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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部分

下堂-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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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起憋闷在心一晚上的事:“郑大人在内室,可见着木家的婴孩?听说养在木老夫人屋里……”
  郑大人一怔,思索片刻,方道:“公爷问得,可是木九爷的爱子?”
  卫国公浑身紧绷,生怕他说出不好的消息,不自觉攥紧了袖子,“正是。”
  郑大人道:“适才沈院判提及,那孩子近来染了风寒,哭闹不休,他本是前来替那孩儿诊病,谁知一到木府,就闻知了木老夫人的事……其他的,倒不知了,国公缘何关怀此子?”
  卫国公眉头紧蹙,一颗心终是放不下,他长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面:“无甚,我不过随口一问。”
  他的孙儿但有伤损,他必十倍百倍地讨回来。谁能善了?
  长夜漫漫,张勇纵马狂奔,终于望见前方山头。
  午后大雨,泥泞了巷道,城外更是难行。
  他弃了马,徒步上山。
  前头云雾朦朦,花香树密。木奕珩买下这连绵几处山丘,少有知之者。
  这回不带仆从,与林云暖两个纵马出来,就为躲几日清净。
  可他今晚注定无法清净。
  才阖了会眼,就听门外传报,说张勇有急事相报。
  木奕珩望一眼床上的妇人,轻手轻脚走出屋外,张勇垂头行了一礼,声音涩窒。
  “公子爷,老夫人遭逢奸人所害,大老爷命属下来接您,回去见……面。”
  见最后一面……
  木奕珩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信。
  两日前还笑着打趣他,说他只要媳妇不要娃儿,把孩子往她那儿一丢就自己逍遥快活去的人,给谁害了?
  木奕珩揪住张勇衣襟,顾忌屋里睡着的妇人,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什么胡话?怎可能?”
  在他们自己家中,祖母给人害了?
  有这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
  不想活了么?
  张勇眸色一痛:“千真万确,公子爷,耽搁不得了!”
  张勇是他亲信,不会在这等事上胡来。木奕珩脚步不稳,当即就冲下阶去。
  走了两步,转回头来:“张勇,你在此守着她!我自己去。万勿离开半步,护她周全!”
  情况危急,带不得她了。
  木奕珩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赤红了双眼,大汗淋漓奔入内院。
  一片惨淡的低哭声,叫他脚步不稳。
  闯入进去,只见外头跪了满院子的人。
  木大老爷回头瞥见他,瞪眼想训斥两句,略一迟疑,摆手道:“快,进去瞧瞧你祖母!”
  木奕珩几步冲入进去。
  那个最疼爱他的人,此刻面容灰败,无力地睡在里面。
  木贵人原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说些什么,见木奕珩进来,她站起身,擦了把眼泪,“奕珩,你祖母一直等着你,快,你快过来。”
  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从没觉得,通往内室帐前的这条路有这样的长远。
  他轻声喊了声“祖母”。
  木老夫人强撑一口气,便在等他。
  分明已经耳背,几近失聪,听了这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唤声,她竟睁开眼睛。
  木奕珩跪下去,木老夫人动了动指头,他连忙覆手握上去。
  “祖母!我在!”
  木老夫人似乎笑了下。
  每一个动作都太牵强,那笑细微得看不清。
  木奕珩手里,被塞入一把钥匙。
  上头有黏腻的汗液,不知已被木老夫人握了多久。
  她努力扬起下巴,看向自己床榻下角。
  木奕珩含泪点头,他知道的。木老夫人的房契地契,体己银票,都在那床下的木匣子里。
  这把钥匙,定便是那木匣子的钥匙。
  至此刻,木老夫人还挂着他的将来,要用这一匣子的财富,给他铺就无忧的路。
  鼻头酸的不行。木奕珩一遍遍喊她:“祖母,您别勉强,咱们累,就先好好歇着,孙儿就守在您身边,等您有了力气,再跟孙儿说话……”
  木贵人忍不住了,掩嘴奔了出去。
  屋中就余祖孙二人。
  木奕珩听见头顶木老夫人吃力的说话声。
  “你……娘……”
  “别……恨……她……是我……是我没……护好她……”
  “还有……你应知道,你爹……你爹……是……”
  临死的一刻,不能叫木奕珩永远做个不知生父谁人的糊涂蛋。木老夫人费力的张着嘴,想要说出那个名字。
  木奕珩泪如雨下,别过头一把抹去,回转头笑嘻嘻道:“什么我爹?我爹他不就在外头?我姓木,您是我祖母。我便是您的亲孙!二姑姑的牌位,我会替您供下去,一辈子!您别忧心这些,好生歇着,莫废力气说这些,孙儿陪着您……”
  木老夫人吃力摇头。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卫……卫国……”
  “咣”地一声。屋门给人用力推开。
  半空同时劈下一道闪电。照亮门前木太师清癯的面容。
  木老夫人浑浊的眼望去,平和的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痛恨,怨念,一瞬从她眼中迸出。
  “你……你还……敢来见……我?”
