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有巧女-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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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动于衷,也给气个倒仰,大呼朽木不可雕……
见劝不下牧清寒,潘一舟直气到面目漆黑,宛如夜色,又没好气的问杜文道:“你呢?日后却是个甚打算,难不成也想去考个武举,好同这小子凑一堆,踏踏实实的做个亲家?”
这位知府大人倒是个有心人,竟连这等小事也知道。
饶是知道此刻不该笑,杜文也有些个哭笑不得,后头郭游更直接在潘一舟看不见的角落捂着嘴巴抖作一团。
因着接连几桩事,如今杜文对潘一舟也不像原先那般排斥,便恭恭敬敬的行礼,忍笑道:“却不曾那般打算。”
潘一舟从鼻孔里哼了声,又隐晦的瞪了垂头装乖的牧清寒一眼,只觉得方才强压下去的怒火再一次熊熊燃烧。
唐贼果然是唐贼,他的弟子不是甚好鸟,便是弟子收的弟子,也尽是一群不省心的倔驴小王八羔子!
他用力瞪了几个人一眼,然后又将视线放到杜文身上,开口说出十分叫人震惊的话来:“你的卷子,却是我判的,我做主将你打下,你可有怨气?”
此言一出,亭中三个秀才都是愣了,尤其是郭游,嘴巴微张,完全猜不透这个老师想做什么。
落榜一事终究是痛处,杜文闻言心神激荡,难掩苦涩之情,可却在沉默片刻后对潘一舟一揖到地,老老实实的道:“不瞒大人,原先,学生,学生确实是怨的,可如今却早已心服口服。那些中举的才学风流,各有所长,皆在我之上,败给他们也不冤。”
潘一舟先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瞧了许久,这才有些意外和惊讶的点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般气度,倒是难得。”
却听那头杜文又道:“学生欲外出游学,历练一番,正想同知府大人求个书面文书。”
郭游也是第一次听说,闻言不禁瞪圆了眼睛,若不是碍于潘一舟在场,只怕就要冲上来抓着他大喊胡闹了。
然而潘一舟却并不吃惊,只微微挑了下眉毛,点点头,道:“游学?唔,也倒罢了,你的文笔虽犀利,切点也上佳,到底浮躁了些,更兼内中空空,多出去见识些个,也是正道。”
杜文原不曾想到这般顺利,不由得有些喜上眉梢,正要道谢,就听潘一舟继续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问道:“预备什么时候出发?却是先往哪里去?走的哪条道?带几个人,多少行李?用个什么脚程?可会当地方言?可识的路程?若是错过宿头却如何是好,又要往哪里去?”
这番话竟问的杜文瞠目结舌,嘴巴都本能的张大了。
他,他哪里想过这般详尽!
原本还担心着的牧清寒瞬间放下心来。
见他这般,潘一舟登时嗤笑出声,将那宽大的官服袖子重重一甩,凉凉道:“且收起那副蠢相!连个一二三四子丑寅卯都说不出来,还谈甚么游学!没得败坏我读书人的名声!”
见他要走,郭游也顾不上许多,只得跟上,哪知刚出亭子就见潘一舟又突然停下,郭游险些躲避不及就撞上去。
潘一舟刚一转身,就见亭子里头三人皆出尽洋相,就连自己新收的弟子也踉踉跄跄,不知作何名堂。
一气之下,他又将眉毛高高扬起,指着这三人喝道:“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且看看你们这幅蠢笨样子,哪里还有点读书人的体面!”
说罢,不再继续停留,又愤愤的甩了袖子,倒背着手大步流星的走了。
郭游匆忙回头,对两位同窗苦笑,再一次快步跟上。
被留下的杜文同牧清寒老半天回不过神来,然后便面面相觑:
这却算是……怎么回事?
