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3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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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间的”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问大地构成,河川东流之理。
再到结尾的”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问楚国及天下历史兴衰。
全诗三百余句一千五百余字,一共问了一百个问题,不论是天地万象之理,存亡兴废之端,贤凶善恶之报,神奇鬼怪之说几乎无所不问。就像古代版的“十万个为什么”,集合了华夏自古以来一切未解之谜,表达了中华民族对真理追求的坚韧与执着。
所以后世火星探测器才命名“天问”系列。
只是屈子挖坑不填,问了问题没给答案,只愁杀了后人。
刘更生应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答案,自然十分惊喜,只可惜任弘好死不死只作了一篇。
听说西安侯回朝,他早就想去拜访了,但书斋里待久了性格又有些腼腆,觉得任弘忙碌政务贸然打扰不妥,直到今天任弘送上门来,刘更生才逮到机会。
而且还专门瞅着大人聊完正事的空隙,确实是太懂事了。
刘更生此刻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更生以为,君侯应是要解尽天下之事,何以在《雷虚》后再无著述?”
刘德批评他道:“孺子,庄子曾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
刘德虽然也爱看书好博物,以公谋私收集了《淮南子》等书,然而也只是不求甚解看个热闹,佛系。
但刘更生却更偏执,事事都想探个究竟,面对父亲斥责不甘示弱仰头道:“不然,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各种引经据典,这就是知识分子家庭的日常了,一旁的任弘任白父子俩面面相觑,他们在家时说的都是这顿吃啥,下顿吃啥,毕竟是厨子出身。
任弘只好轻咳道:“惭愧,近年来耽于行伍征战,未曾有隙。”
他当初确实很有野心,但人精力有限啊,一旦忙碌起来,几乎抽不出一点时间,只抽空钻研下左传,哪有时间搞科普。
但今天不就有空了么?刘更生可不放过他,一连抛出好几个疑问,诸如秋叶为何而落,吾辈心中亦有惑……
好在刘德呵止了刘更生,他知道任弘稍后还要拜访其他人,待不了多久。任弘也让刘更生日后再登门,反正都在尚冠里,他会与这个好奇的少年细细说道说道。
想要博物科普兴格物之学,光靠任弘一个人可不行啊,确实应该开始培养点学生了。
任弘笑着与刘更生约定:“我书虽未读万卷,但路却走了万余里,见识较常人广博些。诸如昆仑悬圃,其尻安在?西北辟启,何气通焉之类,我确实能给你解答。”
刘更生十分欣喜,只差当场拜师。
等刘德送任弘出门时,任弘却忽生感慨道:“宗正,我看着更生与吾子,满怀羡慕啊。”
刘德很奇怪:“西安侯所羡何事?”
任弘笑道:“羡慕他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羡慕他们成人后,不必如吾等一样,时时刻刻念着扫灭匈奴,为此殚精竭虑,连其他事都顾不上做。”
是啊,草原上的游牧者明明春风吹又生,永远割不完,没了匈奴也会有乌桓鲜卑。
而外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大汉明明需要一个敌人,为何非要灭亡匈奴呢?
因为这段从白登之围便开始的历史,这被汉武帝宣扬的“九世之仇”,汉匈百年战争,终究要做一个了结。
任弘记得,有位美国开国元勋说过一段话。
“我们必须研究政治和战争,这是为了让我的孩子们能自由地研究数学和哲学”。
“我的孩子们应当研究数学、哲学、地理、自然、历史、造船学、航海、商业和农业。”
“目的是让他们的孩子有权利研究绘画、诗歌、音乐、建筑、编织和陶瓷。”
犁庭扫穴,解决上一辈遗留的问题,实现大汉的伟大复兴,这就是他们的历史使命。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件事,就算大将军霍光做不成,也得有人去完成,前人留下的坑,后人含着泪也得填完。将匈奴埋进去踩平,逢年过节怀念一下就好。
在这之后,大汉的儿郎们,才能有闲暇和资格,去坐在书斋里,去带着好奇之心,钻研看似没有实用,实则却对人类文明极其有用的“天问”!
原本的历史上也是如此啊,在用另一种任弘不太喜欢的方法,解决了匈奴问题后,大汉方能迎来极盛。
在目光不必时刻盯着北方后,大汉亦能调转身子,将自己的三个头,朝向西域、东海、南方,去跟“大秦”搅基,但前提是能避免落入历史上的陷阱。
而从夏商周时代积攒了几千年的文明,所有的知识、见识、智慧和艺术,像是专门为下一代人准备的礼物。科技繁荣、文化繁茂、城市繁华,诸子百家的成果被层层打开,让公元前后的这两代人尽情享用。
刘向父子、扬雄,这些人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开始研究“无用”的学问,编订古书,总结了百家的精髓,测定日月五星的分度,对过往三千年文化做了一个大汇总。
尴尬的是,任弘竟不知道,今日向自己求问的早熟少年刘更生,就是改名前的刘向,只暗道。
“对了,也不知我何时才能遇上刘向?他也是宗室吧?是否要像找氾胜之那样,派人去寻一寻?”
