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轮回-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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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玉蝶不敢看她,又或者是不想看她,目光旁顾,只是点头。
井袖哦了一声,又问:“是伤了,还是死了?”
她以为多半是伤了。
丁玉蝶说:“后一种。”
井袖想了半天什么是后一种,忽然反应过来,以为是家属要收房子,有点手足无措:“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搬的。”
她能住这儿,是丁碛的人情,人没了,自然也就没人情了。
丁玉蝶有点懵,他还以为她会泪如雨下,或者泣不成声,没想到她的反应像个通情达理的租客。
他说:“是这样的,尸体我们运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井袖说:“我能看吗?要的,我看,你等我,我换衣服。”
她连门都没关,急急往卧室走,在行李箱里一通翻拣,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太花红柳绿了,还不如身上的这件家居服得体。
于是又慌慌拿手梳拢着头发出来,说:“可以了,就这样吧,走吧。”
她忘了换鞋,只穿拖鞋出门,路上一直试图去抹平衣服上的褶皱,丁玉蝶看她时,她就尴尬地笑。
没想过要流泪,丁碛的家里人都来了,一定是大场面,哪轮得上她去痛哭啊,她谁啊,再说了,她这身份,让人知道了,会连累丁碛被人耻笑的。
她暗自嘱咐自己要得体,脸上哪怕有戚容,也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过,那就喧宾夺主了。
到了殡仪馆,原以为会有很多人,自己只需要混在哀悼的人群里就行,没想到没有,去冷库的路上,只丁玉蝶陪同,中途要穿过一段走廊,拖鞋的底有节律地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进了冷库,循着号码找到冷柜,井袖忍不住问丁玉蝶:“人呢?”
丁玉蝶指了指自己正要抽开的那一屉:“这呢。”
井袖知道他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其他人呢?就我一个人来吗?”
丁玉蝶点头。
“他家里人呢?亲戚呢?”
丁玉蝶说:“没有,你不知道他是被捡来的吗,没有亲戚。”
“那朋友呢?”
总有朋友吧,能排在她前面的那种。
丁玉蝶回答:“没有,就你,你看完了,我们就能安排火葬了。”
他把屉体拉开一半,给她留私人空间:“我就在外头,你看完了关上出来就行。”
丁玉蝶走了之后,井袖僵了好一会儿。
“就你”是什么意思?
丁碛死了,只有她来送吗?
她走上前去看他。
说真的,感觉特别陌生,他那么平静地躺着,唇角没了惯常那种讥诮似的笑,身上也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场。
她看了会,把抽屉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眼角干干的,还是没眼泪,就只觉得茫然。
出来看到丁玉蝶,她还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啊,我看完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不用送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慢慢走一长段路,不需要任何人陪,一步一步,才能把这消息消化掉。
丁玉蝶叫住她,说:“还有件事,丁碛有话留下,他的东西,都给你了。”
井袖以为是纪念品,或者某件有特殊意义的遗物:“什么东西啊?”
丁玉蝶说:“所有的。”
怕她不明白,他还抡起手臂划了个圈,以示这“所有”包纳一切:“他留下的房子、存款,总之只要是他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
井袖愣了半天,说:“你们肯定是搞错人了,我连他……女朋友都不是,肯定不是给我的。”
她说完就走了,还真是一路走回去的,半路上嫌拖鞋碍事,还甩了鞋,光脚走完了后半程,脚趾脚心被砂石硌着,慢慢硌出疼痛感,也终于把她硌回了现实。
她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赤着脚,抹掉眼角挂下的泪,站了会,又往前走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她这样的人,唯一的好处就是经得住摔打,任何摔打。
当天晚上,宗杭受丁玉蝶之托,给她打了电话,说:“丁碛留下的东西,确实是给你的,这个没问题,再说了,他也没别人给。”