杜文自己回去想了一遭,却觉得潘一舟倒不像是不愿意给自己发放文书,不然也不会问的那样详尽。
与其说是训斥责骂,或是刁难,倒更像是别扭的指点多一些,又隐隐带着点儿恨铁不成钢。
这么想着,他又去找了山长,禀明想外出游学之余,又试探着说起潘一舟对自己的态度。
山长却只是笑,说道:“知府大人既这么问了,你便好好琢磨,待一应细节俱都想明白了,写一副卷子交于他过目也就罢了。”
闻弦知意,杜文不禁大喜,立即朝山长拜了几拜。
山长摆摆手,也不问旁的,只说:“读书人游学也是正事,然也要讲究个厉害得失,你此番前去为的是做学问,我自然不好拦你,只出发前务必做好万全准备,万事小心为上,莫逞一时之气,没得叫亲朋忧心。”
这位山长今年都六十多岁,听说早些年也做过官,后来不知怎的辞官归乡,后又被人请来做了山长,为人十分谦和宽容,对杜文也很照顾,便如一位亲切长者。
他并未制止,也没说要叫杜文晚些再出去,皆因年轻时他也曾外出游学,知道假若真做起准备来,恐怕也得三两个月,到时候也快到年根儿下,估计……
顿了下,山长竟又突然说道:“你也知道,每年各处州、府学都会往太学选送若干成绩优异的学子,你年岁虽小,这一二年也可用心准备一番。”
位于开封的太学是大禄朝最高一级学府,汇聚当世大儒,便是执教琴棋书画等的,也均是各行大家,随便提及一个名字足够撼动八方,端的是天下学子心之所向。
只太学入学条件苛刻,每年所取人数不过百人,而全天下光是府学便有十五所,另有州学无数,百人名额着实竞争残酷。另,若诸位教授觉得某一年学子水平太差,便是大批裁减名额也是有的。
且即便能够入学,也未必自此之后高枕无忧,太学每月都会考试,一年十二次考试中,成绩累计甲等以下三次及以上者,将会被打回原来所在学院!
如此种种,一年年积累下来,这才锻造出了如今大名鼎鼎的太学,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有小国使臣也巴不得能将本国贵族子弟送来学习……
山长这么一说,杜文的眼睛都亮了,一颗心砰砰直跳,难掩激动的问道:“您是说,我?”
太学,那可是太学!须知能在府学就读的皆是秀才,可在太学中,便是举人也比比皆是!当真精英汇聚!
山长笑而不语,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初始的激动过去,杜文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即便自己有机会去,可今年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说了,便是能去,自己要去吗?
他分明已经认识到了自己不足,若不能及时填补,便是去了太学,纵使能够增进一二,可如今他所欠缺的,依旧会欠缺。
此刻的自己,并无踏入太学的资格。
游学,势在必行!
见他似乎很快便下定决心,山长微微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却更多的是欣慰。
杜文刚要走,又想起一事,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才小声道:“学生有一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山长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问,只把那几缕打理的整整齐齐的胡须摸了几下,道:“若你想问潘大人的事,且不必开口了,他实在是位难得的君子。”
杜文一怔,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面上禁不住微微发红。
见他这般,山长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说:“素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杜氏狂生,如今竟也被此等琐事所困,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杜文越发难熬,只得硬着头皮道:“既是山长这样讲,便是学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罪过。”
“我并非怪你,”山长笑完了,冲他招招手,和颜悦色道:“他是个君子,这世上却非人人都是君子,你如今眼见着也能想事,不一味死读书,甚好。”
杜文干笑,心道难不成我素日里真的那般蠢笨呆板?怎得略一琢磨人情世故,身边诸人便都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山长面容温和,便是不刻意笑,一双带了皱纹的眼睛中也透出暖意,叫人打从心底想要亲近。
他起身拍了拍杜文的肩膀,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万里晴空下的山景道:“你不必担忧他会因你是旁人的弟子便从中作梗,说来他也实在是个惜才之人,只脾气臭了些。”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潘一舟。
杜文揣度山长的语气,觉得这二人之前大约是熟悉的,只是不好细问。
山长呵呵笑了几声,又转回身来道:“说句不中听的,你此刻远未成长到值得他打击排挤的地步……”
直到杜文晃回宿舍,整个人还是晕晕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山长最后那话:
你此刻远未成长到值得他打击排挤的地步!
杜文忍不住将自己丢到床上,随手扯了被子盖住脸,羞愤欲死。
是啊,是啊!
杜文呀杜文,你算是个甚鸟物!不过小小秀才,值得谁花心思对付?当真是叫以往的好言语给冲昏头,自以为名扬天下了。
少时牧清寒过来找他,见他这样还以为外出游学的事被山长驳了,不由的一喜,伸手掀了被子劝道:“这回你可信了吧?”
“信了信了,”杜文有气无力的说道:“信了我实在是个傻的,也信了自己是个眼高于顶的混账狂生……”
牧清寒听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弄清缘故,一时也有些讪讪的。
说到猜疑,他的心思更重,猜疑时难免更甚……
两人对坐无言,一时心思翻滚。
后面杜文果然沉下心来,又翻了诸多地理书籍和县志,又拜托牧清寒帮忙,找惯会走南闯北的老人询问许多事项。
事已至此,且知府大人同山长都阻拦,牧清寒便也不再劝说,开始尽力帮忙。
然后杜文就渐渐觉察出不对,怎得许多时候,瞧着这位朋友竟比自己更上心?!
