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双面宰相-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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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便再拜了一拜,退走到正堂外,刚要转身向书房走去,陆显突然叫住了他。“慢着!”陆望立即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回到正堂。
陆显说,“今日下朝后,一些世交与朝中勋贵约好了要到府中一聚,为父已吩咐府中备宴。你今日功课完了,到时也前来赴宴吧。”陆望说,“孩儿知道了。段夫子也去吗?”陆显说,“段夫子何尝愿意去这种场合呢。当年沧州之约,段夫子也早已表明心迹,不愿人情应酬的,何况陛下也。。。”说到此,陆显也住了口。
陆望心下会意,段夫子与当今皇帝陛下不大对付。父亲曾经嘱咐他,在外不可贸然提起拜段夫子为业师之事。段夫子授业之余,亦对皇帝陛下绝口不提,与外面所见那些言及皇帝必定口称圣明的学究们不同。自己曾听得府中的家人私下议论,段夫子曾经冲撞过皇帝,惹得皇帝不喜,被赶出京去,关了书院,回了家乡。因此父亲才带着自己去沧州请他。只是,既然段夫子不合圣意,皇帝怎么又会答应父亲,让段夫子来教自己读书呢?
陆望甩甩头,不再理会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心想,段夫子看似严苛,却与父亲的严厉不同。父亲的严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从沧州回来后,他似乎就刻意疏远自己,让陆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初到沧州时看似冷漠的段夫子,在府中教授时虽然严格,下了课可是连陆望摸他的胡须都乐呵呵的,更别提自己时常撒娇的段夫人了。
正在想着自己捋段夫子胡须的情景,陆望不禁扑哧一笑。陆显咳了声,陆望忙回过神来。陆显说道“好了,你快去段夫子那儿吧。别让段夫子等你。”陆望答应着,恭敬地退了出去。
出了西跨院,穿过回廊,陆望的脚步轻快起来。西跨院旁有一进安静的小院落,平时人迹罕至,只有林二嫂夫妇等五六个下人在院中伺候。院中主人也很少踏出院门,竟似隐居一般。京中公卿高门,若不是与陆府常有往来,或在京中耳目众多,竟不知陆府中住了这样一位人物。即使有知情者上门欲求一见,也极难如愿。有陆府的世交托陆尚书代为引荐,陆显也只能抱歉回绝。
陆望走到院门口,抬头望向拱门上苍遒有力的三个字,“退思园”。这正是段博彦的真迹拓摹而成。又赞叹了一番这份笔力,要赶着上早课,陆望便匆匆走进了院子。
早秋的清晨空气仍有些冷冽,院中的银杏树在清冷的晨风中中兀自站立,无言地守护着这安宁的静谧。金黄的树冠似一把大伞,望去像一朵黄云停驻在这院中。
陆望走过树下,几片金色的银杏叶在空中旋舞,缓缓地落在他的肩上。他拂去肩上的落叶,顾不得驻足欣赏这秋日的园景,走向了西侧的书房。在门口停下脚步,陆望恭敬地说道,“师公,学生陆望请安。”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吧。”
陆望推门而进,只见段夫子正坐在书案后,手拿戒尺望着他。他暗叫一声不妙,连忙束手站在门边,低头解释说,“学生昨夜疲乏,今早睡迟了些,父亲已经教训过了,并命我向师公赔罪。”
段博彦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当日答应你父来此授业,非为些少束修。隐居乡间,闲云野鹤,何等自在。我为什么要到这高门深院做这笼中之鸟呢?这原由,你知道吗?”陆望低下头,表示洗耳恭听。
