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爸爸说:“不是两个人,马上咱家就三口人了,搬新家,生儿子,我也有双喜临门的这一天,可惜孩子的爷爷,没等到孙子出生。”
爸爸真的喝多了,不然以他那么薄的脸皮,是断然张不开这嘴的。“我一定要让咱们搬三次家,以后的房子肯定更好”,这是妈妈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因为后来的日子里,妈妈不止一次的和我们炫耀过爸爸的这句誓言。
爸爸更喜欢儿子这件事,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农民靠下地劳动才能得到土地的回报,而家庭中的男人更能承担一个主要劳动力的重任,生儿子的话,将来还会娶个媳妇继续劳动延续香火,总比生了女儿嫁给别人家强,在这个积贫积弱的大家庭里,应该多几个男人出来撑撑门脸了,这是原因之一,情理之中。另外,在那个提倡“一家只生一个好”的特殊年代里,人们对男孩或女孩的偏爱,也全都寄托在这可能只有一次的妊娠中。
这座看起来更像是用来迎接儿子的新房子,在不久后迎来了我的大姐。尽管爸爸如此期待一个宝贝儿子,但他还是满心欢喜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大姐降生那天,爸爸骑着自行车,到邻村去接姥姥来伺候月子,小路两边正在地里锄草的乡亲看到爸爸,都喊他:“占才占才,你媳妇生了?小子还是闺女?”
爸爸裂开嘴笑笑,昂着头说:“是千金!”虽说爸爸是村里难得的“高学历”,但他很少咬文嚼字,那天,“是千金”这三个文绉绉的字眼传遍了整个村子,足以证明他的骄傲,也完美的回击了村里人对女孩的不待见,也许也回击了他自己。
妈妈为大姐取名为“莲”,她说:“就叫莲子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将来不管走到哪儿,不染不妖就是了。”妈妈虽说只读到高中毕业,但早已把姥爷当年的各种藏书读遍了,假如她不说,别人尚不知道,她下地拿锄头的手也能写几笔小楷,平时像个闷葫芦一样的嘴也能吟出诗词歌赋来。想来,妈妈那时给大姐起这个名字,就有“回归自我,不忘初心”的意思吧。
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5章 朵子
(全本小说网,。)
妈妈头胎生了大姐,似乎并不甘心,仅仅15个月后,二姐又降生了。村里管计划生育的干部听到风声,来家里转了一圈,都是自己村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二胎生都生下来了,况且又是个女孩,村干部可能觉得我家人丁不旺怪可怜的,也就没吱声,干咳了两声,抬脚走了。
爸爸坐在炕沿上,他看着炕的另一头已经睡熟的大姐,这一头羸弱的妈妈和刚出生不久的二姐,头一回当爸爸时的亢奋减掉了多半,第二回更有身为人父的温柔。他把二姐小心的抱在怀里,轻轻慢慢的摇一摇,拍一拍,然后又放回到妈妈身边。爸爸安慰着说:“女儿也好,比别人家多生了一个,咱家赚了。”
妈妈侧着头,她看着二姐小小的嘴巴耳朵,睡觉时也皱皱眉头,闭着的眼睛再挤一挤,好似睡得并不踏实。妈妈把二姐往身边搂一搂,让她感受到自己胸前的体温,摩挲着她只比拳头大小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沉默了好久,妈妈突然开口了,她说:“把老二送给她大舅吧。”
彼时我的大舅已经有了4岁的表哥,因为在城里工作,他或许没有机会再生二胎了,但大舅一直都想要个“小棉袄”,妈妈认为,如果自己的亲哥哥认养了我的二姐,那一定不会亏待她,自己也能再有机会生个男孩了。爸爸那时到底年轻些,被大自己三岁的妈妈这样一规划,也就同意了。
出满月那天,爸爸和妈妈收拾了两包袱东西,有的是大姐以前的小衣服,还有亲戚朋友们送来的旧衣服、穿烂了的棉布剪成的尿布——那些年没别的可送,这两包袱东西,已经是二姐的所有了。爸妈一人抱一个孩子,拎着包袱进了城,直奔大舅家里。当时大舅正在院子里浇花,一见妹子来了,顿时喜出望外,没想到妹子出了月子就先来看他了,还带了女婿和孩子来,大舅一边招呼着舅妈快做饭菜,一边对两个孩子爱不释手,掂掂这个,抱抱那个,嘴里直呼“一对儿小棉袄”,眼里全是慈爱。
这顿饭爸妈吃的惴惴不安,大舅倒是少有的乐呵,他吃饭时把大姐抱在怀里,还不时的逗逗放在床上的二姐,没一顿饭的功夫,床已经被二姐尿湿了,大舅也一点都不嫌弃,只管看着孩子乐。
饭后,妈妈终于开口了,她试探着问:“哥,你喜欢老二不?”大舅想都没想就说:“那当然喜欢啊,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那多好啊!”妈妈说:“要是你喜欢,给你留下你要不?”