他一问,牧清寒就爽快的说了:“我便与你同去。”
这回轮到杜文大吃一惊,连声道使不得。
回想起当日自己苦口婆心劝他的情景,牧清寒心中突然有一股莫名的畅快,反问道:“你去得,我怎的就去不得?正好到来年三月,春归大地,便是有灾情也可略缓和些,你我二人便一并出行。若你执意要在冬日使犟,我便是打昏了你也要将你绑在济南府。”
大禄朝明文规定,子女需得为父母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行乐、不得婚娶等,可满十个月之后,若有正规理由,可向当地官府报备后外出。当初牧老爷是五月上旬没的,到来年三月初正满十个月,故而牧清寒可外出游学无碍。
杜文语塞,待要说危机四伏吧,貌似自己比对方更加文弱;若要说自己是为游学长见识吧,难不成旁人就不许?
他当真觉得自己掉入自己挖的陷阱中了。
时下并不反对文人外出游学,便是父母在,也不过“游必有方”,更何况牧清寒父母都不在了,也早已出了热孝;且如今郭游有了老师,日日下学后必要过去请教,洪清洪师兄同牧清寒的爱好脾性着实南辕北辙,若自己再走了,留他一个孤鬼在此,确实孤单的很。
却听牧清寒又道:“近来这一连串的事,难不成只叫你醒悟了?我也知道了不少,欲要出去走走,开阔眼界。再者如今世道乱的很,你我结伴出行好歹有个照应,我哥哥也是应了的,想必妹妹他们知道了也更安心些。”
到底是打小就跟着走南闯北过的,牧家又是商户,见识得百般人情冷暖,论及这些事,便比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杜文强了不知多少。
杜文着实按耐不住,本欲整合妥当便启程,怎奈牧清寒罕见的坚持,并严肃道:“此事由不得你使性子,你没出去过不知道,冬日本就危机四伏,更勿论如今,冬日酷寒凌冽,寸草不生,如今又逢大灾之年,若逼急了,你当吃人真只是不可信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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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陈安县的杜瑕一家都还不知道府学中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要做一桩眼下足够吓破人胆的大事,便是刚得了信儿的肖易生,也碍于弟子恳求,且什么时候出发,往哪里去暂时未定,也只得帮忙瞒着。
读过信后的的肖易生又喜又惊,喜得是这二人竟能自觉认识到自己的短处,又敢迎难而上;惊的是这俩小子实在狗胆包天,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真真儿的叫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杜文也给家里去了信,只因日程未定,也绝口不提游学的事,单说自己并未受到落榜刺激,已很认识到本身不足,皆是学问并未融会贯通的缘故,日后定当加倍努力用功,叫爹娘妹妹不必忧心云云。
一直听杜瑕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的念了三遍,杜河同王氏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这就好,这就好,想得开就好。”
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杜瑕虽看着十分镇定,又不时安慰父母,可内心也着实焦躁,如今见了哥哥的亲笔信,也跟着松了口气。
杜河瞧着也爽朗了,同她们娘儿俩说了几句话后又道:“晚间大哥要带着宝哥过来,你们若愿意见见就都在一处用饭,若不爱见,我只带着他们在前院,如何?”
之前杜河给大哥杜江推荐了学堂,几日后又带着杜宝一同去入学。小一个月之后杜江又过来道谢,说是那学堂极好,比村塾不知强到哪里去不说,先生也敦厚宽和,外头名声极好,就知道是二弟当真用心了的,坚持要今儿来郑重道谢。
如今杜河家极为宽裕,自然也不差这点谢礼,便道不用。
怎奈杜江本就觉得亏欠,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人情,非来不可。杜河也怕拒绝太过反而伤了和气,只得依他。
王氏略想了一回,不甚情愿的说道:“既然大哥要来,总要出去见见,前儿我不是还嘱咐小鹤特地裁出两身簇新衣裳?今儿正好给那侄子。”
想她也是做婶娘的,大伯带着儿子亲自登门拜访,若不出面迎接款待当真不妥。
杜河便十分感激,就见王氏且了一声,撇嘴道:“也不知是为了谁!偏生要跟那些人瓜葛不断的。”
那些糟心的亲戚,谁爱搭理?不过是碍于自家男人的情面,不好叫他太过不去罢了!
杜河便呵呵赔笑,又过去亲自帮她戴花,口中只软声道:“娘子贤惠,自然全都是为了我,到底是我们老杜家对不住你,也唯有娘子这般贤惠能干又大度的,才能处理的这般妥妥当当,外头谁不羡慕我?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娶得贤妻。若换做别家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