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暖-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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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体弱,急火攻心,没几天就去了。”
有人了解些内情,抿口酒,咂咂嘴,“但是陈斯也看不上她啊,听说去年中了探花郎,现在在雍凉当官,又娶了几房美妾,水润润扬州瘦马,可不比谢芙还要强。这不……听说上个月和离了,只不过谢芙依旧手段厉害,捞了大把银子。”
“你说她去哪里不好,还要回临安?”
另一人笑答,“能是怎么回事儿,就想回家了呗。要不一个单身女人,失了婚,还能哪里去。”
“她够可以的啊,为了熊掌舍了鱼,现在熊掌丢了又回去捞鱼。只是看谢三爷那脾气,能让?当初因为这件事,可是搅得鸡犬不宁……”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没人再接话儿,顿一下,又有新的家长里短可聊。
小二端着盘子快步穿梭于桌凳之间,高声吆喝,菜冒着腾腾热气,加多了辣椒,鲜香扑鼻。
小年夜,灯火通明,有人烦忧有人欢喜。
……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谢安已经从那时的愤怒中平静下来。他站外面冷静一会,才踏进院子。
阿黄在门口等着他,嘴里叼半条鱼,正用爪子按着啃鱼脑袋。
两边侧房灯都关着,只有杨氏的屋子还有亮。走近窗边,能听见屋里人说话的声音,谢暨趴在炕沿边上玩九连环,琬宜和杨氏坐炕桌边上吃枣嗑瓜子。
上面摆着小盘酥皮点心,另有一壶热茶。茉莉花的,兑了蜂蜜。
奇异的,掀开门帘,暖融热气混着说不清的恬淡香气扑在脸上,一瞬间就心情大好。
琬宜听见动静,直起腰,笑着唤一句,“回来啦。”
谢安“嗯”一声,随后笑,“饺子回来了。韭菜鸡蛋和虾仁儿,还热着。”
谢暨打挺儿爬起来,手胡乱往谢安胸前去摸,被提着脖领子甩到褥子堆。他委屈摸摸后腰,“哥,娘说了,大过年的,你不能这么凶。”
谢安挑眉,拽着他耳朵又给扯回来,“去洗手去。”
谢暨不乐意,“姐姐和娘怎么不洗。”
“你把水打回来,不就都能洗了。”谢安在他脑袋上胡撸一把,又将油纸包放桌面上,拉着谢暨往门外走,嫌弃骂一句,“这么笨。”
谢暨不服气顶嘴,“你聪明也不会背三字经啊。”
“……”门外二人推搡着离开,琬宜趴在桌面上,深深嗅一口纸包里的香气。杨氏把她身后刚洗过的头发理顺,又从发上拔一根簪子,绾一个歪斜松散的髻,散下一半披在背后。
琬宜等杨氏弄完,扭扭腰,往后躺进她怀里,抱着她胳膊笑着聊天。
阿黄这几天吃太多,身子沉的跳不上来,先跃上旁边小桌,才堪堪爬上炕沿儿。尾巴扫过去的时候,碰倒了谢安的酒盅,落地上碎了。
杨氏含笑,“碎碎平安。”
琬宜掐掐阿黄耳朵,小声和它闹,“你讨好我,我就给你求情,要不然一准挨揍……”
烛火轻摇,晕散出暖黄光线。一室安好。
筷子只拿三双,谢安不吃,只靠在墙上看着他们。琬宜事先给他烫过一小壶酒,想着他已经喝过了,只有两三杯的量,谢暨馋,谢安就都让给了他。