段博彦缓缓说,“望儿,你不是普通的孩儿。你读书,若只是为求取富贵,那甚无用处,更辜负为师一番苦心了。这天下,有多少不学无术之徒,可妨碍他们富贵了吗?更不用说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了。真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陆望动容说,“学生心里明白。夫子至诚,我也绝不辜负这份心。”
段博彦喝了口茶,说道,“你天资聪颖,切不可自沾自喜。为师私下里虽然偶尔也称赞你两句,但你不可以少为足。若是满足于几本开蒙书,作几首小诗,那为师可是错看你了。”
陆望看着段夫子,深深作了一揖,一字一句地说,“师公,学生只说三个字,您放心。若是我有辱师门,愿生生世世受无母之苦。”说罢,不由红了眼眶。
段博彦点点头,说道,“知道就好!不过这责罚是免不了的。学堂有学堂的规矩。”陆望乖巧地走到书案前,伸出左手,小声说,“师公轻饶些。”
段博彦眼里有一些笑意,拿起戒尺,高高举起,往手中落下。啪啪啪,铁戒尺打在手上可不是玩的。陆望的掌心传来一阵疼痛,手掌嫩肉立即红了一片。
戒尺收起,他连忙收回手,龇牙咧嘴,苦着脸,五官挤成一团,对段博彦说,“师公,待会儿师奶奶该心疼我了。”段博彦愉快地笑起来,胡须也微微抖动,骂道,“小鬼头,再饶舌还赏你几戒尺。”
陆望吐了吐舌头,连忙逃到自己的书桌旁,拿出随身的书本与纸墨文具。他知道这戒尺是陆府家传之物,爷爷与父亲都吃过这戒尺的苦头。甚至传下祖训,族中若有顽劣子孙,不思上进,塾师打残勿论。段夫子今天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这手都抬不起来。
见他摊开课本,段博彦便说道,“今天讲的是为学之道。”接着便先诵一遍先贤的经典《为学篇》,开始讲解微言大义。陆望一边凝神听讲,一边伏案疾书,把段夫子所讲的要点都记在纸上。
时光便在这一老一少的伏案相对中悄悄流逝。不知不觉间,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正是林二嫂在门外问道,“段夫子,少爷,早饭已备好了。段夫人请二位去花厅用膳。”陆望一听,方觉得肚子咕咕叫。段博彦呵呵一笑,收起书卷,说道,“就来。”林二嫂听了便告退,自去花厅安排。
陆望如听仙乐纶音,连忙收起文房什物。段博彦起身迈步走向房门,陆望也拿起随身之物跟在后头。出得门来,金雀早已在门前等候,笑吟吟地接过陆望手中的家什,屈膝向段博彦行了个万福,便跟在后头,向花厅行去。
还没走到花厅,陆望便闻到一阵桂花糕的香气,心中暗自欣喜。果然,走进一看,桌上摆着一盘桂花糕,几个油果子,一盆鸡丝雪菜面,上面洒了鲜红的椒丝与油黑的豆豉,旁边还有一罐热腾腾的乳鸽粥,几碟精致点心。段夫人坐在桌旁,向他招手,说道,“来,小望儿,快吃点早饭。老头子没欺负你吧?”
早已饿得叫苦连天的陆望欢天喜地得在段夫人身旁坐下,瞧着一桌子点心咽口水。段夫人瞟了段博彦一眼,段博彦连忙分辩道,“你看他这不是好好的嘛!夫人仔细检查,要是少块肉,我这顿早饭就不吃了。”
段夫人用手戳着他的额头说,“要是少块肉还得了!油嘴滑舌的老头子!”段博彦问道,“这下可以开饭了吧?”段夫人说,“还少一位呢。”站在身后伺候的下人们闻言都偷偷捂嘴笑。陆望不解地问林二嫂,“猴媚娘也和我一样睡过头了吗?”
林二嫂笑着说,“那猴头昨天溜到厨房里,不知怎的竟被它找出了段夫子珍藏的好酒,喝了个痛快,晕晕乎乎地出了厨房,还打醉拳呢。亏得段夫人看见,让下人们把它抬进耳房里,现在还没醒呢。”
段博彦一拍大腿,惊道,“哎呀,那是老夫珍藏三十年的曲江春啊!竟然便宜了这厮。还剩多少?”段夫人亲手给他盛了一碗面,笑说,“放心吧老头子。媚娘没什么酒力,它也喝不惯你那烧刀子,还剩了一大半呢。”
陆望也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师公,我以后给你买,要多少有多少。再不然,今天爹下了朝还要办宴会呢。爹让我也去,我到时候给你弄点好酒。”
段夫人一边喝粥,一边说道,“小孩子家家去什么劳什子的宴会。”在一旁侍立的金雀闻言说道,“听说要来的是大人的一些世交,还有现在朝里的几个大红人,好像,崔贵妃的兄弟,叫什么锦侯崔如意的也要来呢。”
段博彦听着冷哼了一声,又皱起了眉头,问道,“崔如意?那个泼皮破落户?他还是锦侯?”