……
任弘临别前还夸刘更生,说刘德当年被孝武赞为“吾家千里驹”,而刘更生有乃父之风,亦是一匹千里马。
刘德琢磨着他的话往家里踱步,刚进院子,却忽然感到天色变暗了,白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食时才到啊,今日为何天黑得这么早?”
刘德诧异地抬头,然后就惊呆了。
而阁楼上,刘更生的声音也喊了起来,不同于刘德的恐惧与彷徨,这小儿竟有些初见这神秘天象的兴奋。
“是日食!”
……
第431章 大汉明月
本始五年十二月癸亥日这天,大将军霍光家也在举行家宴。
和后世极像,汉人也分“过年”和“元旦”,过年就是十二月中上旬的腊日,这是周代以来的老传统。而正旦,则是自太初改历后才推行的新节庆,不过三十余年历史,在寻常人家,远没有腊日隆重。
但毕竟是辞旧迎新,翻过这一夜,就是本始六年了,虽然霍光本人并不是很喜欢热闹,但霍夫人对节日很重视,每逢佳节一定要将一大家子凑一起过。
而作为族长,霍光也少不了带着族中子弟们,手持椒柏酒在家庙里祭祀先人。
说是先人,其实主要就两位,其一是霍光的父亲霍中孺。
在霍光记忆中,父亲就是一个极其平庸的人,身为平阳县小吏,他这辈子做过最了不起的一件事,便是在平阳侯府供事期间,和侍者卫少儿私通,生下一个叫“霍去病”的孩子。
而霍仲孺和那些“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的家伙一样,亦是管生不管养,甚至以卫少儿跟许多人睡过为由,不承认这个少时体弱的男孩是自己的种。等供事完毕就拍拍屁股回家,同其正妻生下了中子霍光,而与卫少儿母子隔绝不相闻。
若非霍去病后来知晓自己身世,在出征北上前找上门来,拜谒认亲,并为霍仲孺多买田宅奴婢,霍家恐怕至今仍是平阳一户中人之家。
这位盖世英雄的兄长,还将霍光接到长安为郎,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霍光对兄长无比感激,他对先父的祭祀十分草率,意思一下而已,但对兄长的灵位却恭恭敬敬,同时勒令子弟依次上前拜叩行礼,他们必须知道,霍家何以能立于世间。
“只可惜天妒英才,兄长早夭,连嬗儿也……”
霍光每每想起就感慨,兄长成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与卫青等列于朝时,才二十二岁!
跟兄长相比,那任弘二十六为万户侯入中朝,又算个屁?
但下一年,霍去病便病逝而薨,他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刺得同时代所有人睁不开眼,却又转瞬即逝。兄长的病逝,直接让孝武皇帝被迫停止了灭亡匈奴的战争。
霍去病死后,其子霍嬗袭冠军侯,为侍中,颇受孝武皇帝疼爱,时常待在身边,有意等他长大以后用为将军,继霍去病功业。毫不夸张地说,孝武几乎是将霍嬗当成亲孙儿来养的,对他的宠爱胜过了齐王。
然而六年以后的元封元年,霍嬗从天子登泰山封禅后不久暴卒,其年尚小无后,按照律令,作为霍去病之弟的霍光也不可能继承,冠军侯国遂除。
霍嬗死后,汉武帝对他十分思念,特地作《思奉车子侯歌》:“嘉幽兰兮延秀,蕈妖淫兮中溏。华斐斐兮丽景,风徘徊兮流芳。皇天兮无慧,至人逝兮仙乡。天路远兮无期,不觉涕下兮沾裳。”
爱屋及乌,天子对霍去病、霍嬗的恩宠,这才延伸到了普普通通的霍光身上。
所以在霍去病牌位旁,冠军哀侯霍嬗也赫然在列,虽然他去世时年纪小没有子嗣,但霍光已将霍中孺那同样早逝的庶长子之孙,霍云、霍山二人过继到霍嬗名下,让这对孪生双胞胎成了霍去病的继孙。
祭祀已罢,就轮到活人的欢宴了。霍光不太喜欢热闹,还是如往年那样沉着脸坐在主席,他妻子显倒是很享受儿孙女婿们的敬酒,按照规矩,
从年龄最小的开始,依次向族中老人敬酒祝寿。
轮了一圈后,又在红光满面的长子霍禹带领下,一大家子整整齐齐地站起来,将杯盏中的屠苏酒敬向霍光:
“为父亲寿!”
