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天下-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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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闾丘家怎会生出这样的男儿。
当时,对于这样的王叔,闾丘闵幽心中惋惜之余,是庆幸的,为父王闾丘羽庆幸。
但是,今时今日,站在默府书房中的闾丘闵幽,对此惋惜之余,却是愤怒和悲哀的——怒王叔之不争,哀闾丘家之不幸。
“王叔,闾丘一族就剩我们两个男人了,我闾丘一族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闾丘闵幽忽然说。
闾丘渐的手抖了抖,刚刚搁上去的那几瓣梅花落了,另外还又新落了几片,这些花瓣扑簌簌跌落在案上,像一串几个孩子,趁大人不备,一起嬉笑着,一溜烟跑出了门玩闹去了,却不曾想,那外面夜的世界,实在有着一些惊悚和恐怖的。
默王闾丘渐看着案上的片片落红,竟自发起呆来。闾丘闵幽无奈地摇摇头,他原本就是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的,只是真要自个儿登台时,却又颇觉有些落寞和缺憾。
闾丘闵幽继续他的旁敲侧击:“王叔,我父王驾崩已是第四日,周家人有准您进宫拜祭么?”
闾丘闵幽知道,指望闾丘渐说话是不可能的,他只是顿了顿,遂自问自答:“没有,是吧?”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一声半憋屈半憎恨的冷笑做为间奏,然后,自嘲道,“连我这个孝子,他们也不许我棂前哭父呢。”
闾丘闵幽说到这里,触动了心里的悲伤,竟忍不住嘤嘤两声,泣出了泪。他掀起袖子抹了把眼睛,强忍住悲,把要讲给默王听的话继续下去:“世子哥哥死了,三弟失踪,四弟惨死。王叔,你我已是闾丘家最后的血脉,却连拜祭权都没有。您想过没,他们姓周这样做,究竟想干什么?”
闾丘闵幽虽然不会作画,却也懂得留白的重要,他不准备将这书房中所有的时间都占满,也不急于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一下子倒尽,他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话头,让房间静默下来。他将这片静默留给默王闾丘渐,供默王思考。
在这静默里,闾丘闵幽听到又有两片花瓣跌落在案上,他扑闪着眼睛向四围打量起来。房间很暖,却看不到火炉,更听不到这个季节在别家房宅里、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响起的柴火的噼啵声。
闾丘闵幽踱着步子,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经过四个房角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温度。
奇了,这房子也不似别家房宅里房中央暖和、墙边角落处却发冷的情况,竟是整间房几乎处处暖和,温度均匀得很。
闾丘闵幽踱回原先的站立之地,歪着头思索了一会,然后,低头看向了地板。地面是青砖铺就,每块青砖足有别家青砖的四至六块大,绝不是会颖城建房铺地通用的那种砖,想来应是王叔为默府特别定制。
这些砖色泽沉润,细腻光滑,并没编排什么花样,只是一块接一块连出去,砖与砖之间却是契合得平整紧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倒像一整块巨砖上,用一把长刀,轻轻拉开一线线的缝隙而已,那隙痕整齐而纤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只要
因为外面天冷,且是骑马而来,二殿下闾丘闵幽脚下穿着的是一双小羊皮马靴,鞋跟处还钉了硬掌的,防止磨损。(全本小说网,https://。)闾丘闵幽遂用这鞋跟轻轻跺了跺青砖地面,果然听到脚下传来空空的声音,原来,这书房的地面是架空起来的,下面烧着地火呢。
闾丘闵幽想起自己从前门往书房来时,跟着仆佣走,是经过几个转折的,这时候行人的注意力往往只顾看了那些转折处了,却不曾留意每次转折时,似乎都要上一个台阶,这书房堪堪是建得比别处都要高出的,这样才能方便地火送热。
闾丘闵幽感于书房设计中这样细致、却又不着痕迹的机巧心思,心里对王叔闾丘渐佩服了不少,他甚至有一刻觉得,其实,王叔应该也是很聪明的,说不准会比父王闾丘羽还要聪明呢。
至少,默王比父王讲究得多。父王在书房看书,冷得跳脚时,最多手上抱个暖手炉,脚下再踏个垫脚炉也就罢了,可王叔却一劳永逸地,将整个书房设计得如此舒适温暖。
