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漫步四时-第4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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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闰萍娘一边出神的想着小翠的话,一边无意识的磨着墨。她是对姚焕承有点不一般,见不着的时候,也是牵肠挂肚的,能进自己书房的,也就是他一个。可闰萍娘总觉得,姚焕承有点。。。遥远。
对,就是遥远。好像这个人,就在大雾里似的,看得见影儿,却怎么也抓不住看不清。闰萍娘一向自负于自己的直觉,也正是因为这点的不确定,才让她一直对姚焕承那似有似无的好感视而不见,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依旧说着别的,对他没有一点回应,但只要他长时间不来之后在登门,她也是真的额外惦记,想和他说说话。
这种暧昧,在今天之前,闰萍娘觉得,就足够了,还没到捅破的时候。她要是真的确定了,一定要比姚焕承先开口,凭什么提亲这种事,要男人来做啊!
但是今天,小翠转述的姚焕承书童的那些话,让闰萍娘看见了一个机会,一个真的证明女子不输男的机会,一个让自己向姚焕承表明心意的机会。女子也可以为了男人做点事啊,做男人做不到的事!
只要自己能帮姚焕承拿到那个证据,那么,这算不算是一份大大的聘礼呢?即可证明自己,又可表明自己,这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姚家老爷绝对是忠臣良将的,她也算是为了这位冤死的老人家,做点事吧。更能跟闰家还有那些同样讨厌所有异族的人证明,异族人,比当朝那些大官,还有情有义,是好人!!闰家错了!!
越想越兴奋,闰萍娘提起笔,开始写拜帖。明天她就要去那家外族人那里,拿证据!!
谁知这一去,在此回来之时,早已天地变色。
头发被剪得垂肩,穿着短裙长靴,披着狐狸毛斗篷的闰萍娘,已见风霜的脸上,本来挂着的大大笑容,却在城门口,看见闰家上下十三口人,被剥去外衣,插着犯由牌,跪在别的犯人身后的时候,就变成了呆愣的神色。
那犯由牌上,斩字下面,写的是大大的通敌两个字,这是罪名。闰萍娘真的很不明白,她才出去几个月怎么好好的最老实的闰家人,就去通敌了呢?揉了揉眼睛,闰萍娘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就腿软的差点跪下。就在她稳住自己,想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的一只羽箭射到了她的脚尖前面。
羽箭深扎入土,箭翎还在颤动,足见这射箭之人,有多大的臂力。闰萍娘低头看着羽箭,不用去猜是谁射得剪了,因为在箭翎尾端,印着一个姚字。
姚焕承。
闰萍娘眼睛瞪大,模糊的,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却又更不明白了。在这颠沛流离,差点死去的几个月里,她和姚焕承不断的通信,帮姚焕承打听所有异族的情况,也从姚焕承的来信里,得到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毅力。
“萍儿,等你回来,吾必红衣骏马,八台软轿的迎娶你。生只你一人,死亦你一人,然则来世,至后生生世世,皆你一人矣。”
信上的蜜语甜言,仿佛就在眼前,闰萍娘眼睛越睁越大,脑子里都是各种表情的姚焕承。为什么迎接自己的,不是他温柔的问候,而是这饱含恨意的羽箭?!!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了。。。。。。
闰萍娘不聪明,起码现在不聪明,但是这一刻,她也不傻。但是面对真相,她不敢去想,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她受不了。
盯着羽箭,闰萍娘没有抬头,她只是盯着那个羽箭,直直的站在那里。不动,也不想。
城楼上。
姚焕承一身甲胄,身后左右,是在他交出那些“通敌”证据,拿下这里所有官员之后,投奔到他麾下的亲兵将士。又原来姚家将的人,也有新人,姚焕承都是一副当他们生死之交似的欢迎相处。暗地里,把自己原班的亲信,分别安插进了瞅着不打眼,却至关重要的职位。
这里,是姚家落寞的地方,也将是姚家再次崛起的地方。
父亲的污名,已经被洗去了,就算是用了别人的血,但只要姚家不倒,牺牲多少人,姚焕承都不在乎。更别说是远处站立的那个被自己深深厌恶的女子。
不过,真的成功了,多亏了她,或者说,多亏了她的那些信,那些用外族文字写的信。不过是告诉她,别用汉字,会被别人看见,她果然就开始用外族文字了,那些弯弯曲曲的被叫做字的信,谁能看得懂呢?
