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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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比林素更难堪,想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季然这一摔才让她发现,她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关注季然的心情了,不论这孩子再怎么支持他爸爸结婚,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来分享他的父爱,季然自己也就是个小孩而已,怎么会毫不抵触呢?
“然然……”她刚喊了一声,季然便将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怒气冲天的离开了。
第59章
季成川放下筷子,抽纸巾擦擦嘴,见阳阳兢兢地望他,笑了笑,说:“继续吃吧。”也起身走了。
阿姨知道季然现在的脾气已经收敛了不少,可林素不知道,她只知道季成川有个六年不见的儿子,知道他很宠季然,也做好了迎接这个新儿子刁难的准备,可她真的没有去想,万一季然针对的并不是他,而是阳阳,该怎么办。
“然然其实很懂事,是个好孩子。新家庭,他也得适应适应,怪我没考虑到。”
阿姨小声解释,林素拍拍阳阳的背,点点头,温和道:“都是孩子呢。”
季然在床上趴着,趴了两秒就弹起来,在房间里胡乱走,走了两圈又蹲下,抱着头抓头发,那股怒气仍无法疏解,他干脆身子一歪躺在地板上,焦躁地左右打滚,最后呈大字型摊平在地上,抬起胳膊压住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季然真的愿意自己能够欢欢喜喜地接纳林素和阳阳。他巴不得自己是世间千千万万普通的“儿子”中,最最普通的那一个。哪怕跟季成川没有感情,一心只想远离父亲,跟这个家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成为真正的孤儿也好,再怎么样都不会比现在的境况更让他难受了。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闭着眼都感到头晕眼花,他真想咆哮两声,大声问问自己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在春`梦里梦到季成川,为什么逼着季成川结婚,为什么在幻想季成川和林素做‘爱时最后出现的竟然是自己的脸,为什么他毫无廉耻地感到兴奋,为什么林素要带个阳阳,为什么阳阳要喊季成川爸,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做季成川的儿子,到底凭什么啊?
季成川为什么给阳阳舀豆子,他上一次给自己夹菜都是多久以前了,为什么要照顾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难受,为什么所有人都正常,只有我变成了变态?
他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委屈。
以往所经历的每一次“最痛苦”,似乎都层层重叠在了这一刻,每一层都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要把他压死、压疯了。
他使劲蹬腿,蹬了两下又觉得浑身脱力,没一处关节都被人卸了一样,一点儿也抬不动。
季然捂着脸哭,他其实想哭出声来,想尖叫,还想捶墙,但是林素和阳阳在楼下,他叫不出来,也不敢放声哭。
我真想去把他们赶走。
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咬着牙想。
我快气死了。
季成川没有立刻上楼哄儿子,他去书房抽了根烟,甚至眯着眼小憩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估摸着那小东西已经自己气过一轮了,才去敲响他的房门。
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季然有点生气,这“一点”与刚才那巨大的生气是分开的,他只是生气季成川竟然才来找他,如果是以往,他早该上来了。
所以他听见敲门声就忍不住去开门,连装模作样的心情都没有。
季成川靠着门框,歪头看他,季然便立在原地瞪他。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他不进来他不出去,谁都不说话。
好一会儿——在季然心里有好一会儿那么久,刚才哭了一脸鼻涕才压下去的委屈,蓦地又拱起来了。
老王八为什么还不说话?哄我啊!
有的人可能要长到很大很大以后,才能学会控制情绪,不表现在脸上。季然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委屈与怒气在季成川面前永远昭然若揭,眼眶与鼻头红得简直滑稽。
季成川这才动了。他仍靠在门框上,向季然松松地展开双臂。
“过来。”
第60章
我完了。
撞进季成川怀里那一刻,季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发出来,冷酷又颤抖,像个诅咒。
完了。
他是一脑袋扎过去的,季成川把胳膊一张开他就动了。微弱的骨气在脑子里冲他尖叫:别去!季然你要还有点脸就别过去!身体却完全来不及控制,像瓶盖要盖到瓶子上,鞋子要收进鞋柜里一样自然,他要前往他应该归属的地方。
季然使了蛮力,天灵盖撞在季成川胸膛上都发痛,痛得呲牙咧嘴,眼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不让季成川看,眼眶摁在季成川胸膛上死活不抬头,衣服迅速吸收水分,氤出一大片湿痕。
季成川收拢胳膊搂住他,搂得紧紧的,低头亲他头顶的发旋儿,反手把门一关,进屋在床边坐下。
季然没哭多久,一来刚才哭过一场大的,该流的眼泪都流完了,二来他眼睛疼。这回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哭完就跑,羞耻心和抗拒似乎随着这一撞彻底散了,他吸着鼻子从季成川怀里拱出来,见他盯着自己看,以一种自暴自弃的坦然瞪回去,撇嘴:“看什么看。”
季成川看他泛红的眉眼,小孩皮嫩,眼皮在衣料上擦久了都能磨出印子,喉结还在上下咕噜着咽眼泪,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他想摸摸,手臂都抬了起来,电光火石间思绪一转,往胸前一抱,单刀直入:“为什么哭?”
