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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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北漂初级选手,得到这份工作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但其实我从前从没有过在房产开发公司工作的经验,我所有对房产开发的理解,全部来源于我的爸爸,这份工作我做的非常吃力,半年后,我悄悄面试了一家时装公司的新媒体运营主管,顺利拿到了offer,我告别了亦师亦友的总经理,办好离职手续,准备到时装公司大显身手了。
离职那天我好像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样开心,以至于我根本等不到正常下班时间,中午就提前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后,我决定把每天晚上半小时的跑步计划提前完成,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设置好跑步机速度,想要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午后时光。
慢跑十分钟后,我开始出汗了,为了分散注意力以降低自己的疲惫感,我开始盯着放在跑步机前的手机屏幕,细细琢磨上面滚动的每一句歌词。
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二姐发来的:“忙吗?”
我气喘吁吁的打出几个字:“不忙,辞职了,好开心。”
二姐:“不是干的挺好嘛,为什么辞职?”
我:“不为什么,在跑步,等一会再说。”
二姐:“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咱爸病了,最近可能要去北京看病。”
我心慌了一下,竟然需要到北京治疗,那是什么病呢?我赶紧问:“什么病?”
二姐:“你不要着急,也不用回老家来,万一需要你提前跑几家医院去问问治疗方案什么的。”
我又问:“什么病?”
二姐:“内蒙这边已经出了诊断结果,但我们不相信,今天要再做一个派特ct,如果,我是说如果转移了,那可能就有些困难了,总之你先别着急。”
我真急了:“你就说到底什么病?”
二姐:“肺腺癌,爸爸还不知道,你千万别回来,他会疑心。”
······
肺腺癌?肺腺癌!?我的腿软了一下,从跑步机上摔了下来。
想都没想,我就回到跑步机上,耳机里传来轻快的歌声,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快点跑,快点跑!我边跑边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应该在工位上整理材料吗?或者我不是应该在总经理办公室里记录他提出的项目修改意见,准备传达给市场部的同事吗?我为什么在跑步?这一切不是真的吧?
我脸上的汗越来越多,眼角流出的泪水混合着汗水,大滴大滴的掉在跑步机上,直到我精疲力尽、心脏快要狂跳出来时,才喘着气停下来。这侵湿的衣服,这累到弯下的腰,这二十分钟前二姐发来的信息,全都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
我终究没有听二姐的话,第二天一早就赶回内蒙古老家了。爸爸见到我时,先是惊讶了一下,他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好不容易辞职了,现在有空,回来看看你呗,听我二姐说你咳嗽住院了,好点没有?”
爸爸说:“小毛病,这也至于让你跑回来一趟,真是浪费时间。你怎么又辞职了?”
我假装轻松的说:“当然是跳槽啦,这次工资比之前涨了3000块呢,你家老三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万五哦,厉害吧?”
爸爸干笑两声说:“厉害,就属你厉害。”
这时护士走进病房说:“32床家属现在去ct中心取一下结果。”
二姐给我使眼色,我对爸爸说:“我去取吧。”
爸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把结果给我拿回来,我要自己看!拿不回来就给我拍张图!”
我马上感到事态不好应付,等我硬着头皮到达ct中心的时候,发现大姐、弟弟、两位叔叔早已聚在那里商量对策。影像:病灶已转移到脑部骨骼、肩周骨骼以及前列腺,左肺腺癌,多处转移······
三叔也刚下飞机,还没敢去和爸爸打招呼,四叔和我们一样,这些年一直在内蒙古生活,和爸爸更默契一些。我们5个人沉默了好久,谁都不敢把结果拿回去给爸爸看。
这时二姐跑过来喊我,问我为什么还没回去,爸爸都等着急了。本来只是沉默的我,突然一下子哭起来了,我边哭边说:“他要自己看结果,我怎么给他看啊,我要怎么给他看啊·······”
这种任性的哭喊,让本来都假装冷静的大家全都绷不住了,大姐捂着脸呜呜的哭出声来,二姐摘下眼镜抹眼泪,弟弟蹲在墙角,比我还窝囊。两位叔叔只能红着眼圈安慰我们,最后还是四叔说:“把最后有诊断结果的那一页撕掉吧,前面的都是图片也看不出什么,就说那些图上的黑点都是炎症,最严重的就是肩周炎,你爸爸要是问为什么没有最后一页,就说医生直接拿走了,没有给我们拍照机会。都记住了,就这么说!”
