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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清宫谋(出书版)-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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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在心底呼喊。
  “那是什么?”听得远处并不真切的埙音,他问。
  “不知是哪宫的主子在奏乐。”顾问行回道。
  “难听死了,像是在屠宰场等着宰割的那些牛羊在临死前的拼命的长唤。”他说。
  “奴才立即叫人下去查。”顾问行又说。
  “等一等。”康熙侧耳倾听,那调子虽然让他不舒服,但是沉浸在调子中的心境他却很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韵律啊?让人寒蝉,让人不安,让人悲怆,让人绝望,让人血脉偾张而又潸然感慨。
  他没有任何一句吩咐,只着了一身黄色寝袍,便走出了乾清宫。
  夜,暗得让人呼吸困难。
  好在那抹隐在殿顶树梢间的月色,给了人万般灰心时的一点希望、一点暖意。
  伴着月色,追随着那让人心寒、让人心乱的音律,又一次进入承乾宫。
  然而,就在他踏入承乾宫的一瞬,那乐音突然断了。
  就像弹得正兴起时,突然断弦。
  不管你是否乐意,你都无法左右这个结果,而再换上的新弦,是无法匹配出原来的音色的。
  这便是遗憾。
  “皇上,昭妃娘娘正在沐浴。”
  有人回报,于是他静静地留在她的书斋里等她。
  案上是她画了一半的画,那是一幅梅。
  那上面没有枝叶,只是花朵。他数了数,共有九朵。而且很奇怪,墨色勾勒的花瓣的边缘,每朵花九瓣,上面有的填了色,而有的还没有色彩。填了色的更是奇怪,那上面每一瓣颜色都不一样,有红色的,也有黑色的,还有青色的。
  如霞为皇上奉上热茶,皇上便问:“你主子这画的是什么?”
  “是九九消寒图。”
  “什么?”皇上更加不解。
  “娘娘说,这九九消寒图原是自明朝开始的一种排遣方式,九九是自冬至到立春的八十一天,从‘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这八十一天的过程,古人称为‘复阳’,即阳气逐渐回复,慢慢变暖。但对于穷苦人来说,则是饥寒交迫,度日如年。所以才有了画圈记号或是描红以便一天一天数过这八十一天,是一种迎春的殷殷心切。”
  “原来如此。”她还真有闲心,“既然为了迎春,为何不画得好些?弄成这样,反而怪诞!”
  “娘娘说,这是她的‘记时绘’和‘心情绘’。从去年冬至开始,每一日娘娘都会画一个花瓣,九个花瓣凑成一朵,一朵画好日子却已过了九日。而着色时,心情好时用红色,心情不好用黑色,不好不坏时便用绿色。”如霞面露笑妍,“咱们娘娘行事,总是与人不同,处处透着稀罕!”
  “果真稀罕。”皇上刚待再问,只听外间有人惊呼,又是一阵慌乱。
  “皇上,昭妃娘娘晕过去了!”
  康熙此时顾不得回避,立即入内,见她浑身湿漉漉地毫无生气地晕在当场,幸有云妞等人已将她扶出浴汤,有人拿来锦被将她裹严,有人赶紧倒热茶,另有人一直在耳畔急切呼喊。
  “将她移到寝殿,这儿太过闷湿,速去请太医。”
  皇上吩咐,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皇上请移步,奴婢要给娘娘擦身。”
  “请皇上移步,奴才要为娘娘请脉”
  于是,天子又退回书房。
  这一次,他的目光从书案移至棋桌。那是一张很漂亮的梨木棋桌,棋桌上散落着棋子,显然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棋势很均衡,黑棋占据着外势坚实而壮阔,白棋实地领先,棋型完整而富有弹性。看来还是在序盘阶段,似乎黑棋正在想凭借着外势来进行强烈的攻击,而白棋也想借助富有弹性的形状来侵消黑棋的模样。
  只是以势度人,这对弈两者着实有趣,一方是棋势凌厉,居然在重重围障中使出了海底取珠这样的杀招。
  而另一人的棋虽然被动,但却有一种“人生为棋,我愿为卒,行动虽慢,可谁见我后退一步”的后发置人的胆略。
  他正在猜度,这是否是东珠与仁妃所下的,可是他又想起,锦珍不懂棋。
  “是娘娘自己左手对右手下着玩的。”
  如霞仿佛很懂皇上的心思,恰到好处地回复了他的疑问。
  难道,如霞是玛嬷安排在承乾宫的?
  天子心中轻叹。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辰。
  当他再次步入内殿的时候,她已经平躺在床上,面上是死一般的沉静。
  “还没醒?”
  “回皇上的话,娘娘身上冰得很,是受了寒。”
  太医说:“皇上,娘娘受了寒,奴才已开了药,这就回去请太医院煎好呈来。”
  “去吧。”
  皇上坐在榻边,突然觉得榻上的东珠,那落寞无助的神情很像额娘去世的样子。
  于是,他往里坐了坐,将东珠抱了起来,用自己的身体紧紧环住她。
  “你很冷?对吗?”
