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3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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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日食发生,史官都会与当时发生之重大事件对应起来,基本都不是啥好事,或是弑君灭国、或为大礼缺失、更多的则是皇室有难。
比如汉代惠帝七年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在危十三度。儒生们以为,这是五月微阴始起而犯至阳,至其八月,宫车晏驾,有吕氏诈置嗣君之害……
同样类似的还有孝昭元凤元年七月己亥晦,日有食之,后六年,宫车晏驾,卒以亡嗣。
但如今天子富于春秋,自从结束服丧后,皇帝刘询身体健康红光满面,根本不像会出事的样子,所以这一条只是反贼们心里嘀咕无人敢提。
《易》博士田王孙因为才出了俩不肖徒魏相、梁丘贺入狱之事,这次十分保守,他以为,这对应去年冬天,楚王刘延寿“谋反”。
“孝昭始元三年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在斗九度,对应燕地。后四年,燕剌王谋反,诛。”
但天象是作为预警,已经发生过的事应与此无关。
《公羊春秋》的博士比较阴暗,低声说,这或许预示着,丞相要挂了:“元狩元年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明年丞相公孙弘薨。”
前排的老丞相韦贤抖得更厉害了,不就因为他是学《榖梁》出身的鲁地儒生,和公羊齐儒政见不同么?有必要这么咒人家么。
《尚书》的博士则比较大胆,嘀咕道:“执政欲伐匈奴,使赋敛不得度,民愁怨之所致也。所以使四方皆见,京师阴蔽者,赋敛兹重,而百姓屈竭,祸在外也。”
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一件猜测没敢说:“日月虽不同宿,然阴气盛,故薄日光也。”
太阳永远是皇帝的映射,而处于阴位的月亮,多指向大臣,上天是否在警告,大将军霍光专权太久,迟迟不归政?此阴阳错位,将导致天下大乱?
各路学派都有一套依据,牛鬼蛇神们低声吵吵个不停,任弘只觉得嗡嗡如乱蝇。
但任弘现在什么都不打算说。
一来,任弘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知识量,能驾驭得来复杂的日月运行规律。即便他能预测下一次日食,也是许多年后才能证实,为此要跟人嘴炮几年几十年,浪费时间,何必呢。若是预测错了,反被吃这碗饭的天官、博士们打脸,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其二,科学是大胆质疑,但身为政治家,说话却得格外小心,因为你的每句话,都会被无数双眼睛加以解读,再在传播过程中歪曲了本意。
任弘仰天大笑来一句:“没有人比我更懂日食”,发惊人之言倒是简单。
但解构与天子性命、皇朝国运息息相关的日月星辰,影响可比乐游原上掌控雷电大多了。
后世的王充敢说日,是因为他只是小官,并非重臣。
而任弘已入中朝,列为公卿,与当初刚入长安的愣头青自不一样了,很多话他带着科普心思说出来,却很容易被曲解成暗含政治目的,谋反之类的大罪名分分钟往头上扣。这么做还会触及到皇帝底线,恐怕连刘询都要翻脸来和他对线。
于他而言,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次的事件,显然对大将军更加不利,这么着急站队辟谣,确定不是49年入国党?所以这件事,还是交给任弘已决意培养的后学们去科普吧。
更何况,还有一件比日食本身更让任弘在意的事。
“怎么还没来。”
任弘目光看向漏刻,上朝的时辰已经快过了。
而当漏刻已尽,连天子的皇辇都已经缓缓停在前殿时,二府九卿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面面相觑,眼中或是惊骇,或是忧心,或是暗喜!
对大汉朝堂来说,这一件事的意义,比日食更加重大!
本始六年正旦,这是自除掉上官桀、桑弘羊后,整整十二年来,大将军霍光第一次未来朝会!
“卿云烂兮,仭乡腺狻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那轮运行多年,每次上朝都会准确无误走上九十九步抵达陛下的“大汉明月”,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今日,缺席了!
……
PS:晚上有两章。
第432章 今年下半年
因昨天日食的缘故,加上惊闻大将军有恙,皇帝刘询直接取消了准备许久的大朝会。
按照遇到日食的惯例,刘询亲自着素服避正殿之侧,宣布辍朝五日,让大鸿胪安抚满心来长安为天子贺,如今却不知所措的蛮夷诸邦使者,又立刻遣御史大夫杜延年去霍府代天子探望。
“大将军略感不适,汝等何不早言?”