饺子配酒,越喝越有,谢暨陶醉。
醋味盖过茶香,阿黄早就闻到虾仁味道,躁动不安,可被谢安搂在怀里,动弹不得。剩了最后一个,谢暨要去夹,被谢安踹了下屁股,他扭头,不情不愿把虾仁挖出来,塞进阿黄嘴里。
琬宜歪头笑,挠挠它下巴,“吃饱没,回去睡觉了。”
谢安胳膊往外偏,躲过她的手,扬扬下巴,“再待一会,不急。”顿一顿,他又说,“很久没过过这么有味道的年了,晚点睡没事。”
琬宜看杨氏,见她也点头,没拒绝。谢暨把九连环拿她面前,和她研究着要解开,两人面对面坐着,大部分时候窃窃私语地商量,有时也因为意见不合动嘴吵起来。
谢安帮着琬宜,拿旁边干枣打谢暨脑门,“挺大人了,让着点儿姐姐。”
谢暨哼哼唧唧,“你就知道使唤我……”
谢安不语,一腿支起,懒洋洋将手腕搭在膝盖上,指尖随便打着拍子。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用另只手揉搓着琬宜落在背后的长发末梢儿,一下一下,缓慢轻柔。
……
十几里之外,却有人一夜未合眼。
翌日一早,谢芙早早起来,眼下乌黑,用了厚厚一层妆粉才掩住。她想回家,迫不及待,可想着昨日谢安毫不客气的态度,又觉得恐慌。
陈斯不喜欢她,甚至极为厌恶,她最初嫁过去时喜悦万分,可慢慢就知道了其中痛处。五年夫妻,她除了珠钗华裳半分好处没得到。
陈斯还未考取功名时便就不用正眼看她,后来飞黄腾达,更是视她如无物,随便一个妾室都能到她面前趾高气昂炫耀宠爱,这份屈辱让她夜不能寐。
可谢芙心气高,面对外人,即便内心再觉窝囊也要矜持着高贵做派,留住气势。只她空有美貌,几乎目不识丁,哪里来的底蕴。落在别人眼里,只是趾高气昂,飞扬跋扈。
陈斯愈发嫌恶她,五年一过,便想就以无所出之名休了她。好在谢芙早留有退路,掐住陈斯把柄威胁,总算全身而退,没留得弃妇骂名。
踏出陈府那一瞬,她竟觉得天亮堂不少,而骤然轻松后,便就是无尽空虚。她想回家。
……她真的几近崩溃。
谢芙不敢与谢安硬碰,雇了马车守在小九门旁边,等看着谢安到了后,才赶前往城郊。
路途算不上多远,颠簸着,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谢芙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仍旧是五年前的样子,杨氏看起来并没多显老,鸡鹅换了一批,还多一只黄猫。近乡情怯,即便傲气如她,手心也捏了几分汗。
可她还没开口,杨氏就先看见了她。短暂静默后,杨氏脸色转阴,把手中扫帚狠狠摔在地上,骂她,“你给我滚!”
谢芙闭了闭眼,细细眉梢上挑,忍耐的神色。她往前走一步,唤一声,“娘。”
杨氏冷笑,“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不是瞧不起我们家吗,说弟弟不成器,妹妹病秧子,拖了你后腿吗,怎么着,回来看笑话了?”
谢芙下额紧绷,红唇鲜艳欲滴,她默了半晌,摇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我们好得很,没笑话给你看。”杨氏眯眼看她,“你若是再不走,等谢安回来,我让他打断你的腿。”
谢芙嘴动一下,绕开这个话题,问,“谢暨呢?”
“你管不着!”杨氏难得发火,抓起旁边喂鸡的食盆朝谢芙扔过去,“你给我滚!”
