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暖-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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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暨陷入自己情绪无法自拔,下额收紧,“我一直都记得,她和陈斯走的那天,我到街口去求她。那么多人,她打了我一巴掌,走的头也不回……我这辈子都恨她。”
“不想这个了。”琬宜叹气,拍拍他的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谢暨低头搅弄自己袖子,屋里渐暗,琬宜下去点灯,朦胧中听他说了一句,“怪不得我哥那么喜欢你……”
屋外有马蹄声,谢安回家。琬宜往外看,没听清谢暨的话,问,“说什么?”
谢暨清清嗓子,“我说,我哥脾气差,不讲理,暴躁易怒难相处……”
琬宜笑,“你说的对。”
谢暨咧嘴,过半晌,自己又喃喃一句,“可是你说什么,他都听……”
……
翌日早,又飘起小雪。天气越来越冷,杨氏实在怕她冻着,把自己以前穿的花袄子找出来,不由分说披她肩上。
红底小碎花,喜庆祥和,圆圆滚滚。谢暨进门口看见她,笑的弯腰,说她自己一个人就撑起了过年的气氛,被谢安听见,提着耳朵一脚踹出门外。
昨晚杀了一只鸡,杨氏用干蘑炖汤喝,熬得时间长,骨头都要酥了。谢安今天勤快,一人给盛了一碗汤,轮到琬宜的时候,深深看她好几眼。
琬宜不自在,整了整下摆,低声问他,“你瞧什么?”
“瞧你。”谢安勾唇,夹块鸡肉,去皮给她,“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也能又土又俗成这样?”
琬宜瞪眼睛,底下踢他一脚,而后埋头喝汤不理人。
谢安毫不在意,继续笑,“不过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低头,和她平视,挑眉,“我说的对不对?”
琬宜咬着筷头骂他,“吃饭得了,话痨怪。”
“胆子越来越肥,敢骂我?”谢安手伸下去,隔着装模作样掐她腰一把,隔着厚厚棉服,根本碰不到身体,琬宜还是颤一下,回过神再踹他一脚。
谢安默默忍受,只再看她一眼,把不小心落在她前襟的饭粒弹落在地,又去拿颗鹅蛋。
刚出锅,还烫,他指上有厚茧,倒也不觉得。熟练敲碎蛋壳,剥落后用干净勺子把蛋清儿划开一道儿,把她的碗挪过来,挤出蛋黄落在上面。
想一想,把另一半蛋清也给她,自己只剩一点儿。
琬宜故意不去看他,自己慢慢咬着吃。咸香细腻,似乎比昨日味道更好。
过年时候人总是犯懒,杨氏一早出门,谢安反倒磨磨蹭蹭,直到快中午才舍得动身。谢暨书院放假,眼巴巴等着跟他一起去城里,模样好笑。琬宜催促他,“再不去集市就散了。”
“哪儿那么早……”谢安往前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又想起什么,拉着她进屋子,“等会,我有东西给你。”
琬宜应一声,坐在炕沿儿,看谢安在柜子里找来找去。
他东西少,但动作大,折腾半天弄得乱七八糟,琬宜晃荡双腿看他,百无聊赖。再过好一会,终于见他从最底下翻出一条围巾,银灰色,毛皮闪亮。
她惊呼,“这什么?”
“去年付邱闫赔给我的,欠我五十两,自己穷的叮当响,把压箱底的狐毛围巾拿给我抵债。”谢安抖一抖,胡乱围她脖子上,满意点头,“才想起来还有这东西,给你正好。”
围巾柔软,蹭在脸颊上发痒,琬宜摸一摸,眼睛亮晶晶,“真给我?”
“要不给谁?”谢安掐一下她鼻尖,“我娘不要,我就只有你能送的出去了。”
琬宜爱不释手,笑盈盈冲他道谢,被谢安拍着后背赶出去,“赶紧回屋把那身花棉袄脱了,丑死了,看的我眼睛疼。”
琬宜也不生气,乐滋滋回屋子。
谢暨坐在蒲团上,眼馋,“哥,你都不给我。”
谢安掐他后颈,“你谁啊?”