杜延年在去尚冠里的路上,低声质问霍光的四女婿范明友。
大将军晕厥不起是昨天日食发生时的事,但霍家却瞒到了今天早上,范明友和霍氏诸婿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去上朝,如此镇定,不太像他们的作风。
“是任宣的主意。”范明友将杜延年当自己人,倒是不瞒他。
作为霍光大姊的儿子,太中大夫中垒校尉任宣在霍光倒下时俨然成了全家的主心骨。
任宣稳住了六神无主的众人,说日食正是霍氏政敌和贤良文学们攻击大将军的机会,恰逢此时大将军病笃,传出去恐怕会引发混乱。不如暂时瞒下来,还劝他们如同往常那样参加朝会。
兴许第二天,大将军就好转过来能上朝了呢?就算不能起,霍氏诸婿此举也能让人觉得,大将军只是小病,能让那些鼠辈收起跳梁之心。
“任宣素有智谋,他没做错。“杜延年叹息,说一句僭越的话,大将军若是不测,对朝野的震动不亚于天子逝世,犹如山陵之崩,而朝局也要就此彻底洗牌了。
好在等杜延年抵达霍府时,大将军已在家医针石药剂之下转醒,甚至能在霍夫人显搀扶下接见杜延年。
霍光感谢了天子的关切,虽然看上去面色仍不太好,尚不能下榻,但精神恢复倒是挺快,与杜延年谈笑如故,让他悬起来的心稍微放回去了一点。
但大将军说话时,将手藏在被褥里,这个细节仍落在了杜延年眼中。
那手,只怕是无法抑制住微微颤抖了,谁没有衰老的这一天呢?
待问起家医大将军所患何病时,淳于衍的丈夫语焉不详,只说大将军是积劳成疾,将养一番即可恢复如初。
“夫人,吾子,替我送送御史大夫。”
确认霍光“并无大碍”后,杜延年起身告辞,而霍光在支走其他人后,却看着被他留下的家医,沉着脸问道:
“医者,你如实说,老夫还能活多久?”
家医腿肚子一颤,立刻下拜,讷讷不敢答。
“三年?”
霍光带着期待询问。
家医不答,只是将头垂了下去。
“两年?”霍光收起希望,只求一个实现夙愿最低的年限。
然家医仍不敢答,却开始不断稽首,头撞在地上发出了声响,像极了霍光梦想破碎的声音。
大将军缄默良久,只长叹道:
“我知矣。”
……
本始元年正月初二时,天子又双叒叕下罪己诏了。
“乃去岁十二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
这是刘询替大将军背的第二口锅,但和上次地震一样,说是“在予一人”,可实际上还是得有人分锅,刚做了一年出头丞相的韦贤立刻上书辞相。
然而在走程序时却出了问题:书至尚书台就滞留了,皇帝也以避正殿辍朝为由,没有让中黄门去将奏疏带到宣室殿。因为大将军不在,大汉中枢竟陷入停顿之中。
天子这是想表明,大汉离了大将军,就转不起来啊!
万幸,到了正月初四时,在消失整整四天后,霍光便宣布身体大好,重新进入未央宫主持这几天耽搁的政务。
日有变,伐鼓闻音,侍臣着赤帻,带剑入侍,这就是数日来未央宫的风气。这几天里,从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到长乐卫尉邓广汉、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五官中郎将霍禹、右中郎将霍云等,都被甲宿卫未央宫、长乐宫,显得很紧张。
今日霍光却让他们撤了宿卫,一切恢复如常,而等霍光的车驾行驶到公车司马门时,奉车都尉霍山已经带着接朝中老臣上班的小马车在此等候多时。
这小马车本是宫中太后、太皇太后所乘,当年孝文之母薄太后年迈又不乐乘辇时首创。
到了孝昭时,体谅老丞相田千秋年迈,特赐之乘坐。于是田千秋以此为荣,被人称做“车丞相”,连名字都称做是“车千秋”了。
可实际上,这却是一份有毒的恩赏。
“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是为丞相。身为百官之首,岂能公然在群臣面前表现出衰老虚弱?”
当年韩安国被孝武皇帝称之为“国器“,视为田汀筘┫嗟募倘握撸鸵蛭顺档粝吕此と沉送龋铣北硐殖隽死咸毂恍⑽浞牌蜓×搜υ蟆
车千秋本就没有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只靠上书劝谏孝武的一句话,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连匈奴人都笑话他是“妄一男子”,朝臣不敬者亦不计其数。
等他坐上小马车后,看似尊荣,实则更无人敬畏他,皆依附霍光。故几年后,霍光先撂倒桑弘羊上官桀,再略施小计就让车千秋颜面扫地,含恨而终。
但霍光没想到,只十余年后,就轮到自己来面对衰老了。
霍光瞥向左右,未央宫中看似空旷寂静,各持本分,可实际上,在那些楼阙墙角、亭台楼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未央宫之外,更是无数张嘴巴喋喋不休,只等他显示自己脆弱的那一刻叫声好!