霍光抿了一口,心里想的却是:“我父四十而卒,庶长兄三十余而死,兄长冠军侯二十三岁而薨,嬗儿也十岁而陨……霍氏之人不长寿啊,我年已六十有三,是族中活得最长的人了。”
他不贪心,只求能再活两三年,看到扫平匈奴,到了黄泉下后,能对孝武皇帝和兄长报功,告诉他们。
“陛下与兄长的夙愿,光达成了!匈奴,已灭!”
若如此,此生足矣!
在太阳暗淡的二十年间,由一轮明月撑起了大汉的光明,他亦不负孝武皇帝所赐那幅周公辅成王图了。
菜肴缓缓送了上来,近来在长安流行开的西北菜自是主打,这些热腾腾的大菜最适合冬天吃,香喷喷的孜然烤串也放置到每个人的案几上,而扬豚韭卵、煎鱼切肝、羊淹鸡寒、胹羔豆饧、白鲍甘瓠、热梁和炙等珍稀菜肴也应有尽有。
显还特别叮嘱儿孙们:“今夜要多剩些饭,正旦早上起来撒到大街上,这叫做‘留宿岁饭’。”
“我霍氏来年,后年,世世代代,都要如今日一样富贵!”
饱食之后,年纪小的饮用桃汤,大的则喝屠苏酒,娱乐项目也在院子里开始:侏儒和倡优游走其间,表演百戏。有大雀戏、豹戏和衍曼戏;还有飞剑跳丸、七盘舞、顶竿戏。歌舞百戏有乐队伴奏,乐师以蹋鼓为指挥,击鼓撞钟,敲罄奏管,吹笛弹瑟。
甚至还有自安息进贡的喷火炫术表演,这是在宫中为皇后的霍成君派人送来霍府的,她和上官太皇太后也算霍家人,虽不好公然出宫回家,却也挂念着家里,两宫都派人送了些膳食与金帛出来。
亦有天子刘询之赐,其中有不少贡自大夏和身毒国的棉布,这在长安尚是稀罕物,比貂皮还金贵,霍家人可以一人制一件新衣。
这大戏是要贯穿整晚,唱到明天早上的。
然而正欢喜时,天却忽然暗了。
尚是傍晚的晴朗天空,忽然被一层阴影笼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人说了一句:“日……日食了。”
霍光抬起头,眯着眼睛,发现太阳一被巨兽啃噬了一角,那可怕的凶兽还在不断得寸进尺,一口又一口,最后将大半个太阳吞进了肚子里,像是被狗啃过的馕饼!
不止是霍府、尚冠里,整个长安城和三辅都惊骇莫名,有人呆愣,有人下跪稽首。
倒是霍夫人显反应过来,大声呼喊儿孙们不要发怔,抄起案几上盛放佳肴的各类鼎、簋、碗、盘、尊、杯、勺等食器,最好是金银和铜的,用盛酒的铜勺猛敲起来,一时间霍府上下叮叮当当,似是想惊走吞食太阳的恶兽,却也将华丽的筵席弄得杯盘狼藉,像极了盛宴后的残破衰败。
唯独霍光,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死死盯着天空,满眼皆是愤怒与不甘!
灾异,又是该死的灾异!
“明明上天,何以偏要与我作对?”
不知是起身太急还是积劳年迈,霍光一时间只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被彻底吞噬的太阳一起昏暗下去。
……
本始六年(公元前68年)正旦,未央前殿大朝会。
本该热闹非凡的大朝会,因为昨天的日全食而变得人心惶惶。
在任弘的视角看去,最惶恐的莫过于丞相韦贤,他拿在手里的笏板都在抖,甚至因此将宽袖中一份奏疏抖落在地,老丞相连忙弯腰捡起来。
“怕不是主动请辞的奏疏吧。”任弘心中吐槽,大汉朝的丞相难做啊,一旦发生了灾异,大将军是绝不会背锅的,而即便天子主动罪己,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也少不了一起担责任,田广明不就是因为地震下台的么?今天或许就轮到韦贤了。
而大殿末尾的五经博士,尤其是《易》《公羊春秋》《尚书》三家神棍,又在与天官和太史令一起,开始讨论这日食对应的意义了。
和普通人以为日食是凶兽吞噬不同,大汉的天文专家们,早就知道这是月亮遮蔽太阳的结果,不过亦认为,这是五行沴天,而导致的“日月乱行,星辰逆行”。
在诸多不寻常天象中,日食最受重视,列为五行志之首,每见必记。
“凡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
算上这一次,“自有汉以来六世,一百三十四年间,日食三十四。”
如此详细备至,可以说十分科学了,若是司马迁、落下闳那样的天文学大能愿意,甚至能推演出下一次日食的预测。但可惜,指导思想仍是天人感应。
每一次日食发生,史官都会与当时发生之重大事件对应起来,基本都不是啥好事,或是弑君灭国、或为大礼缺失、更多的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