……他们走后,家里就剩琬宜一个人。她躲雪,坐在炕上,抱着阿黄看话本,暖洋洋,自在悠闲。炕桌上摆着清茶和糖馓子,还有几颗黑蜜枣儿。
可安静没多久,外面忽然吱嘎吱嘎一阵马车响动。听声音,像是停在院门口。
琬宜拧眉,下地去瞧。她推开门,隔着细碎雪粒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谢芙。
第33章 小酒
她身上衣裙永远鲜艳; 下巴扬起骄矜弧度。琬宜披件外衣在肩上; 平静看着她; 听见谢芙的声音,没多友善客气的,“哟; 不请我进去吗?”
她用“请”这个字。琬宜撩着碎发到耳后,有些想笑。
在内心深处,谢芙到底是知道的,这不是她的家。即便她不肯承认。
阿黄蹦下来到她脚边; 琬宜低头看一眼; 拢紧衣襟出去,说一句,“请。”
她只推开了厨房的门; 落座在小饭桌旁。待客之道,摆一壶清茶。谢芙跟进来; 目光四处打量; 显然对此不满意; 嫣红嘴角下撇。
白鹅在院中晃荡,看见生人; 生起警戒; 探头探脑要进到厨房。谢芙听见响动回头,看它长嘴快要戳到自己腰下; 惊叫一声跳开。鹅被惊住; 翅膀张起; 谢芙见状更加惊慌失措。
琬宜神色淡淡,抓一把苞谷扔到外面,摆摆手,“出去吧。”
白鹅听话离开,屋子再次恢复安静。阿黄窜进来,琬宜冲它勾下唇角,转而伸手关闭屋门,挡住室外风雪。
谢芙已经端正坐在椅子上,看她一套动作不徐不缓,眼睛眯起,“呵,真把这当自家了?”
琬宜不理会,只弯身抱起阿黄,让它下额枕在臂弯,懒洋洋打个哈欠。
谢芙抿唇,半晌,哼一句,“你这样的女人,我见的多了。”
琬宜侧过头,轻笑一声。她本想问“我这什么样的女人?”,但转而又觉得与她争论这样话题实在无趣,便又合上唇。谢芙盯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琬宜手指轻轻揉捏阿黄耳朵,声音轻轻,“说什么?嗯……你这样的,我倒是头一次见。”
谢芙敏感成性,闻言宛如被踩了尾巴,“你什么意思?”
高昂声调,明明姣好面容,偏偏说话刻薄。
琬宜没与谁吵过架,唇枪舌剑学不来,像谢安那样几句话逼得人无所遁形更是做不到。她叹口气,后悔着自己怎么没生一张巧嘴,谢芙却步步紧逼,“我在问你,听不见?”
琬宜蹙眉,“你来,是想做什么?”
她态度不温不火,谢芙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半点感觉不到爽利,心中怒意更甚。她冷笑,“我来看看,哪来的野丫头能把我娘和两个弟弟迷得团团转。”
琬宜“嗯”一声,问,“你瞧见了?”顿一下,又接,“那就请回吧。”
闻言,谢芙猛地站起,伸手将茶杯挥落在地,“你别放肆!”
她胸前一起一伏,狠狠挤出字眼,“血脉相连,我以前固然犯错,但我成心悔过,迟早有天能回来。我娘从小疼我,不会抛下我不管……”谢芙眼角发红,话不知在说给谁听,“到时候,你别逼我……”
琬宜抬头,与她对视,打断她的话,“那谢蓉怎么办?”
这个名字再次戳中她痛脚,谢芙疾言厉色,“谢蓉已经不在了!”