就算是看得懂又能怎样?谁会去看呢?只要从明路,大张旗鼓的送到闰家,被拒收之后,在不声张的放到那些官员的书房里。让好事的文人不小心看见,再一煽动,这“通敌”的证据,就有了。还是铁证如山,谁都不能反驳怀疑的。
哼,姚焕承冷笑,又有谁回去怀疑呢?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父亲是冤枉的,那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好像父亲的死,是众望所归一样,好像父亲不死,就不足以平民愤一样。所以,现在,这些“证据”一出,父亲立时就沉冤昭雪了,所有人都在可惜,都在说自己那时有多无奈,有多痛苦,都在唾骂这些被自己收监的犯官。。。。好似那时,他们没有和这些犯官站在一起一样。。。。。。
而那些文士们,大声声明他们被蒙蔽了,错怪了忠臣,大声要求,一定要严惩这些犯官罪民;好似他们那时,没骂过父亲似的。那些百姓,开始成群结队的去给父亲上香磕头,有的还哭得站不起来,好似那时往父亲尸首上啐口水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都是狗屁!!!
你们要的,不过是有人必须去死,而你们光明正大的有理由活着罢了。让那些死去的人,承担所有的罪名,让你们,苟延残喘的,活的痛快点。
以后,是不是自己死后,也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呢?
毕竟现在,斩首这些官员还有闰家人的命令,不过是自己下的罢了。身边这些人,现在奉承自己,以后,一定也会照样去奉承别人,而自己,就会变成他们嘴里,另一个乱臣贼子。或许还会是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
但,那又怎样呢?!!
姚焕承的嘴角越咧越大,他不在乎,因为,他不会失败的!!!这些人,不会有机会的!!!
“闰家妾生女,你通敌叛国,书信私通,霍乱一方,连累家人,你还有脸回来!”姚焕承大声斥责,指着城楼下的那些犯人,“好好看着吧,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先父生平,最恨此种人,今天,我姚岳,就要替天行道,用这些真正叛国的罪民之血,以慰先父在天枉死之灵!!”
闰萍娘直到这时,才抬起头,看向姚焕承。脸上再无一丝神情。也是,又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闰家老爷,这时忽然站起来,虽然衣衫破败,五花大绑,却仍是风采卓绝,翩翩屹立,“姚将军,私通书信的是我,与小女无关,她早已被我逐出家门,再不是闰家人了。她去外族,不过是去找她的外祖家,并无通敌叛国之事。还望将军大人大量,明察秋毫,放此女一条生路,闰某感激不尽。”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不卑不吭。
围观的民众都知道闰家老爷心善人好,一时就很多附和之声,毕竟是个妾生女,还是被逐出家门的,活着也没什么。而其他的闰家人,有的脸上虽有不平和恨毒,但到底是没有一个人说出反对的话。
姚焕承眼珠动动,余光看见一个劲冲自己摆手的姚树,闭了下眼,然后沉声开口,“好吧,既然此女不知情,那我将军就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顿了下,盯着闰萍娘,“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闰家妾生女,为罪民之后,充入教坊司为官妓。”又顿了下,还是脱口而出,“由娼转妓,我这算很网开一面了吧!”
心软是没有的,但是民意不能不顾,可这么放过闰萍娘,姚焕承心里又很不甘,忍不住就说了最后这句。而一直站的笔直的那个女子,也不知是听见这句话还是真的为了家人将死而难过,终于匍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而闰萍娘在哭什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认为,恸哭的缘由,或许连闰萍娘自己,都说不清。
十月风爽,吹的不紧不慢不冷不热。
闰萍娘呆呆的,一个人跪在地上,任膝盖被咯得流血,也没动一下。血腥气被风裹着,肆虐在四周,好似逃到天涯海角,也都能闻见似的。不远处,二十多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排成一排的躺在那里,血染三尺土,却依旧流不尽似的,蔓延着刺眼的红色。
除了闰萍娘一个活人,这里在没有别的了。而此刻的闰萍娘,又多么希望,自己好久没有叫爹的那具尸体,能忽然站起来,然后抚着胡须低声训斥自己,“为什么不去好好念书!要看有用的正经书!”
不笑但是很细心的太太,严谨的大哥,好武的二哥,出嫁温柔的大姐,有些跋扈的小妹,绣工好的冯姨娘,还有那些伯伯叔叔堂哥堂弟侄子侄女,都站起来,好不好?跟萍儿说说话,骂骂我,狠狠的打我一顿,好不好?