又感叹:“丁碛这人,跟个杠精一样,我说他不做人事,他临到末了,非做了一件;我和易飒一直说你跟着他,一定没好结果,结果……我也是搞不懂他。”
***
下葬的时候,丁玉蝶来了,还来了个叫易云巧的女人,都在墓前放了花。
丁碛好像很少照相,墓碑上用的照片是护照上的那一张,神色眉眼都淡漠,像是由始至终跟这世界从无联系。
结束的时候,丁玉蝶给了她一个号码:“以后有什么难事,你就打这电话,我们会安排人帮忙的。”
能有什么难事呢,有了钱,有了房子,困难都不再那么刚硬了。
丁碛留下了张银行卡,密码大喇喇写在背面的签名条上,很随意,井袖去atm机上查了,他其实并不像后来传闻中的那样给她留了几百万,但也不少,一百二十多万。
这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井袖恍惚了一下,觉得这世界玄妙,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当初易萧雇佣她,给她允诺的报酬也是一百二十万,正是这一百二十万让她动了心,觉得这不止是钱,还是希望,是后半辈子可以重新来过的生活。
没想到这一百二十万真的兑现了,只不过不是易萧,后半生的崭新生活,是丁碛给的。
***
井袖抱着大簇的向日葵,顺着墓园的台阶拾级而上,这路径她早走熟了,闭着眼也不会出错:走到底,右拐,再一路到头。
放下花,她坐到阶边,随手去拔阶下杂生的野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丁碛说着话。
——宗杭去柬埔寨了,本来他让我一起去的,我想想还是算了,他去是有希望,有奔头,我去算什么呢。
——我一直想打听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但丁玉蝶不肯说,问宗杭,他也不说,还说不知道最好,难得糊涂。也没错,我就是糊里糊涂的,忽然该有的都有了,还被旧相识们说是有福气、有眼光、积了德。
说到这顿了一下,自己纠正自己:“也不是都有了,你要是能活着就好了。”
有风吹过,送来细碎鸟鸣,还有枝叶飒飒响声。
“店里生意挺好的,有客人约我出去,但不是很靠谱,我就拒了……”
井袖笑起来,不再说话,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另一侧有敲敲打打的入葬典礼才回过神来,起身跟丁碛道别:“我走了,下个月再见吧。”
***
回去的这段路,她照例用走的。
路上给宗杭拨了个电话。
接通了,觉得那头真嘈杂,像在修理厂,有引擎嗡嗡响,有电焊声,也有叮铃咣当捶砸声。
井袖问他:“你在哪呢?”
“摩托车租赁行,我得租辆车,正让人加固呢。”
井袖笑:“去找易飒啊?”
“是啊,这儿都骑摩托车,方便。”
正说着,忽然有道清亮亢奋的嗓音插进来:“是井袖吗?井袖,我是阿帕,hello,我也陪着小少爷,小少爷去哪我去哪,不然不放心!”
宗杭在那头训他:“哪次出事不是你陪着的?我看有你陪着我才不放心呢。”
井袖噗一声笑了出来,顿了顿轻声说:“真羡慕你啊。”
宗杭奇道:“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井袖也说不清楚。
宗杭还没找到易飒呢,找到了,也未必能说服她,据说易飒是个主意很大的人,而且,按宗杭的说法,易飒还生了很重的病。
大概是羡慕他能有这么个认定的人,也羡慕他认定了就一直坚持、不论结果吧。
井袖说:“没什么,反正,你加油吧,有好消息跟我说一声。”
真心换真心,一片真心出去,总有回应的,就算没回应,又能怎么样呢,不损失什么,也对得起自己。
有些事情,未必要有好的结果,但坚持本身,就已经足可慰藉了。
***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
丁玉蝶曾经给她听过一句话,说是丁碛的临终遗言,截取了关于她的部分。
只一句。
“我留下的东西,就给井袖吧,就跟她说……”
就跟她说什么呢?
她常常揣测这下文,还一度去求大仙儿,希望能等到一回丁碛入梦,把这句话给补全了。
始终没能等到,也不是没有做过关于丁碛的梦,但梦里,丁碛始终疏离,一如生前。
再后来,井袖也释然了。
什么都比不过认真、踏实、尽量幸福地继续生活吧。
丁碛不是她的归处,但他确实曾经推舟拥水,渡了她一程。
她该活得更好些,也只有选择去活得更好些,才不负这一渡。gd1806102
第130章 易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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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玉蝶一直没能联系上易飒; 估计她是又去了什么信号不通的地方,不过他挺淡定的:早得出经验来了; 打不通就隔几天再试,反正她的位置很飘忽,飘着飘着,信号就来了。
果然; 半个月之后,终于接通了,两地有时差; 这边天已经黑了,她那头还是傍晚,夕阳的红光洒了一地。
从画面上看; 易飒有点不修边幅,文艺点叫无心梳妆,盘腿坐在吊床上晃悠着,怀里还抱了半个西瓜。
她头也不抬; 正拿勺子去舀瓜瓤:“有话就说。”
丁玉蝶说:“你在哪呢?”