看着青砖地,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暖,闾丘闵幽忽然犯了小孩子心性,想着在这房里,随便掀起一块砖来,丢两个地瓜进去,隔不多久定能香喷喷地烤熟了呢。
这又勾他回想起自己和可心、小黑一起,在会颖郊外烤地瓜、烧苞谷吃的情景,这个貌似刚强冷酷的少年,一时竟忍不住就在这默王府的书房里多愁善感起来。
过了很久,闾丘闵幽才将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拔出,心里暗自怪责自己,想着许是这房间静默得太深、太久了,才会让人不由得生出凄凉和伤悲来。
闾丘闵幽正要开口说话,却豁然发现,有一双眼睛近在眼前。王叔闾丘渐不知何时,竟已站在自己面前,只在咫尺之间,那双沉默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闾丘闵幽的身材虽未彻底发育完毕,但身高业已和闾丘渐差不多了,因此,两双眼睛对视时,距离就显得非常近。
二殿下闾丘闵幽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和王叔闾丘渐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他们叔侄竟有着相同的、褐红色的眼眸。
只是,眼前的闾丘渐的那双眼眸,像两口深深深的深井,让闾丘闵幽无法看到底。
莫名的,闾丘闵幽从眼前这两口深井中,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面对这双深井,闾丘闵幽觉得当自己想要靠近它们、窥探它们时,它们却能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你,让你不得而入。可是,当你转身想离去时,它们却又能像漩涡一样扯着你,将你吞没其中。面对这双井,来去不由自己,距离亦由对方掌控。
意识到这一点后,闾丘闵幽忽然就情绪暴躁起来,他开始从潜意识中散发出一缕又一缕暴戾的气息,来对抗来自那双深井的压力。他可不是一个会轻易示弱、随便臣服的人。他开始深沉着眼睛,在地板上踱来踱去,连珠炮一样向默王进言,偶尔还佐以几个加强语气的手势:
——王叔,我是来拖你下水的
——也是来救你的
——你难道没有感到,脚下有地火在燃烧么
——地火烧上来,会把人烤焦的,像烤鱼一样
——王叔,跟我跳水吧
——跳水吧
——我是来救你的
——救你的
——我知道您不想争什么
——你只想死后,葬在栀子树林
——可是,王叔,王位是件凶器
——凶器是嗜血的,是会喷火的
——王叔,你看那,你张开眼睛,你打开窗户看
——栀子林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啊
——烧起来了
——舅舅周却会放火烧栀子林的
——会的,舅舅会的,他会让你没有葬身之地
——王叔,跟着我一起跳水吧
——跳水吧
——只有水才能克火
——水能克火
闾丘闵幽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后,转头看向闾丘渐的眼睛。他再一次吃了一惊,因为眼前那双眸子,不知何时,竟已由原来的褐红色变成了赭红色,仿佛两片被火光映红了的天空,仔细看那其中,竟依稀有两条火蛇在扭动腰肢,它们吞吐着火焰和红信,那红信分着叉,尖尖的,卷着火苗犀利地翻飞,表情痛苦而凄绝。闾丘闵幽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人们说起过的那场大火。
原来,那场大火是真的。十九年前,闾丘渐遇刺时,曾有过一场大火。闾丘渐是在秋凉馆门口遭遇刺客伏击的,当时馆主沈双送闾丘渐出来,和闾丘渐同行,刺客将沈双误做闾丘渐,进而袭击。
待得刺客醒悟自己认错了人,再去追赶闾丘渐时,闾丘渐已经奔入一进院落,不见踪影。
刺客于院中反复翻查,甚至连贮着水的水缸里都伸剑进去刺插过,却始终没找到闾丘渐,最后只好放火烧院。因是半夜时分,等左近邻居呼喝着齐来救火时,那院子已烧起一条暴烈的火龙,张牙舞爪,随时会将进来救援的人也吞没。
所幸那家人那夜走亲戚未回,否则必定命丧火海,只可怜好好一个宅子,一夜之间,竟化为一片黑魆魆的废墟。
据说,那个志在必得的刺客,一直守着大火至凌晨,直至火熄之后,确定没有看到闾丘渐从火中逃出,刺客这才离去。
可是,闾丘渐竟还是从这样的火海里死里逃生回来了。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在火中曾有过怎样刻骨铭心的经历。
闾丘闵幽心中想着这段传闻,眼睛却一直盯着默王的眼睛看。渐渐地,他发现王叔闾丘渐的瞳子慢慢黯了下去,淡了下去,赭红色一点点褪去,一对火蛇也悄悄隐去,那双深井样的眼眸又恢复为原先的褐红色,呈现出古井无波状。
有一瞬间,闾丘闵幽有些后悔,他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一趟,他是不是唤醒了一头可怕的睡狮。为此,他的心里竟少有地产生出一点害怕。