她尾音颤抖,甚至让人错觉快要成为哭音,“她本来就多病,大夫早就说过她没几年好活。你们都说谢蓉是我气死的,凭什么?并不是!”
她几近声嘶力竭,琬宜沉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阿黄被谢芙吵到,耳朵抖一下,往琬宜胸前贴的更紧。琬宜拖住它快要滑下去的屁股,思索一会,开口,“我以前读过些佛学,也与大师有过些交谈……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沦落至此吗?”
谢芙俯视她,一言不发,神情倨傲。琬宜声音依旧轻柔,“依我浅薄之见……一是因为你看不清别人,二是因为你看不清自己。”
“一派胡言!”谢芙顿一下,旋即冷哼,可垂在身侧指尖却不停颤抖。
她高昂着头,“我是看错了陈斯,走错了那步,但我至少一生为我而活。我为了我的爱情,有错吗?女人一辈子遇到一个好男人有多难,有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追逐不到,我努力去拼,我至少得到过,有错吗?我没错!”
琬宜安静听她说完,而后问,“依你而言,得到的和失去的,哪个多些?”
屋外落雪寂静无声,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水痕快要干涸,在地面形成深暗的颜色。阿黄半睁开眼,看着谢芙张着嘴,眼神狠厉,想要说些什么,却半天没吐出口。
她慢慢跌落回凳子上,手扶着眼睛。先是镇定,最终崩溃大哭。
谢芙张着翅膀来,最后却被寥寥几语拔秃了羽毛。
不知过多久,雪停,太阳透出稀薄云层,外头又是亮堂堂的银白世界。琬宜把狼藉收拾利索,推开厨房木门。雪后空气冷冽,却清新至极,院里白雪皑皑,干净好似不惹尘埃。
她仰脸看看天,回头,“谢安快要回来了。你想见见他吗?”
谢芙没说话,抹把脸往外走,妆容凌乱,脚步踉跄。
到了院门的时候,她往后看了眼,琬宜正垂头逗猫。唇角噙抹笑,素色裙衫,袖口一片淡粉缠枝莲花。
她在阳光下,而她在阴影里。
谢芙喉咙动动,转身狼狈逃离,尖锐指甲掐进掌心,细嫩皮肤快要破裂出血。
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飞速滋生。
……
晚上,谢安回来,琬宜踌躇一番,还是和他说了白日的事。
谢安有些惊诧,“你还会吵架?”
琬宜一脸正经,“我没有。”她强调,“我讲道理的。”
谢安失笑,胡乱揉揉她头发,“嗯,你最能耐,可乖可棒。”
琬宜佯怒瞪他一眼,又听谢安说,“下次要是她再来,你别搭理她,谢芙刁蛮泼辣,我怕她动手。娘以后应该也不会出门了,你跟着娘在一起,谢芙不敢惹你。”
琬宜搅一搅手指,哼哼一声,“我又不怕她。”
“是。”谢安手搭着她肩膀,凑近她耳边笑,“谢芙罗里吧嗦说一堆,你一点被激怒的样子都没有,她肯定要被气死了。软绵绵性子也有好处……能克住人。”
琬宜被他吹拂热气惹的面红耳赤,推他肩膀一下,转身跑走。
……而好在,接下来几日,谢芙再没出现过。
当然没没有人再去刻意提起她。年味儿越来越浓。
谢暨爱热闹,磨着谢安去买了八个大灯笼。哥俩儿不嫌烦不嫌累,正房和两个偏房,加上院门,门前都挂上,夜晚点亮,红通通喜庆非常。