“大将军,你也有这一天啊!”
当猛虎表现出了虚弱,那些徘徊在周围的豺狼小兽,便会一拥而上,咬断其喉咙,撕碎皮革,连肉带骨头吃个精光!
于是霍光再度拒绝了小马车,只拖着病体,坚持走路去往尚书台。
从三十年前做尚书令时起,霍光便几乎每日往返,对这一路太熟悉了。
熟悉到能辨别出地上不同区域的砖块色泽年代,最早的一批是前殿附近,乃萧何时夯下去的砖,取自秦宫,有大火焚烧的痕迹,故色微赤。更多则是孝武时的青砖,那时候天子大兴土木,让未央宫焕然一新。
熟悉到霍光已能记住,某个位置有蓬怎么也杀不尽的杂草,但只四天不见,却被宫仆拔得干净。
“老夫得撑住啊,再撑一年半载……”
平日半刻能走完的路,现在却要多出些时间,腿脚有些乏力,但霍光必须走下去。
霍光能操纵人事,能将废立给大汉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在换了一个皇帝的情况下打赢了元霆之役,真是亘古未有。毕竟连孝文皇帝,也曾因济北王刘兴居的叛乱,取消了筹备已久的北伐。
但对于忽然降临的天灾,霍光却有些无能为力。
仔细想来,上天似乎在故意与他作对。本始三年的旱灾和地震,让朝廷未能驰援北庭,好在霍光没有信错任弘,他凭都护府的力量顶住了大单于的进攻,并将战争拖入冬天,让匈奴损失惨重。
本始四年匈奴遭灾,四邻背叛入侵,本是大汉进攻的好机会,却被一场地震耽搁了。
本以为五年无事,岂料在最后一天,却给他来个大惊喜!
虽然日食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对人心打击却极大,关中、三河等地都看到了日食,本就在民间传播的谣言恐怕又要满天飞。
若是按原本计划,明年再击匈奴,这件事应能平息下去,可现在……
“年年有灾,岁岁有祸,不能再等了。”
距离尚书台不远,但霍光有些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却拒绝旁人搀扶。
不管上天是不是真给予警示,霍光希望能靠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勿要像孝武那样,功亏一篑啊。
而等他进入尚书台时,其余七人已在此等候,任弘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旋即垂下眼睛、
这个机灵鬼,已经发现自己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的妆,以掩盖如同死灰般的肤色吧?这还是夫人显的主意,但骗得了别人,任弘应是骗不过的。
霍光踱步走到案几后缓缓坐下,上个月,他尚能拔剑将硬木案一劈为二以表决心,可今日,那藏在袖中止不住颤抖的手,恐怕是发不了力了。
但大将军的眼神依然坚毅,他扫视众人,开门见山!
“我欲提前战事,于今岁下半年,兴调三辅六郡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合计二十万步骑,再召来西域、北庭都护府乌孙骑兵、小月氏义从,兵分四路,咸击匈奴!”
什么,下半年就打仗?
厅堂之内,七人皆愕然,这是大将军从未透露过的事,上个月不是还商量得好好的,花一年时间来做战争准备么?怎就忽然提前了?
霍光却不给众人时思索,而是开始一一点名询问,当头第一个就点了任弘,微笑道:
“西安猴,你以为如何?”
……
第433章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当大将军问自己支不支持,西安侯是毫不犹豫,当然是表示支持了。
任弘起身,其言掷地有声,震得一旁的尚书令丙吉都颤了颤。
“其余各部之卒如何下吏不知,但西域、北庭之兵,为打这场仗,已准备了数载光阴。士卒枕戈寝兵,立功心切,可谓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是的,大将军急了,任弘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贯理智冷酷,如同漏刻一般运行,不会有丝毫差错的大将军,今日却格外焦虑,这种情绪甚至能透过他脸上那层掩盖灰白皮肤的淡妆显露出来。
但知道不一定要说出来,现在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记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大将军让打,要说不字,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出头。
“道远锐气不减当年。”霍光已经不吝于掩藏心思,而是极力想推动此事,直接赞了任弘,也不管他怀的是何心思,结果,大将军现在只要结果!
有了这个让霍光极满意的开头,接下来,尚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