大舅这才明白了为什么爸妈上城里吃顿饭要带两个大包袱来,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转而严肃起来,让人有些害怕,他顿了顿,可能是想整理一下语言,或者是想压一下心里的怒火。终于,他用一种家长式的口吻说:“你们为人父母,既然要生,就不要嫌弃她是闺女,将来她要是知道了,得多难受!你们现在不愿意养她,还不是想再生个儿子?别怪当大哥的多嘴,有两个闺女那是你们的福气,要是今天你们不养她了,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大舅本来还要继续说,可他看见妈妈眼圈红了,这才收住了话。四个大人在饭桌前,低头默然许久。
那年头谁不知道,一家子靠着几亩地过活,每年秋天收成的那点粮食都要精打细算——农忙时候吃细粮,人才有力气干活,其余时候要混合着粗粮吃,不然过年过节的时候就端不出好饭菜招待客人了。爸爸虽说盖了新房,但依然分房不分家,还像过去一样,和叔叔婶子一同劳动,一同照顾生病的老奶奶,这样算来,爸妈的生活必须非常节省才行。大舅细想想,也知道自己一时生气,数落的过分了,过后深深的叹了几口气。
那天回家时,爸妈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妈妈紧紧的抱着二姐,小心的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她像是被大舅骂清醒了,看着眼前这个刚满月的孩子,也是自己怀胎十月的宝贝,怎么能当礼物一样的送人呢?爸爸也臊了,他红着脸,自顾自的向前走,千层底的鞋子有力的踩到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后来,妈妈说,老二就叫“朵”吧,怀她的时候怕被人发现总躲来躲去的,生下来也躲过了被抛弃的命运,一来取“躲”的谐音,二来希望她像花朵一样,在阳光下开放。于是,继大姐“莲子”之后,我的二姐有了她的小名——“朵子”。
本来爸妈已经接受了他们没有儿子的命运,两个女孩儿也慢慢长大,日子比之前好过了,妈妈觉得挺知足。
那年过春节前,叔叔一家三口回家过年,大人孩子一大群,全都挤在老房子的大正房,四代同堂,其乐融融。老奶奶难得看见叔叔一家,尤其见到了叔叔的儿子,自然开心不已。她从身边的一个果盘里拿出几个糖果对孩子们说:“你们几个,谁喊老奶奶喊的好听,我就给糖吃。”叔叔家4岁的堂哥赶紧坐正了,小嘴一噘,甜甜的喊到:“老奶奶老奶奶老奶奶”,老奶奶被重孙子这奶声奶气的叫声逗乐了,嘴里“嗳嗳嗳”个不停,抓起两块糖,塞给了堂哥。
我那同样4岁的大姐和不到3岁的二姐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一下子怯场了,怎么也不肯把“老奶奶”这三个字叫出声来,她俩躲在妈妈身后,像是受惊的小兽般失措。老奶奶笑着说:“你俩倒是叫呀,叫我我就给糖吃。”大姐二姐赌气般的不吭声,这时堂哥爬上炕沿,扑到老奶奶身上,抬起小脸,胜利般的大声喊:“老奶奶老奶奶老奶奶”,全屋人再次哄堂大笑,似乎忘记了妈妈身边还有两个没拿到糖的孩子。二姐倔强的憋着涨红的小脸,瘦小的身子一扭,就跑到院子里,大姐随后就追出去了。
等妈妈抽身到院子里找姐妹俩时,看到二姐蹲在一辆二八式自行车旁边,用一只手转动脚蹬,自行车被撑起的后轮就那样一圈圈的空转着,她的另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眼圈红红的,棉袄袖子上也留下了刚擦过的鼻涕,大姐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转脚蹬,却不说话。冬天的院子里寒风飒飒,这俩小人儿却站在那里,与屋里传来的笑声自动隔绝。妈妈上前问:“你俩怎么不进屋,外面冷的要命”,二姐不起身,依然固执的转她的脚蹬子,大姐说:“老奶奶见了弟弟就不待见我们了,她喜欢弟弟。”
“她喜欢弟弟”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妈妈。这几年,虽然爸爸从不说什么,也不要求妈妈再生一个儿子,但每次爸爸看到别人家的男孩时,还是会上去逗一逗,举一举,那种满脸的羡慕根本遮不住。妈妈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女儿,她们长大了,也许应该给她们添个弟弟了。
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6章 缎子
(全本小说网,。)
春节过后几个月,妈妈果然怀孕了。这一次怀孕和前两次都不同——怀老大老二时,都是两个月后才发现的,那时除了肚子大了不方便干活外,也没有觉得太辛苦,十个月转眼过去后就顺利生产了。可这次妈妈的反应特别大,她很早就开始孕吐,什么都吃不下,身子也明显比之前笨重了很多。
开始妈妈还不敢乱说,可怀到5个月时,胎动就特别明显了,肚子里的孩子时不时的踢一脚挥一拳,比姐姐们活泼很多,妈妈渐渐隆起来的肚皮,也比从前怀孕时靠下了一些,这些征兆搞的妈妈激动不已,她很铁定的认为,这次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儿子没错了。
正高兴时,村里负责计划生育的干部又来了,这回他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了,毕竟全村人都有眼睛,连那个重男轻女的村长生了女儿后都没有再要孩子,不就是为了给大家做个表率?你家怎么就又怀上了,说吧,认罚还是怎么着?