易飒把一大块瓜送进嘴里; 拿起手机,四面转了一圈; 给他看周围环境; 口齿不清地作答:“我不是给老挝的渔民投资过渔网,帮他们捕巨魾吗?本来是来现场收租的; 结果昨天下了场暴雨; 船被冲走了; 大家都困在岛上了。”
听起来好像是大事,丁玉蝶问她:“那怎么办啊?”
易飒鼻子里哼一声,手机转回来,继续给他直播吃瓜:“屁大点事儿,过两天水退了,再出去呗。找我什么事啊?”
丁玉蝶说:“漂移地窟的事儿。”
易飒一勺子刚插进瓜瓤里,停住了。
某种程度上,漂移地窟的事儿,就等于丁盘岭的事儿,这么严肃的话题,她还在这吃瓜,多少有些不合适。
她把带着勺的瓜搁到头顶的树杈上:“说吧。”
丁玉蝶把见丁海金的事儿说了一遍,跟和宗杭说的差不多,不过“21克”什么的,都已经成了他的个人见解,还加以申发:“其实人的意识,究竟是从哪产生、怎么产生、又是大脑里什么部位保存着的,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大爷猜测说,那些服食太岁的人,死了之后‘魂魄’就会被牵引,然后收纳到祖牌里,长久存在——你说如果没有‘服食太岁’这个限制,那么所有人死后,‘魂魄’都会去到祖牌,那漂移地窟,其实就是古代说的阴间吧?”
易飒蹙着眉头听完了,全程没发表意见,半晌才说了句:“大爷还挺有想法的……你也,挺有想法的。”
对丁玉蝶来说,这属于二次传达,早没了探讨的兴致:“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这头的情况,没事就先这样了,有进展我再找你。”
易飒没让他挂:“你等会。”
她应该是想说什么,但一时还没想明白,丁玉蝶也习惯了,耐着性子等她想,中途还抽空跑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恰看到不知道是什么大飞虫,一头扎进了瓜里。
易飒想得专注,无知无觉,丁玉蝶乐得看人倒霉,也没跟她说。
过了会,她问丁玉蝶:“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丁玉蝶觉得她问得奇怪:“这就是一种可能性、推测,咱们知道就行。我反正继续找漂移地窟,继续关注老爷庙呗。”
果然,接班人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易飒咬牙:“错!你推测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不能只是嘴上跟我们聊聊就完了,你得继续往下想,想风险,想防卫!”
屏幕上,丁玉蝶一张脸上都是懵懂。
易飒没办法,只得一件一件跟他掰扯。
“如果大爷说的这种情况属实,那盘岭叔必输无疑,你懂吗?必输无疑!恶虎还难敌群狼呢,他得对抗多少人?而且那些人,古代能服食太岁的人,非富即贵吧,个个都不是脑子简单的主,盘岭叔再厉害,心智再强,也没法以一压众——也就是说,一年前,他只是做到了暂时的干扰,帮我们几个赢得了逃生的时间,仅此而已。”
丁玉蝶结巴:“那后来……盘岭叔怎么样了啊?”
易飒心一横:“用你自己的脑子想,我们逃了,他落了下风,再也控制不了息壤,那些息壤会怎么做?”
丁玉蝶的脸色渐渐变了。
息壤是会攻击人的,像端头尖利的藤索,他腿上的洞穿伤疤,就是拜它们所赐。
丁盘岭落败的话,那些息壤又没有别的目标,当然会反过来攻击他……
他喉头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那就是……死了?”
易飒沉默了会:“不一定,比这还糟糕呢,你想想丁长盛。”
丁玉蝶太阳穴突突乱跳:没错,丁盘岭即便是死了,也绝对不是一具废弃的尸体,在漂移地窟里,尸体是可以被拿来“再利用”的,也就是说,丁盘岭很可能已经“变”了。
他揣了几分侥幸心理:“可是我们这一年,都没找到漂移地窟,它没再‘地开门’,盘岭叔即便真的变了,应该也像姜骏一样,被关在里头了。”
要不是隔着屏幕,易飒真想狠敲他两下:“丁玉蝶,你现在身份不同,责任也重,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再小你都该拿放大镜去看,然后广筑篱笆去防,而不是拼命找借口证明它不存在!”
丁玉蝶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半晌没吭声。
易飒顺了会气,这才继续:“你知道潜艇吧?它在海里运行,但仍然需要定期浮出水面,压缩空气、补充供给什么的。”
丁玉蝶嗯了一声:“不就是鱼浮头吗。”
身为水鬼,常在水里转悠,也熟悉各种鱼类现象:一般情况下,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