望春风:双面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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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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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夫人听得段博彦如此不屑,诧异问道,“难道这个锦侯竟是个无赖不成?”段博彦冷哼道,“当年在京都西坊,这崔如意是个有名的无赖,他姐姐崔如心是平南侯府里的舞姬。全本小说网;HTTPS://。m;不知怎的,被刘家老三看上,纳入宫中。这崔如意定是借着他那个舞女姐姐,平步青云了。”
一旁侍立的下人们都鸦雀无声,不敢搭腔。这段夫子素来不喜当今皇帝,言语间对这位“圣明天子”也不甚抬举,好在陆显精挑细选几个素日忠厚谨慎的家仆入这小院伺候。那为首主管的林二夫妇更是几代在陆府当差,谨言慎行的,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漏。因此这小院才能风平浪静,在皇帝刻意的遗忘下安然无恙。
陆望正在啃香甜的板栗糕,听见舞女二字,便不解地问道,“夫子,舞女是干什么的啊?”段博彦嘬了一口粥,淡淡说道,“就是以色侍人的。。。”段夫人白了他一眼,说道,“跟小孩子家说这些干什么!”段博彦便埋头喝粥,不再言语。
少顷,众人都已食毕,丫鬟端来茶汤。陆望接过,呡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便吐在金雀端过来的白瓷盅子中。段博彦却并不管这些,直接喝了一口茶。段夫人见了笑道,“你这老头子,小显尊奉你,让家人们给你上漱口的茶汤,你总是直接喝了。”
林二嫂忙弯腰回话说,“回夫人的话,并不打紧的。我们大人知道夫子的习惯,已经让下人们单独给夫子上茶了,这茶汤是府内备着给夫子饮用的。”段博彦咽下一口温热的茶汤,淡淡说道,“小显有心了。”
喝完茶,陆望起身离席,向段博彦施了一礼,说道,“师公,我回书房温书了。”段博彦点头,陆望便告退,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一片静谧,秋日的暖阳懒洋洋地透过雕花窗棱,洒在书案上。陆望翻开一页书,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个崔如意既然是个无赖,那父亲为什么还要请他来家里赴宴呢?在他眼里,父亲是个大忠臣,跟奸臣是誓不两立的,又怎么会坐在一起喝酒呢?难道父亲也。。。不!不会的。。。
陆望胡思乱想着,这小小的脑袋虽然聪颖过人,却不理解大人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儿童眼里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但这真实的色彩却大多是灰色的。当有一天他发现了这片灰色的地带,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上午段夫子又过来给陆望指点功课。他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瀚如烟海的文卷中,把他小小的疑惑和不解都抛之脑后。
因着陆显的交代,下午李三娘便为陆望收拾好书本杂物,与金雀领着他回到了东跨院。陆望便动了出外走走的意思,想着邀玩伴出外溜一圈。
陆望几番哀告,三娘也毫不动容,告诉他说,“听说征西将军府的关山将军前两日便去了云州看望太夫人,他的公子关若飞也跟着去了。大学生范元吉的外甥女韦朝云原先倒是在京里的范府住着,可范学士的妹夫韦大人前阵子去凉州防守狄人边患了,听说把他女儿韦朝云也带上了。”
陆望一听,最要好的两个玩伴都出了京,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蹶不振。三娘又说道,“再说大人吩咐过了,今日的晚宴是必定要你去的。下午不准你出去胡乱溜达。”陆望认命地点点头,便走到池塘边去看锦鲤。一会儿又跑到小花园里逛逛,消磨时光。
晚间华灯初上,陆府的家人们也都忙碌起来。陆望逛到耳房,金雀正在擦拭银茶具。陆望用脸蹭蹭她的袖子,嘻嘻笑着,问道,“金雀姐,什么时候开宴啊?”
金雀捏了捏他的鼻子,佯装生气说,“就你这个贪吃鬼着急。老爷让你去赴宴,可不是专门让你去吃的。到时候说不得要考考你,让你在诸位大人前露露脸呢。”
陆望唬得一愣,心想,“金雀姐该不会听到了什么吧?”其实他也是瞎琢磨,金雀是心里爱惜这位小少爷聪明伶俐,又勤敏好学,总觉得自家的宝贝得晒一晒,让这些公卿大人瞧瞧,自己这些府里的下人们也脸上有光,更别提贴身服侍少爷的自己,那心里该有多舒坦啊!
因此金雀顺嘴一说,也是有意推波助澜,巴不得少爷在人前一展才华,让近几年对少爷有冷落之意的陆大人也多疼爱他些。这也是这个从小就服侍陆望的大丫头一点痴心,私下把这位尚书府公子竟看待地如同幼弟一般怜爱。
见陆望在那儿兀自出神,金雀忙笑着说,“哎哟小少爷,别瞎想了。难道那些人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陆望点点头,说道,“金雀姐姐,中午的甜杏酪给我还留一碗,晚间我回来后还吃呢。”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往房中去了。
果然还未到戌时,李三娘便带了个小厮入得东跨院。金雀见二人进了院子,便去陆望房中迎他,口说道,“来了来了。”陆望问道,“金雀姐姐,谁来了?”金雀喜滋滋地把陆望的一应礼服冠带捧出,说道,“三娘带着人来接你去赴宴了。”
金雀一边利索地为陆望换上一套白色府绸镶金线的袍服,细心地整好衣带。最后为陆望梳好发髻,小心翼翼地套上一顶精致的白玉冠,冠上通身浮雕着祥云图案,还搭着两条青色的绸带,软软地垂在脑后乌黑的发上。
陆望乖巧地任由金雀收拾打扮。刚穿戴完毕,只听的李三娘带来的小厮在门外恭敬地说,“少爷,小的来保,奉老爷之命,来请少爷赴席。”陆望一边抚了抚领口,一边问,“客人都到了吗?”来保答道,“约摸还有一刻钟就到了。老爷请少爷先过去,一起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