  她不应。
  “朕也很冷。我们就像冬日里的两只冻僵的刺猬,虽然各自身上长满了长刺,虽然一见面就自然而然地防御,但如今只能相拥取暖。”
  她依旧没有回应。
  “你下午的时候跟朕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虽然没有回应,但皇上还是自顾自地说着:“你说,只要朕不问过往你便随朕回宫,从此执手携老?”
  “刚才朕听你所奏的曲子这最后一段,就好像午后看见你时你眼中的神色,你像是一个在冬日的雪地上走了好久的独行客,在断粮断水的最后一刻突然咕嘟一声跌入一个无底深渊里。你越挣扎、越扑腾着却越陷越深。仿佛已经没了活路,也没了生趣。可是,朕愿意伸手拉着你。不管前面是冰川还是沙漠,咱们一起往前走。”
  东珠紧闭的双眼微微扑烁,当她睁开眼睛时正与天子的龙目对个正着。
  只是急遽而仓促的一瞥,她看到他那一双深邃苍劲的眼睛里露出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原本是冰凉且厚重,像是一本厚厚的古籍,重重叠叠地书写着刻骨铭心的往事;更像一潭古井,探不到井水的深浅。
  然而四目相对之时,却有一瞬间的温柔。
  她被他的眼神震撼了,内心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悲怆,盘旋心中久久不肯退去。
  “我们是一样的。”她声音微颤。
  “什么?”他没听清,低下头,将自己的头贴近她。
  “一样的可怜。”她说。
  他忍住心中的酸楚,低下头,第一次郑重而温情地将自己的脸与东珠的脸贴在一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那温暖虽然微乎其微,但足以安慰彼此那颗饱受委屈与伤感的心。
  几重殿阁之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随即鬼一般地出现在花园之中。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一个声音悄然响起,低沉而嘶哑。
  “姐姐,我已经尽力了。”另一个声音胆怯而慌张。
  “你知道的,主子要的不是尽力。”显然问话的是主事的。
  “姐姐,帮我求求情吧。原本一切安排得妥妥的,不知她怎么又回来了。”胆怯者更加无措。
  “闭嘴。你真的不知吗?出宫那日你给她吃的当真是我给你的药吗?”那人狠狠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药调包了。”
  “姐姐,娘娘对我们不薄啊,我不知她为什么得罪了主子。可是,主子这计划太狠了,那药……我实在下不去手。所以我给娘娘服了助睡的药。”
  “你是不想活了,还是不想让你家里人活了?你应该清楚主子的个性。”那个声音恨恨说道,“这个给你。只要皇上晚上来承乾宫,你就给她服下。如果再有差池,下一次,我会把你弟弟身上的一个物件带来给你。”
  “姐姐!”悲怆的带着哭意的身声音中满是惊恐。


第四十三章 太液池中葬芙蓉
  康熙六年三月初八,太皇太后生辰。
  一早,皇上便亲自率众行礼,并与近支皇戚一同彩衣起舞,礼节十分隆重。
  正式的庆典结束之后,便是寿宴。
  这一次寿宴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在慈宁宫正殿,也没有摆在慈宁花园,而是设在了北海园子的承光殿。
  在一片葱郁的松柏与时令花卉的环簇下,承光殿更显得精巧别致。
  这里的正殿与偏殿围成矩形,中间是清澈见底的碧水,水中游鱼自得。此时虽然未有莲花芬芳,但是四周苍松碧草绿油发亮,芍药亭亭玉立,桃花丰腴压枝,加上飞鸟鸣唱、丝竹雅乐,呈现出一片极为祥和悦然的春日之景。
  宴席就设在大殿前边的月台上,有前伸的殿廊遮挡着那并不十分火热的春日阳光,坐在这里品着美味又能闻到花草清香,看到水中鱼鸭欢跃,让人的心情一下子浸入这万紫千红的景致中,难以自拔。
  众后宫女眷、亲王福晋、诰命夫人们轮番给太皇太后献礼贺词。
  有人送上价值倾城的玉观音,有人送上有如鹅蛋般大小的南海明珠,有人送的是回疆上等蓝田美玉制成的如意,有人送的是用纯金打造的宝瓶,有人送的是东海赤血珊瑚精雕而成的玲珑宝塔,另有金麒麟、翡翠摆件、各色珠宝锦缎等不计其数。
  亲王福晋、公主格格以及诰命夫人们的献礼中规中矩,恪守尊卑,不敢逾制。
  而后宫,则大不一样。
  嫔妃们的寿礼刚一呈上,众人即愣在当场。
  四册经书同时奉上。
  福贵人所送的是一册纯金经书,首页纯金佛像为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佛像左侧雕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字样,鄱开一看,全书共有九页,均以纯金箔片打造而成,共计五千多字,是以蒙文所写。
  这样一部经书,耗金虽不多,难得是这精巧劲儿,统共不过一块玉牌大小,长不过两寸,宽不过一寸。