爸爸果断的说:“我们认罚。”
于是,村干部在家里转了两圈,把院子里唯一的一头牛牵走了。
在当时,牛非常重要也非常昂贵,它相当于家庭中的一员,也能算半个劳力,突然被人牵走了,这着实也让妈妈上火。
牛没了,冬天也快来了,这是忙碌了一年的庄稼人难得休息的季节,可那段时间,爸爸每天至少花半天跑去朋友运海家里,另外一个朋友兴旺也经常和他们聚头,三个男人有时候就呆在运海家,有时候一起进城。爸爸为了能多和他们相处,家里的事情也顾不上了,大姐二姐也懒得哄了,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看着老三再有几个月就要出来了,爸爸这也不知道是着了谁的魔,整天往外跑,还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和村里的赌徒交了朋友,天天急着出去耍钱?
一天,爸爸急匆匆的回家找存折,翻了好几个包袱没找到,就去问妈妈。妈妈正守在睡午觉的两姐妹旁缝小衣服,见爸爸问,便说:“存折我可以帮你找,但你得告诉我,你最近天天在外面忙些啥?”
爸爸说:“我现在有点忙,运海他们还在等我,你先帮我找存折,我进城取一趟钱,等我回来告诉你。”
妈妈把手里的活放在炕上,盯着爸爸,语调也变慢了:“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给你找,家里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了那几个钱,现在又快生老三了,牛还被人家没收了,明年怎么过还不知道,现在却要往外拿钱,除非你告诉我用钱干什么,不然没门儿。”
这些年来,我见过别的夫妻冷战的,见过大吵大闹的,见过摔盘子摔碗的,但妈妈和爸爸的这种争吵模式,我也只能用佩服来形容——每次吵架,他们不是急着升调子开嗓门,而是放慢语调放缓语气,这种画面更凝重,但也更令人害怕。爸妈结婚那么多年里,妈妈从未和爸爸红过脸,他们吵架的方式更像讲道理,谁讲赢了就按谁说的来。
爸爸看拗不过妈妈,就说:“我和运海、兴旺最近商量着办个工厂,这不是最近老进城去人家的工厂学习么,现在趁着冬天不忙,我们赶紧把厂子办起来,先干点活出来试试看。”
妈妈说:“我不懂什么工厂,也没见过别人开工厂,但我知道咱们家马上就要有五口人等着吃饭了,咱俩饿着没事,孩子们不能没饭吃。”
爸爸说:“不管以后怎么着,我都不会饿着你们娘儿四个,你放心。”
其实爸爸说不说妈妈都知道,以前穷是穷了点,但爸爸从没有亏待过她,“你放心”这三个字如定心丸一般,让妈妈不再疑惑了。从前妈妈只知道下地干活,还知道干完了活回家读读“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她以为她嫁了一个庄稼人,以后的梦想就应该是种好自己的几亩地,再养一院子母鸡,天天拾鸡蛋吃,孩子们个个又白又壮,丰衣足食且岁岁有余粮,不再有她儿时的饥饿和贫困。
哪知爸爸已不愿继续活在泥土中,改革开放的口号已喊了好几年,就算每天在村子里浇地的他,也能嗅到改革的春风迎面扑来,广播里、报纸上的各种消息越来越有诱惑力,他早就搓着手,等待一个这样的好机会。爸爸从没有像那次一样,有拼一次冲动,也许是因为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他想给我们拼一个未来吧。恰巧他也遇到了运海和兴旺,运海懂技术,兴旺和爸爸肯学习又实干,三个人看好钓鱼竿市场,准备在村里开厂干出一番作为。
筹备工厂没有那么简单:外出学习,自己学会了再培训工人,四处凑钱、跑材料市场和销路,这一忙活,还没等到工厂正式运行,春天就到了。妈妈肚子里的老三,比预产期晚到了一个星期,农历二月十五的夜晚,老三在明亮的月光下出生了。
笃定这次一定是男孩的爸爸,听到老三的第一声啼哭后就凑了上来,想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儿子。对啊,这个小婴孩又白又壮,两只小脚在襁褓中不停的乱踢,哭声洪亮的把姐姐们都吵醒了,真是个有力气的好小子!爸爸刚要抱一下时,接生婆说:“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