跟季成川顶嘴是一种本能,季然想都不想,张嘴就说:“你管我?”说完自己又不舒服,顺着眼角偷瞄一眼,季成川一脸看不出情绪的高深莫测,幽幽盯着他,双臂还着,像审视犯人一样。季然“噌”得又起了火,呲牙:“谁让你上来了?管你新儿子去!”
他蹦起来就要走,被季成川攥住手腕往回拉,这种火全靠一股气在喉管里撑着,季然牛犊子一样乱挣,往后掰季成川的手,可惜他的力气在季成川面前还是不值一提,轻而易举就被拽回原地,脚底一崴,他半个身子跌进季成川怀里,被稳稳接住。季成川将他往上托一托,季然直起上身,两人直接对上目光。
太近了。
香烟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孔,季然心里一慌,方才那点气性全散了。他想撑床站起来,至少再退后一点,手掌压下去的触感却不是床单——结实又有温度,他的一只手,竟然撑在季成川大腿上!
他不敢动了,乱糟糟地抬眼看季成川,季成川毫无反应,就像任何一个父亲一样把趔趄的小孩从怀里扶起来,让他站好,仍是平静的语调,提出第二个问题:“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发脾气?”
季然不说话,盯着他愣神。
“然然?”季成川往后捋他的头发,让小孩回神:“想什么呢?”
季然很惊措地瞠大了眼,季成川的手掌那么大且厚实,插在发间撸他的头皮,像是整个人都被他控在手里一样,与脑子里正胡乱涌现的画面不由分说地重叠在一起——季成川狠狠拽住女人的头发,迫她仰头,露出一张水光淋漓的,被操花了的,自己的脸。
“咕——”嗓子里挤出一声惊愕的气音,像受惊至极,喉管紧缩的鸟。
他竟然,在季成川本人面前,就这样看着季成川的脸,在他问着别的问题的时候,像个没脑子的发情畜生一样,想起了这种东西。
季然又听到身体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了,它与第一次相比,变成了一则平静的通知:你完了。
彻底完了。
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建立契约与秩序,制衡族群,区分善恶,这是社会的共同底线,我们称之为法律。而在恢恢法律也无法铺陈的道德犄角、伦理暗缝,在一些背着光的欲`望泥沼地里,人们靠“伦理”与“血缘”拉起最后一道警戒线,这道无声无形的透明蛛丝,是人性最后的底线。
触之,万劫不复。
凄惶的病人只会在拿到确诊书的瞬间安静下来,坐实了罪名的犯人反倒重拾安宁,最终审判无二两种结果,或坠无边地狱,或迎柳暗花明。季然在那条伦理线跟前挣扎许久,他想拒绝,也想逃跑,为了逃跑不惜扭曲心肝脾肺,逼着季成川去当个“正常人”,浑浑噩噩,焦躁痛苦,因为深知对面绝不可能鸟语花香,生怕一脚踏空直堕高崖,死得面目全非。
可他力不从心,到底还是跨过了这条底线,他自己也想不到,真正来到这边,心情竟然是一种无法言表的平静。
没有绝望,没有窒息,也没有天崩地裂,只是一种心如死灰的自我判决:哦,你回不了头了。
——看到你身后庞大的人群了么,他们是正常人,追着太阳走,他们在马路上挺胸抬头,光明磊落,你这辈子也没有资格回去了。
因为你是怪物。想跟爸爸乱伦的怪物。
季成川等不到答案,季然抿着嘴,看着他不说话,神情是一种奇怪的难过,木木的,刚刚跟他顶嘴拔河的气势全软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季然好像披着一层湿哒哒的羽翼,沉重的压着他,压得他飞不起来。
季成川简直有点无奈于自己的幻想。
他当然知道季然为什么发脾气,那一声“爸爸”戳了他的炸药库,他的小孩像被抢了地盘的狗子,只差没有直接竖爪炸毛,把人撕咬出去。
他故意问季然,只是想他自己说出原因,再顺着话头教育几句:阳阳只是个孩子,林阿姨也不该受你的气,跟爸爸怎么闹无所谓,对别人,该有的礼貌必须要有。
眼前季然跟掉进水里的鸟雀似的,湿淋淋地望着他,眼神又恼又怨,他还问个屁。
季然看着季成川的眼神以显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对他很没办法似的笑了,将他重新圈进怀里,顶他的额头,柔声说:“爸爸问个问题也要生气?怎么跟个炮仗似的?”