里面菜叶碎渣泼了她一身,干净衣裙染上脏污,鸡鹅一拥而上,围在她脚边。谢芙手指在身侧紧攥,终于转身往外走。雪未化全,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胭脂把脸颊润的气色正好,谢芙却能感受到周身遍布的寒意。她坐在马车里,目光盯着前方,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车夫驾着车往前走,前面狭窄路段,过来两个人。他赶着马往右移,留下两人可过的小路,琬宜拿着串糖葫芦跟在谢暨后面,含半颗在嘴里,听他说话。
谢暨说,“刚才我和我哥讲,想吃达旦家的烤羊腿,他不给我买。”
琬宜“唔”一声,舌尖舔一下糖块,没搭茬。
谢暨转头笑,“我又跟他讲,是琬宜姐姐想吃,他立刻就同意了。”
琬宜笑,“那感情好,我还没吃过。”
谢暨假装嫌弃,“你们京城怎么什么都没有,书上写的这样好那样好,原来都是骗人的。”
琬宜一噎,吓唬他,“你再乱说话要你哥揍你……”
擦肩而过时,风吹起布帘,谢芙听见旁边说话声,眼睛扫过去,浑身一僵。
头上步摇坠子颤抖,她喊,“停车!”
第32章 和乐
车夫闻言下意识紧拽一下缰绳,马堪堪停下; 车辙深深。地下雪沫子被风吹起; 膝盖以下雾茫一片。
谢暨咬着嘴里木棍子停住脚,琬宜也好奇; 往后面瞧。
马车上下来个女人; 个子高挑; 面容姣好精致,甚至有些妖媚。她只往前走了一步; 手扶着车窗站着,没多余表情; 细长柳叶眉下一双漆黑凤眼; 看不懂里面复杂情绪。
谢暨神色却蓦的转冷; 舌尖顶出去,棍子落在雪地里; 斜斜插着。他扯住琬宜袖子,一言不发往家走。琬宜小跑跟上,不明所以间; 又回头看一眼。
谢芙疯了一样冲过来; 提着裙摆,头上步摇歪斜。
琬宜心中一凛; 带着谢暨往旁边侧一步,展臂挡他身前。
谢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喘息停下; 明显看的出震怒。她抬手; 尖利指甲对着琬宜脸颊; 上面蔻丹鲜红如血,厉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和我弟弟在一起?”
琬宜躲开她手指,心中隐约有些猜想,她蹙眉,偏头看向谢暨。
他板着脸,眼中委屈和怒火清晰可见,迎着光,似乎有泪。琬宜心疼,她瞧这架势就知面前女人并非善茬,不欲纠缠,扯着谢暨离开。
谢芙更怒,伸手扶住她肩膀,咬牙切齿,“我问你是谁?”
琬宜还没动作,谢暨就已经伸手将她挥开,反而站到琬宜身前。他又长高一些,与谢芙相近,年纪尚小,气势不输。他眯眼,“关你屁事。”
谢芙极力克制,不去理会,转脸再看向琬宜,“我在问你。你凭什么和我弟弟在一起?”
琬宜从前听杨氏提起过星点,也大致明白了眼前是何人。她对谢芙并无好感,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沉静看她,“与你无关。”
谢芙几近声嘶力竭,“可那是我弟弟!”
谢暨强忍眼中酸涩,肩膀颤抖,琬宜轻轻抚下他的背,直视谢芙双眼,“不是了,从你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
谢芙几乎怒不可遏,“我不是,那你算是什么东西。”
琬宜没理,只碰碰谢暨的臂,轻声问,“咱们走吧,今天鸭蛋腌熟了,回去煮上,中午正好尝尝鲜。”
谢暨平静下来,不再看谢芙,他点下头,指指她手中糖葫芦,“快吃,要不化了。”
琬宜小口咬一下,轻笑,“刚才看街上还有卖年糕的,咱们明天再去一趟?多买点小吃,提不回来就让谢安送。”她顿一下,又接,“好容易盼到年节,可不能稀里糊涂过了,什么都尝尝。”
谢暨护在她身后,宽阔肩膀挡住琬宜背影,嫌弃取笑,“解释也没用。我哥说了,你琬宜姐姐看上去知书达理文文静静的,其实比阿黄还要贪吃。”
琬宜佯怒,横他一眼,快步走远。谢暨嘿笑一声,跟上去,“姐姐你可别告状,我哥肯定揍我……”
谢芙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两排脚印,心跳如擂鼓,眼中酸胀发痛。
离家五年,谢芙都快忘记和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陈府不是她的家,眼前这个生养她的地方又回不去。
年节将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每个人都喜庆欢愉,更显得她孤单落寞。
前面两个人似乎已经忘了她这个插曲造成的不愉快,琬宜吃好了糖葫芦,谢暨拿着木棍教她怎么扔飞镖。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笑。
谢芙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远方无云,晴空万里,只有她头顶小块浮云飘动,脚下一片阴影。
她能察觉的到,心底的那根弦儿,绷的紧紧,随时会断。
……
杨氏早就把蛋煮上了,谢暨进门后听说了,急慌慌去捞。琬宜在后面追,“你急什么,还没午饭,怎么吃?”