  字形清晰完整,上方中间有孔,系着红绳儿编成的吉字结,福贵人亲自将这部金经书给孝庄戴上。
  “金刚常喻佛法之智慧能断灭一切烦恼,坚贞不坏。乌兰送太皇太后纯金打造的金刚经,恭祝太皇太后的健康与智慧有如金刚一般坚贞不坏,远离一切烦恼。”
  “到底是嫡亲的侄孙女,这心思真是旁人比不得的。”四周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
  乌兰很得意,因为在所有的经书中,她似乎是最出彩的。
  然而另外三部,也各有千秋。
  皇后赫舍里所献的经书,众人初看原本以为没什么稀奇,但桂嬷嬷特意提示:“这是皇后娘娘以指血研磨银珠濡笔亲手抄写而成的。”
  此语一出,所有女眷都议论开来:“皇后娘娘孝感天地,以指血手书,发这样的大愿为太皇太后祈福,这功德实在太殊胜了。”
  皇后谦和,对所有人的称赞与褒扬并不在意,只以淡淡的笑容相谢。
  福贵人乌兰皱了皱眉,心道我才不信那一整部书都是用你的血写出来的,不过是在人前找了个好说辞。
  众人看过这两部经书之后便更为期待后面的。
  这第三部 经书是景仁宫仁妃与荣常在二人共同献上的。 
  严格地讲,这不是书的样子。而是在一幅长长的丝绢上绣成的,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是近看却发现不同于一般的丝线,不仅色泽光亮挺滑、针迹细密坚韧,那样的风格雅洁,犹如画纸上的白描。
  “这是?”孝庄细看,有些拿不准,苏麻命人将它呈近些,孝庄探身以手轻抚,盯着仁妃看了又看,“难道是发绣?”
  仁妃笑而不语,看了看身后的荣常在。
  荣常在回答:“太皇太后真是好眼力,这正是发绣。”
  “是你的?”孝庄面色一僵,说不清是喜是悲,“常言道‘肌肤毛发,受之父母,不敢损伤’你们怎么会真的拿头发来绣?”
  荣常在吓了一跳,不知太后说的话是贬是褒,她面色微红,不敢接语,只眼巴巴地瞅着仁妃。
  仁妃倒是不惊不慌,依旧缓缓说道:“太皇太后说得极是。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但以发替线绣佛像或是经文,色泽可经久不褪,更显忠贞虔诚。若朝夕顶礼膜拜,功德更大。”
  “话虽如此,可是用你们两个的头发,哀家怎能心安?”太皇太后仍有忧色,“再者,这荣常在身上还怀着龙胎,这也太劳累了!”
  “可见太皇太后还是心疼重孙子,刚刚皇后的血经,都没见太皇太后如此挂牵。”端敏格格说道。
  这句话原是一句玩笑,大家听了也都一笑而过,唯有局中人各自难受。
  苏麻喇姑说道:“太皇太后也不仔细瞧瞧,看出分别来吗?”
  孝庄仔细一看,绢上经文中除了黑色,竟然还有白色、灰黄色的。
  “难道你也参与了?”孝庄看着苏麻喇姑,又发现围在她跟前的人都在笑,更觉得有古怪。
  “是仁妃娘娘派人去宫外寻了几位百岁老人的白发,这自然是为了恭祝太皇太后长寿无,而这些许的灰黄色,正是奴婢的。”
  “你呀,也跟着这些孩子们胡闹。”孝庄说着,伸手在苏麻喇姑的手上轻拍两下,眼中的神情自是两人体会得到的,那就是意深不语。
  “是仁妃娘娘和荣常在有心了,奴婢刚听说的时候当下便被感动了,所以才想着这样的好事怎么也要凑上一份。”苏麻喇姑说。
  “是啊。难得这份心思!”孝庄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那最后一本经书上。
  众人对接下来这部经自然也是怀着更大的期待,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那书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是到了此时,孝庄和所有人都不以为它会是真的平淡。前边的三部用金、用血、用发,何其珍贵。
  那么眼下这本,应当是最最出奇的。
  但是,让大家失望了。
  看过来,看过去,它都如一本普通的经书,无任何出奇之处。
  普通的用纸,普通的墨迹,虽然字迹峻秀飞扬,笔劲挺拔,极见风骨。
  但,还是看不出特别。
  东珠双手呈上:“这就是一部经书,《般若多罗蜜多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字字皆为东珠手书。仅此,也唯有此。”
  对于所以怀着比较之心和无限期待的人来说,这当然让他们很是失望。
  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康熙的唇边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望着东珠的眸子温暖极了,仿佛像是看着自己亲手种植的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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