“萍儿。。。”一声柔柔的呼唤,让闰萍娘呆滞的双眼闪出了光芒,对啊,娘!娘不在那里躺着,娘!!噌噌几下,闰萍娘看都没看,只靠直觉的,跪着爬向了她的娘亲。
闰家小妾,一身白麻孝衣,弱不禁风的身子,似乎变了很多,站出了坚韧的味道。双颊泛着病态的红晕,但更显俏丽,就好似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美得辉煌而惋惜。
她伸手抱住自己的女儿,细细的看着女儿的脸,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好的回来就好。”她不在说一个家字,因为,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
她拉起女儿,拿起一篮针线,慢慢的走向闰家人。穿针引线之后,一个个的把闰家人的身首仔仔细细的缝合起来,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的女儿安静的跪在一边看着。
她缝的很慢,她从没有动过针线,她不会。这是她第一次动针线,却是缝家人的尸首,也是她最后一次动针线。直到缝好最好一个,她又去远处赶来一辆牛车,上面有个大包袱,都是干净崭新的衣服。她又细心的跟闰家人一个个的穿戴好,把她最好的首饰,都插戴在了闰家女眷身上。做完这些,她开始抬着闰家人上牛车。
她女儿一直跪着没动。
最后,所有的人都被搬上了牛车,就在她拉起女儿,想赶车的时候,她女儿动了。
闰萍娘解开牛车,把鞍绳套在自己身上,开始一步一个脚印的,拉着闰家人去闰家墓地。她娘没有拦着,也没有帮忙,就那么跟在后面,默默的撒着纸钱。
挖了一个大坑,埋葬了闰家十三口,闰萍娘肩膀上的被磨出来的伤口,在不停的渗血,她不是一无所觉,她也疼,但是不知为什么,却觉得疼得很舒服。
闰家小妾,立了一个大木碑,让女儿把闰家人的名字,一个个的写上去,又上了贡品之后,她才开口。
“萍儿,去恨吧,恨所有人。这是你活着的目标,就是为了这里面的人报仇。他们到死,都没有说你一个字,你欠他们的,活着还不完,死了就接着还。娘会一直看着你的,什么时候你还清了,才能有脸来见我,不然,人间地狱,咱们娘俩,生生世世都别再见着了。”
她平静的说完,忽然抽出一根金簪,猛地刺进自己的心口,在她女儿惊骇的脸孔下,又刺的更深,然后,微笑的,慢慢拨出,慢慢交到她女儿手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撑着最后一口气,嘴里涌着血沫,“烧了我。。。”
她没脸和闰家人埋在一起,更没脸死得全尸,所以,只能,挫骨扬灰。
闰萍娘任手里的金簪掉在地上,血液粘裹上泥土,她紧紧抱住娘亲还温热的身体,再次嚎啕大哭。
人都说,难过到一定地步,才会流出血泪,但是闰萍娘根本不觉得自己难过,或者说,她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抹掉手上的红色眼泪,她开始完成她娘最后的愿望。
闰萍娘知道,娘让自己活着,怀抱仇恨的活着,是因为娘明白自己。现在,只有仇恨,才能让自己活下来。可是,有时,活着,真的不如死了。
报仇,其实比想象中的,容易很多。
原来,姚焕承一直当自己是个娼妓。
原来,那些信,都是姚树找人代写之后,模仿姚焕承的笔迹抄的。
原来,小翠被姚焕承亵玩之后,赏给了姚树,闰家上下之事,都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
原来,当初那些带自己离开,去找证人的,自称异族的男女,其实都是姚家家仆。
原来,自己伺候的这些官员,都是当时任姚焕承抄闰家的人。
原来,自己的美色,就算是不耻自己的姚焕承,也照样不能抗拒。
原来,下毒杀人,这么容易,身上一直抹着毒药,几百条人命,不过一杯当做催化酒的事,笑着递过去,就可以了。
握着金簪,迎视着姚焕承愤怒的眼神,闰萍娘对于他被自己割了舌头之后,也不皱眉头的坚强,一点感觉也没有。大概,是还不疼吧,那,我就让你在疼一些吧。。。。。。
慢慢的磨着金簪,然后弄成一个钩子,闰萍娘慢慢的,真正的体会了一次,什么叫肉丝般千刀万剐的凌迟。都看见姚焕承跳动的心了,可他居然还活着。
原来,姚焕承的心,并不是黑色的。
你要尊严,要身份,要名声,那么,这些,就都是我该毁去的。
某天早晨,所有的百姓发现,姚岳姚将军,一丝不挂,露着白骨内脏,悬挂于城楼之上,早已气绝多时。
随着姚将军的死,就有人发现,城里所有的官员,和姚家家仆家将,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这件事立马轰动异常,说什么的都有,关键的,前段时间被说来说去的闰家灭门之事,少有人提起了。
流言,总是会被新的流言所取代的。
抹掉嘴角的黑血,闰萍娘没有靠近闰家墓地,离得很远,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这仇,算是报了一半吧,最后,就是自己了。不过,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毒药抹在身上,是为了让那些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