽”,不由眼睛一亮。
  “大人,我能点么?”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任弘严肃地摇头,给儿子讲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也甭管这事有几成真,至少要让小孩子明白,烽者信也,不可轻举。
  末了,任弘却又啰嗦了起来,只指着下面兢兢业业的燧卒们,对儿子道:“驹儿,勿要觉得他们职微事小而。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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