有个长辈在身边,我们姐弟四个终于平复了下心情,擦干眼泪,同着叔叔们回到病房。
其实,爸爸见到我们一行六人一起回去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明白了。三叔早些年就定居在深圳,除非内蒙古的亲戚们婚丧嫁娶他会来,其余时候都忙于自己的事业。而我和爱人带着孩子在北京漂着,平时也没空回家。这天又是工作日,我们全都没有上班,这难道不能说明,爸爸的病很严重吗?
我看到有一丝惊慌的表情从爸爸脸上掠过,继而他平静的说:“都来啦”,不像问句,像是在对自己说。的图片,居然没有问什么,很自然的,靠在病床上不说话了。
两个叔叔出去抽烟,我们也跟出去,三叔说:“我猜大哥已经知道了,假如他以为自己得的是小病,那他看见我来了,肯定要先骂孩子们不懂事,千里迢迢把我叫来做什么。但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那说明他猜到自己病重了,才默许了孩子们叫我来。”
聪明的爸爸和三叔,即使相隔千里,也是亲兄弟,彼此的心事,看对方一眼也就懂了。
爸爸病的太突然,这沉重的打击让我们一家人都难以承受。平时心思缜密却内向的二姐,还有柔弱到处处都需要人呵护的大姐,她们只比我大三、四岁,却一下子担起了家里顶梁柱的担子。弟弟这些年也长成大男人了,通知一些重要的亲人和朋友,迎来送往的事,都是他来应承。而一向被长辈们夸奖乖巧又果敢的我,也许是因为没有参与到之前的各种检查化验、也许是因为我是最后得到消息的那个人,我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建设就直接迎来结果,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妈妈也变得有些木讷,有人在她身边时,她就强打精神,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再为她多担一份心,人少的时候,总看到她偷偷抹眼泪。这些年来,家里也有过几次经济上很困难的时期,但病痛给全家人带来的重创,这是第一次,我们似乎还没有练习好怎样互相安慰,还不太习惯拥抱对方,还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悲伤,就迫不得已的接受了这场考验。
那几天里,不管是来自主治医生的婉转暗示,还是我们在网络上及其他渠道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爸爸的病已发展到这个阶段,错过了手术治疗的时间,也并不符合靶向药治疗的条件,不管是化疗还是保守医治,他也许都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了。
但爸爸似乎并不悲观,仿佛生病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甚至不愿意在医院过夜,每天晚上护士例行检查病房后,爸爸会偷偷开车回家,第二天一大早,他在家里吃过早饭,再开车回去。我们都觉得爸爸的心态很适合做长期治疗,乐观一些总是好事。直到有一天,我悄悄留意爸爸的神情,才发现没人注意他时,他整个脸上的肌肉都会松下来,就连眼角都垂下来,眼神落寞,里面隐藏着巨大的无助和绝望,等有人和他说话或看向他时,他马上恢复到一个健康人的神情,和人交谈时依然中气十足。我难以想象,爸爸到底积攒了多少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厄运。
医生说爸爸的状态很好,情绪也很稳定,我们可以考虑化疗,如果效果好的话,至少可以稳定病情。
爸爸化疗期间,姐姐们不愿放弃任何希望,她们和我带着爸爸的病例回到北京,挂了好多医院的专家号,得到的结果和治疗意见都和家乡的医院是一致的,我每隔10几天就回去看看爸爸,在北京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妈妈,听说爸爸依然在挂完全天的液体后偷偷开车回家,我就仿佛看到了爸爸那张不肯认输的严肃的脸,和他驾驶自己那辆越野车时的专注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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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女
(全本小说网,。)
两个月后,爸爸的病情并不能如他隐瞒自己的痛苦那样被隐瞒掉,病灶在继续扩大,家乡的医院给出继续化疗或到北京医治的建议,就这样,6月8日,在北京的高温下,我重新见到了爸爸。
只短短半个月没见面,他竟然变得如此虚弱,他需要随身带着“小痰盂”,每走几步路就大口喘气,咳嗽不止。妈妈把自己头顶的帽子摘下来扣到爸爸头上,他一下子就变成了弯腰驼背的小老头模样。
自从爸爸生病后,我见过太多从前没有见过的他,每一次都让我心慌。比如他的头发迅速花白、比如他憔悴的躺在病床上戴着口罩的样子、比如他今天佝偻着腰不再拒绝那种丑陋的帽子时,都让我非常难过。
在一种悲伤的情绪中接应一位病人和两位家人,加之这样拥挤的街道和高温的环境,显得我们没有一丁点的仪式感,甚至我都没有正式喊一声“爸”,就匆匆开始了这天的行程。这多么像三十年前,爸爸第一眼看到我时,没有一个正式的拥抱,甚至没有亲切的喊一句“宝贝”,就匆匆逃离了。
是的,爸爸第一次见到我时,我猜他是不开心的。这还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妈妈和爸爸的这桩亲事,姥姥当年非常反对,因为她打听到,妈妈未来的太婆婆已经卧病多年,未来的公公也在前年被查出了肺结核,爸爸不仅要和他年轻的叔叔婶婶一起照顾两位病人,还要供在城里的弟妹们读书,更重要的是,爸爸十几岁时就没了娘,才23岁的年纪,就担起了照顾全家的重任。难怪他相亲时穿的衣服不合身,没娘爹还病,这日子不好过啊。
但小脚姥姥的话姥爷并不放在心上,姥爷说:“六零年的苦日子都扛过来了,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们不是连草根都挖出来吃吗,那些年谁家没病人没孩子啊?现在改革开放了,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这?”