谢暨不满足,又去磨着琬宜要贴对联,谢安跟着凑热闹,他那点儿文学底子,东拼西凑倒也弄出了一幅。
财源滚滚随春到,喜气洋洋伴福来。横批,家和万事兴。
琬宜自然没什么意见,提笔写好,又画了个大福字。谢暨倒是很嫌弃,可一边翻白眼骂又俗又臭,却也一边爬着梯子贴的工工整整。
……转眼到了二十八。中间又下几场雪,杨氏高兴,瑞雪兆丰年。
晚上的时候,杨氏早睡,谢安带着谢暨和琬宜在偏房里,玩闹喝酒。
桌上摆着下酒菜,很简单,几只鸡爪和两盘花生米,一盘咸炒,一盘甜炒。
火炕烧的很热,琬宜只穿了一件薄袄子,窝在一边咯嘣咯嘣嚼花生。甜的更好吃,上面沾满白色糖块,不腻,只清甜。
谢暨还在鼓捣他的九连环,本来差几步就解开的,可早上时候被阿黄叼走摇头摆尾甩了一通,变得比最初还难解了。谢暨气的破口大骂,还摔了人家饭碗,掉了岔儿。
过一会儿,谢安推门进来,裹挟一身寒气,手上提个精致酒壶。
他随手脱了外套,斜坐在炕上,和琬宜并肩,中间只隔了挑眉一点距离。琬宜嫌他冷,屁股往里挪一挪,扯了毯子盖脚上。
谢安看她一眼,蹬掉靴子到炕上去,脚伸毯子底下和她抢地方。
琬宜推他一把,“不许。”
谢安本没在意,他腿长,毯子盖不住,脚踝露在外面,弄得底下漏风。琬宜不乐意,又踹他几脚,谢安无奈,只能退出来,又重新给她掖好。
屋里头灯火晕黄。窗外雪地上,灯笼洒下一片温柔红光。
三人各做各的事,但却和谐安宁。谢安自斟自酌了两小杯,偏头看琬宜已经吃净了甜花生,开口逗她,“要不要来喝一点?”
琬宜摇头,在桌面上看一圈,伸筷子去夹鸡爪子。
谢安笑着把杯子凑她唇底下,“来一点,很香的。”
琬宜不乐意地往后躲,“我不要。味道呛死了。”
“但是喝了很暖。”谢安揽着她肩膀,摇晃一下,让一点酒液溅出来到她下唇,“试一试。”
被他挡着,琬宜夹不到菜,讪讪把筷子缩回来,含一下筷尖儿,“可我又不冷。”
“特意给你买的。”谢安哄她,“梅子酒,口儿淡,回味香,还带点酸甜。”琬宜将信将疑,他勾唇,取干净筷子蘸一点,喂她唇边,“尝尝。”
琬宜踌躇一番,伸舌头舔一下,辣的眼泪出来。可过一会,倒真的尝到香醇。
她拿个空杯子,倒一点底儿,往嘴边凑。谢安歪头看着她笑,琬宜不好意思,躲到墙角小口抿。
梅子酒度低,她适应后便就不觉得多难受,反倒尝出个中滋味儿,没一会喝掉两口杯。
谢安反倒不喝了,手枕在后脑,用齿去磨花生粒,吸尽里头咸味儿,只顾着看她。琬宜别扭啃着杯沿儿,小声问,“你总看我干什么?”
酒劲慢慢上来,脸颊被晕的酡红,她眼睛黑,现在更加水汪汪的亮。谢安掐她鼻尖,“爱看。”
琬宜意识还清醒,知道羞涩,磨蹭几下,掀了毯子往地下走。谢安拦住她腰,“干什么去?”
她嘟囔,“我困了。”
谢安把她按着坐下,手拖着她脸颊,拇指用力抚过眼眶给她解乏,“等会喝点蜂蜜水,要不明早头痛。”
第一次喝这么多,醉意来如山倒,琬宜“噢”一声,半晌才明白过劲,又觉得委屈。她挥开谢安的手,抱怨,“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喝酒。”
“我不是没喝嘛,就为了伺候你。”谢安让谢暨把她鞋子拿过来,给穿上,扶着她站到地上,“能走直线吗?”
琬宜点头,“能。”
谢安笑,“走两步。”
她咽口吐沫,揉揉眼睛,小心踏出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