杨氏不忍心扫兴,指点一下,“早上锅里剩点干饭,用水煮下,提前吃了也没什么事。”
谢暨扬扬下巴,“你看吧。”琬宜抿唇,扇他后脑一巴掌,转身去弄。
阿黄颠颠进来凑热闹,谢暨正捞蛋,被烫的呲牙咧嘴,瞧见它,还有心情分心逗弄,“这可没你的份儿。你不是和大白鹅挺好的吗,天天浓情蜜意的,忍心吃它的蛋?”
琬宜被逗笑,抓粒玉米扔他,“别总瞎说。”
阿黄似懂非懂,扭着屁股出去了。
蛋腌的时间够长,咸滋味儿浓,筷子戳破上面蛋清,流出晶亮黄油。琬宜吃的心满意足,特定时候,简单咸蛋稀饭,比山珍海味还要爽口的多。
谢暨笑嘻嘻,把自己蛋黄挖一半给她,“多吃多吃,晚上记得跟我哥美言几句。我前几天看上个弹弓好久,他不给我买。”
琬宜含一口饭,笑的眼睛弯起。她把筷子放下,摸腰上荷包,爽快,“你哥不给买,姐姐给。”她颠颠里头铜板,四五十文,干脆全扔给谢暨,“压岁钱。明年好好读书。”
谢暨受宠若惊接过,捧着发了半天呆。琬宜只以为他是有了零花儿觉得兴奋,半晌才觉得不对劲,偏头过去,看见他眼底微红。
琬宜愣住,扯他袖子,“谢暨?”
谢暨不好意思抿下唇,“我就是有点……激动。”他又提起筷子,“吃饭吃饭。”
琬宜觉得他并没说实话,却也不忍心问,便也就没再提起。
没剩几口,一会就吃完,可却没了刚才那会儿的滋味。
琬宜瞟一眼谢暨侧脸,总觉得心中发酸。
……忙忙碌碌到了傍晚,地上白雪都映上夕阳色彩,落日熔金。
琬宜到杨氏屋子里取暖做针线,谢暨也过来,装模作样读一会书。
杨氏出去捡蛋,谢暨瞧着琬宜脸色,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石头,光滑圆润,乳黄色,精巧好看。他扔她笸箩里,厚脸皮也难得有些羞涩,“送你的。”
琬宜好奇捏在指尖端详,谢暨补充,“我十年前仙子湖拾的,宝贝的很,我哥都不给看。”
琬宜弯唇,把石子握在手心,“那你怎么舍得给我了。”
谢暨捏着耳朵,“你对我好呗。除了我娘和我哥,你对我最好了。”
他扭扭捏捏的,“我二姐原来对我也好,但是她不爱说话,总是发呆,没事就掉眼泪。谢芙……我不想提她。”
琬宜抿抿唇,轻声说,“那咱们就不提她。”
谢暨陷入自己情绪无法自拔,下额收紧,“我一直都记得,她和陈斯走的那天,我到街口去求她。那么多人,她打了我一巴掌,走的头也不回……我这辈子都恨她。”
“不想这个了。”琬宜叹气,拍拍他的背,“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