姥姥没能阻止这桩亲事。妈妈婚后成了这个家庭的主要劳动力,乡村生活,无非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妈妈手巧,白天干完农活,晚上回家裁剪缝补,不仅让爸爸终于像个家里有女人伺候的人了,也让爷爷和老奶奶的身体变得硬朗起来,如此妥当的媳妇,家人都非常喜欢。唯一让人着急的是,结婚都两年了,妈妈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爸爸是家里的长子长孙,媳妇都快三十岁了还没生孩子,这让长辈们也暗地里着急。这天中午,妈妈从地里回家给全家人做饭,农忙时妈妈会给大家做打卤面吃,面条好做又扛饿,吃两碗能扛到晚上。妈妈平时手脚麻利,和好面就烧火打卤,卤做完了再把锅里蓄上水就开始擀面条,面条下锅后,一边盯着锅里,一边就用擀面杖的一头“咚咚咚”的砸蒜罐子里的蒜瓣,几分钟后,面条煮好了,蒜泥也砸完了,下地干活的人也都回家了。
可这天,妈妈刚和好面,就觉得一阵眩晕,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中暑了,就躲到院子里的丝瓜架下面歇着,一抬眼刚好看到丝瓜架上结了两个瓜,挂在那里非常可爱,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这一幕恰好被屋里靠在炕头上的老奶奶看到了,她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笑了笑。
吃饭时,妈妈把所有人的面条盛在碗里,又从煮面的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那是专门给两个病号的加餐。正当全家人要动筷子吃饭时,老奶奶突然说:“她婶子,去把院里那两个丝瓜摘下来,给我切成丝拌一下,我今天想吃丝瓜了。”之后,她把自己碗里的那个煮鸡蛋放到妈妈手边,说,“小爽,从今儿起,你和我吃一样的饭,有我的鸡蛋就有你的鸡蛋,咱家比不上你娘家宽裕,但丝瓜鸡蛋还有。”
老奶奶没猜错,妈妈果然怀孕了。
那是一段悲喜交加的日子:妈妈在三十岁到来之前终于怀孕了,这无疑给这个家庭带来一些希望,长子长孙媳妇有喜了,村子里的好事者经常议论妈妈的肚子,他们说,不知道头胎能不能添个儿子。妈妈怀孕七个月时,爷爷去世了,他始终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白胖孙子,去世之前,他把爸爸唤到床头,轻轻告诉他,自己盖个房子吧,早晚会分家,你也该自立门户了。
妈妈挺着大肚子和爸爸卸了一车又一车的红砖和木材,又给前来帮忙盖房子的乡亲们做了两个月的打卤面,终于,在过去老房子的不远处,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新房。新房子只有三间屋,却有个大院子,院子里种了九棵枣树,这里后来成了我幼年时期的乐园。
搬家那天,爸爸非常激动,他请亲戚朋友全都到家里来吃面条,还开了几瓶酒,他不善于说漂亮话,就只是不停的给大家倒酒,谢谢大家这段时间辛苦帮忙。热闹一天后,亲戚朋友们都离开了,爸爸也醉了,他拉起妈妈的手,问:“你觉得好不好?”
妈妈说:“当然好啦,比在老房子住的小南屋宽敞多了,这三间正房多亮堂,看着就舒服。”
醉了的爸爸红着脸说:“这辈子,我一定要让咱们搬三次家,这是第一次,以后的房子肯定更好,等有钱了,咱们就搬进城里住。”
妈妈笑他:“这个就挺好了,两个人住三间房,还有啥不满足的?”
爸爸说:“不是两个人,马上咱家就三口人了,搬新家,生儿子,我也有双喜临门的这一天,可惜孩子的爷爷,没等到孙子出生。”
爸爸真的喝多了,不然以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