可是,闾丘闵幽转而又想,狼也好,虎也罢,狮子也无所谓,随它是什么猛兽,只要它体内流着的,同是闾丘家的血,只要它和自己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就可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黄昏
在二殿下闾丘闵幽造访的一个多时辰中,默王闾丘渐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当默王闾丘渐又开始左手和右手下棋时,二殿下闾丘闵幽告辞而出。(全本小说网,https://。)
想不到,外面的世界已是一片素白。天空正飘着细雪,中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斜照着,前面的栀子树林已是玉树琼枝。
小黑一见闾丘闵幽出来,贴上来又是蹭,又是舔,好不开心。
二殿下闾丘闵幽从鞍袋里找出一件薄毡,搭在小黑背上保暖,随后,自己披了来时穿着的紫貂毛氅,牵了缰绳,沿着来时的路穿林而回,免不了在小黑细碎的铜铃声中,一路心事重重。
当日黄昏时分,雪并未稍歇,地上积雪已达寸厚。二殿下闾丘闵幽像前两日一样,来到王宫门口烧香焚纸,遥相拜祭父王闾丘羽。
周却派来护守王宫的军队,也像前两日一样,将二殿下闾丘闵幽挡在距离王宫数百步之处。
这些守在王宫外围的北关兵,铁盔铁甲,五步一人,共是两排,将王宫护在身后。白雪阳光下,他们盔甲森然,枪头雪亮。他们本是习惯了北关苦寒之地的守卫之卒,此刻立于空旷的王宫之前,树木一般直直矗立着,除了换班之时,竟是屹然不动,细雪趴在他们头上、肩上、身上,甚而挂在他们眉毛上,看上去倒像是王宫门前堆砌的雪人兵俑,又或者是冰雕。
王上闾丘羽驾崩消息发布后,中午时分,围住各府的北关兵撤走,二殿下闾丘闵幽嚎哭着、一路狂奔,直奔王宫而来,后面气喘吁吁跟着周却派来的负责盯着他的那两个人。
二殿下闾丘闵幽当时骤见王宫门前多了这些兵卒拱卫,也不管不顾,赤手空拳就往里面闯。
不料,这些兵卒竟于瞬间将他合围,噼噼啪啪一阵枪杆枪头互击粘搭的声音后,二十几杆长枪硬是搭成一个枪阵,将二殿下闾丘闵幽困在中央,闾丘闵幽几次前冲后退,甚至拧身跳跃想挣脱向前,无奈腰间腋下搭着的这些长枪竟像长在他身上一样,让他虽然使劲浑身解数、大汗淋漓,却始终无法脱困。
而这时,围着他的兵丁中有人大喝一声“起——”,这些枪竟就硬生生将闾丘闵幽架上了高空,然后一声齐整整轰雷般的断喝之后,闾丘闵幽就被远远地抛了出来,他不得不借着这股力道,翻个筋斗,将自己落了地。
那是二殿下闾丘闵幽第一次见识舅舅周却的北关兵,他心中已知自己闯宫无望。悻悻然不肯离去的二殿下闾丘闵幽那日在王宫外徘徊了很久,却一筹莫展。
不仅近前有这些执枪戴甲的兵卒,远处王宫墙头上也一样站满持盾背弓的北关兵,而闾丘闵幽相信,随时从哪里冒出一队铁甲骑兵也不足为怪。
二殿下闾丘闵幽心中掂量过,就算自己牵来小黑,戴盔披甲,拎着自己的烈羽戟硬闯,恐怕也进不去数百步之外那道王宫的大门。
那一刻,满怀委屈的闾丘闵幽想,如果他不是男儿,如果不是为了闾丘家的骄傲,他想他一定会跪下来,求求那些兵丁,求求他们,就像战时那些蝼蚁般的百姓跪在敌人的刀斧下哭着求生一样,求那些兵丁放自己进去看看父王,看看父王已经停止呼吸的脸。
数百步外就是那扇二殿下闾丘闵幽走过无数次、这几日却朝他紧紧关闭的王宫大门,闾丘闵幽眼泪流了,抹干了,又流出来。
风雪和着这些眼泪在他脸上切割,像切割开一条鱼的肚子,拽走它还活着的、还在一呼一吸、还在一跳一跳的鱼泡、鱼肠、鱼心、鱼肺,然后,依然不肯放过它,还要挖开它的腮帮,切断它的喉管,扯出它红色的血脉和哭泣,而那条鱼,张开的鱼嘴还在悠悠地吐气,白色的鱼目还在用力鼓凸,无遮无拦的眼眶里还在汩汩地、无声地流出泪水。
——鱼鱼。
闾丘闵幽听到依稀仿佛间,有个温柔的声音,从临水坊的方向传来,呼唤自己。
——鱼鱼。鱼鱼。鱼鱼。
可心的呼唤在闾丘闵幽心中一连声地响起,他更加疼痛不堪,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在这王宫前的雪地上坐了下去,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他真想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喊,他是一条可怜的鱼鱼,一条死了父亲,很快也要被拖上砧板被切割剖开的鱼。
天暗了,黄昏将至,倦鸟已在急急地归巢。
哭累的二殿下闾丘闵幽不得不彻底放弃入宫的打算,他怏怏起身,行去买了香烛冥纸,然后返回,就在这王宫数丈之外,隔着拱卫的兵丁,隔着高墙瓦舍,隔着风,隔着雪,隔着泪眼,隔着黄昏的凄凉,向着宫中遥祭父王。
第二日黄昏,雪依旧没有停,细细碎碎地飘着,闾丘闵幽再次来到王宫门外,烧香焚纸,遥相拜祭。
今日,是第三个黄昏。王宫门前的那些北关兵隔着很远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