  木太师轻瞥木奕珩,下令:“滚出去。”
  木奕珩抿唇。怔了片刻。
  他没有动。
  他伏跪在床前,还握着木老夫人的手。
  外头木大老爷几个没想到母亲临终之际,父亲犹是这种态度。几人对视一眼,就想上前相劝。
  木太师回手,在他们面前闭合房门。
  木太师负手走入进来,挑了内室的帘子。
  他冷冷瞥向床上的老妻。
  声线是不近人情的冷漠。
  “怎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劝你这心肝宝贝去认回他无耻卑鄙的亲爹?”
  木奕珩额上青筋颤动,几乎想反唇相讥。
  祖母已然如此,他就不能说句软话么?
  自己的妻房,怎能如何冷待?
  “是不是还想把你肚子藏的那点丑事,都一股脑告诉这孽种?好啊,你说得费力,我替你说!”
  他轻蔑一笑,立在窗前,居高临下望着那祖孙俩。
  “木奕珩,你爹是卫雍和,你娘是木锦瑟。这对不要脸没廉耻的奸夫淫妇,在外私相授受有了你这孽胎!瞒着我直到临产前!可惜我没一把火烧死你们母子,倒叫你这孽种在我府上狗仗人势横行世间十几年!你祖母便想告诉你这些!叫你去认回你那无耻的亲爹!如今你都知了,还不快滚?莫再用你的脏足,你下贱的妻室,污了我木家地界!”
  他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这些,气不喘语不顿。
  木老夫人猛地吸气,身子连连颤动,是动了大怒。
  木奕珩陡然弹起身来,他眉眼黯然,哀求道:“木老太爷,求您……容我祖母……”
  “别!”木太师冷笑,“谁是你祖母?姓卫的才是你祖家!你给我从这里出去,我不想与你多言!”
  木奕珩还握着木老夫人的手,木太师如此,他怎能放心离去?
  帐内,木老夫人剧烈喘息。好一会儿,她终于平复。她轻轻地招手。木奕珩俯下身来,听她艰难道,“你……出去……”
  木奕珩蹙眉,迟疑朝外走。
  木太师冷冷凝视发妻,看那一脸死气,枯瘦的容颜。
  他眼发涩。
  十几年不见。隔着一道院墙,她忍心不看他一眼,不与他说半个字。
  木太师立在床前,垂下苍老的眸子。
  话说得狠绝,目光却不忍看……
  木老夫人轻轻笑了下。
  “我这辈子……原受无数人艳羡……嫁了最有才气的儒士,成了旺族的主母……儿孙满堂,个个儿有出息……本该无憾……”
  “可……可我的锦瑟……我的锦瑟啊……”
  “给她生父硬生生拆了姻缘……怀胎八月,几乎丧生火海……世上怎有这样狠毒的父亲……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害了我的锦瑟!”
  “不是你处处针对卫臻,他怎会置气尚主?锦瑟又何至成了没名没分的……”
  “卫臻贪恋权位固然可恨,你又好在哪里?”
  “这一祸世奸臣,不正是你一手训教出来?为师的便是这样的人,弟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木啸然……至死,我亦不会原谅你……来生,莫再纠缠……就此诀别,你……走好你的路……”
  木老夫人闭上眼睛。重重的粗喘。
  木太师苍老的嘴角始终噙着冷笑。
  转过脸,他朝外走去。
  撩起珠帘的瞬间,一滴泪,极快地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随意将之抹去。
  门重新打开时,他仍是从前刚硬无情的木太师。
  无人能从他面上,窥探出一丝戚容。
  木奕珩飞快奔入室内,木老夫人闭着眼,眼角有湿冷的泪。
  木奕珩哑声喊:“祖母!”
  木老夫人眼睛动了动,却无法睁开。
  她似乎很累,长长的喘着气。
  “奕珩……你快活地……谁说什么……都不要理……”
  她的手轻轻垂下去。
  门前,林云暖奔了来。
  她嘴唇上没一丝血色,一得知消息,就迫张勇纵马携她前来。
  迟了一瞬,便迟了永远。
  她听见木奕珩低哑的哭音。
  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啜泣。
  林云暖心痛欲裂。
  哀木老夫人之殇,痛木奕珩之痛。
  若她不曾抱怨长日无聊,若木奕珩不是为讨她欢心,若他们依旧日日过来请安,这场悲剧,能否避过?