季然的世界瞬间被塞满了。
季成川的味道。
季成川的怀抱。
季成川的手,季成川的胳膊,季成川的额头。
季成川。
眼耳口鼻全是季成川,是死变态,是老王八,是他世上唯一的血亲,是他的爸爸。
额头相贴的地方泛着麻酥酥的暖意,季然的手指绞在季成川的衣摆上,很寒冷一样,打了个哆嗦。
季成川还在唧唧歪歪说着什么,季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都懒得听,他偷偷深吸一口气,只想整个人蜷进眼前的怀抱里。
半晌,自九岁以后,整整六年来,季然第一次主动伸出手,颤颤地,用上少年人所有的脸面与力气,环住季成川的脖子。
说话声戛然而止。
汹涌的酸楚在胸膛里爆破,眼泪再一次覆盖眼球时季然自己都烦了,他眼皮辣得生疼,把脸埋进季成川肩窝里放肆地擦,汲取父亲的温暖,他在心里无声地哭叫:别丢我自己一个人,陪我一块儿当变态吧,我还这么年轻,我他妈好怕啊。
第61章
季然的胳膊围过来的时候,季成川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放错了地方,肩膀僵着不敢动,生怕提醒了小孩。等他紧紧贴进怀里,脸颊蹭着他的肩膀擦眼泪,实实在在的触碰与温度使季成川连眼皮也忘了眨,心脏“咚!”的跳了一下,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然然主动抱了他。
天知道这个“主动”对于季成川而言意味着什么。
仿佛一座堵在两片岛屿之间的冰山,季成川不要求,甚至不奢望季然从那头将冰山打通,季然想做什么都行,雪上加霜也没事,他来疏通他这边的冰块就好。季然主动伸向他的手,就是走到冰洞一半时,前方的冰壁突然破裂,一只热烘烘的小火炉被揣进他怀里。
季成川可以养季然一辈子,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只要他还在一天,就要让季然无苦可吃,哪怕他不在了,一切也早就安排好,足以保证季然一生安稳无忧。他放纵季然的脾气,任由他的树杈斜七扭八地乱支棱,也舍不得剪掉他一根枝桠。他做足了准备,即便将季然养成个娇纵任性的废物也无所谓,这是他季成川的儿子,天生就有资格活得随心所欲。
血缘里流淌的爱意可以无私,他并不需要季然回报,可与单方面的输出比起来,有回馈的情感当然无论如何都更加让人舒服。
季然搂着他的脖子,力气很大,像个溺水的人使劲抱住一块木板,季成川的注意力被拽回来,他想起季然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 ,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指,整只小手掌紧紧攥着,他还不会说话,情绪的传达只能靠肢体,靠本能——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父爱是液体,能用袋子装起来,季然这一抱无异于一把钢针,把袋子戳成了马蜂窝,水花四溢,百感交集。
他抬起手,又体会到了第一次当父亲的笨拙,不敢使劲,环住季然轻拍他的背。季然在被碰到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收紧了臂膀,往他怀里钻。像身体里缺失的一块组织,终于完整地归嵌回来。
“不问了,爸爸不问了。”季成川亲他的鬓角,心软成一团,“委屈了?嗯?”语气词都柔得不像样子。
委屈是肯定的,却不是此刻的主要原因。季然抽抽鼻子,不管不顾“投怀送抱”的冲动刚过去,臊得人抬不起头的后劲儿就奔涌而至。他收回手,却没从怀里挣出去,一边享受季成川小心翼翼的温柔,一边不可控地绷着后背——那可季成川的手,顺着他的脊柱滑下去,那么紧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每摩挲一下,他都觉得背心发麻,偏偏又贪着这点儿得来不易的亲昵,哆嗦着不甘心躲。
与此同时他还分心幻想,如果不管不顾,将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说给季成川,他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质疑,迷惑,嫌弃,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自己从怀里推出去。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柔和的反应,最坏的想也不用想,反正什么样的结果季然都受不了。他连对李鹤阳说实话都不敢,更别提季成川了。
这么想着,悲伤卷土重来。
没有心思再去跟脸面较劲,季然偎着他的“救生船”,抬起花猫一样的脸,目光一对上,季成川眼里的宠溺就逼得他瘪了嘴,五官皱得丑猴儿似的,从嗓子里咕噜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季成川没听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