  木奕珩摇摇晃晃从屋内走出来。
  他立定在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祖母……殁了……”
  极静极静的一瞬。
  连众人的呼吸都化了去。
  齐齐屏住呼吸,屏住对预知的结局的震恸。
  林云暖软下去,瘫坐在屋前。
  似乎一瞬间,所有悲伤苏醒,哭声又起。
  木大老爷等奔入内室,围在床前大喊“母亲”。
  很快,木府挂起白幡。
  木家男女皆挂孝,木奕珩从来不是掌事迎客的主脑,于是他有更多的机会,独自对棺沉默。
  一天里,寡言到可怕,说出的字句,一只手数的过来。
  林云暖本在病中,强撑着回来,又要随众女眷一同哭丧,又要照拂钰哥儿,不过勉强支撑。
  前头丧仪一歇,她就马不停蹄地奔回院落把钰哥儿抱在手上。
  府里有人敢对木老夫人出手,有持无恐到令人胆寒。
  头七过后。木奕珩不再沉默,他命人打开柴房的门,现在檐下,面无表情地打量里头绑缚的那些下人。
  松鹤园二十二名仆从,尽皆在此,包括钰哥儿的两名随侍嬷嬷和乳娘,并当日小厨房的全部当值人员。
  张勇搬来一把椅子。
  木奕珩在上坐了。
  老夫人身前的梅儿,见过许多他笑着逗趣的模样,独独没见过此刻,他冷峻阴狠的表情。
  木奕珩朝张勇点点头:“开始吧!”


第77章 
  张勇应命; 踏入门槛; 从地上提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
  “徐宁; 当日问你,你说事发时; 你在小厨房后头的小菜园里浇肥; 是也不是?”
  那男仆本就不是张勇对手; 加之这七日只吃了极少一点食物,浑身脱力; 给张勇一把拎起来; 整个身子都跟着抖了几抖; “是; 是……”
  张勇“嘿”地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 一脚朝此人后腰跺上去。
  柴房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人; 齐齐发出惊呼。
  那男仆瘫在地上,身子扭动一下; 似乎想起来,下一秒,走来两个侍卫,架起男仆就走。
  没一会儿; 隔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那男仆嘶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在后园赌钱了; 和王老四一起……哎呀,九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
  话说到这里; 戛然而止。
  留下突兀的一片静默。
  什么情况,能让凄厉的惨叫瞬间没了声息?
  对未知情形的恐惧和漫无边际的凄惨想象,比亲眼看见徐宁给人施刑还更令人惊怖。
  柴房里头人人都变了脸色。
  木奕珩翘着二郎腿,不见往日的嬉皮笑脸,他目光阴冷阴冷的,挑眼朝第二个人扫去。
  那被出卖“王老四”登时腿软,本就是蹲坐在地上的人,“咚”地俯跪下去,他砰砰叩首,“九爷莫打,我招,我招!当日我与徐宁赌牌,从厨上郝婆子屋里偷了支小镀银簪子,我……我还偷看过春燕换衣裳……“
  巨大的压力和威胁之下,王老四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隐秘事都吐露出来。
  木奕珩淡淡听着,没有叫停,也没有出言询问什么。
  他的目光,从王老四身后的一众人面上掠过。
  那冰凉凛冽的一双瞳眸,如冰如雪,叫人寒彻骨髓。
  等王老四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自己做过的错事,揭露过自己撒过的许多谎,张勇才朝两个侍卫打眼色,将人拖了下去。
  王老四浑身抖着,想讨饶,眼睛一对上木奕珩的脸,登时吞了舌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浓厚的阴云蕴在上面,眸子射出寒刃,似乎只需轻启薄唇,就能吐出索魂的剑网,将人凌迟致死拆分血肉跺向万劫不复。
  王老四去了。下一个是谁?
  在场的多数,皆是不曾做过错事的忠仆,能在松鹤园伺候的,那都是府里体面的人。可饶是心中雪亮亮的不藏龌龊,经由木奕珩这么一吓,也都不自觉地垂头缩肩,身子发颤。
  下马威施得差不多了,张勇咳了一声,把梅儿、穗儿几个在屋里服侍的小丫头提了上来。
  梅儿这几天关在柴房里头衣食无着,小脸瘦了许多,两腮塌陷下去,白生生的皮肤上头沾了黑灰,看起来有些狼狈。往日里木奕珩待她最亲昵,见着了总要赞两句,说爱瞧她新月一样的眉,生得像谁家娇小姐似的秀美。
  她含泪看向木奕珩,声音哑涩难听,“九爷知道奴婢,一心侍奉老祖中,一家子都在府上过活,勤勤恳恳,万不敢生了坏心,当日老祖宗的茯苓燕窝汤给穗儿笨手笨脚碰洒了,正巧小厨房做了那羊乳甜羹,端进来一钵。奴婢私想着,钰哥儿小小人儿,能用得多少?正新鲜着,就给老祖宗盛了一碗,就热用了。初时还没甚,到里头钰哥儿哭闹起来,老祖宗一起身,才觉出不对头……当时嬷嬷们都在,奴婢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毒害老祖宗!倒是穗儿丫头,平素挺稳重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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