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天下-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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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黄昏,雪依旧没有停,细细碎碎地飘着,闾丘闵幽再次来到王宫门外,烧香焚纸,遥相拜祭。
今日,是第三个黄昏。王宫门前的那些北关兵隔着很远就发现,今日的二殿下与往常不同。
今日的二殿下闾丘闵幽,披着黑盔黑甲,穿着高筒马靴,靴边别着青蝶短剑。积雪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他右手牵着盛装的小黑,小黑神俊英武,蹄声得得,颈下的铜铃玲玲地一路细响。
这些细碎的声音迎着黄昏的风雪起起落落,它们有时彼此唱和,有时又各自飘零。
那杆有名的烈羽戟伏在闾丘闵幽背上,戟头从他肩后探出,月牙刃的寒芒一闪一闪,像遥远的星月隔着长空望过来的、清冷冷的眼睛。
刃下的红缨随着闾丘闵幽步伐的起落,跳跃扑簌,像一只鸟栖息在他肩头,红色的颈羽一收一乍。
只是,在这簇醒目的猩红之中,却分明有一条两指宽的、长长的缟素,悲悲戚戚,叠叠荡荡,飘摇着一缕如烟的哀伤。
这样走来的二殿下闾丘闵幽,看上去有一点点孤单,有一点点凄凉,有一点点豪情,有一点点决绝。
第三百七十五章 天神
黄昏的天光萎靡不振地追逐在闾丘闵幽身后,像一个老得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隙的忠仆,踉跄着脚步,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为少主人拂掠肩背上的细雪,最终却痛心地发现,无论怎样,也拂不去少主人心头的伤痛。全本小说网,HTTPS://。.COm;
于是,这黄昏的阳光愈加忍不住老眼浑浊起来,且噙了泪,含了痛,带着凄凉。
一阵风过,雪忽然急了,裹挟着一股浓烈的酒香飘来,大家这才注意到,闾丘闵幽未执辔的左手提着一个坛子,正不断飘逸出酒香。
北关兵们的鼻子不由抽搭了几下,他们马上嗅出,这是烧刀子的味道。
北关兵常年戍守苦寒之地,烈酒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御寒之物,也是他们驱赶孤独、苦闷、思乡情绪的有效法宝。因为军队对喝酒有约束规定,军营附近也禁止开酒肆,将官们喝酒要么是偷偷地喝,要么只能等某些特殊的节假日。
而烧刀子酒,因其在饭店酒肆最为普遍,也最廉价,同时也最烈,极得官兵们的青睐。
军中十斤烧刀子酒的兑价是一条羊毛毡子,还经常是有毡子无酒。烧刀子酒俨然已是军营中的一种流通货币,甚至打赌欠债,军卒们都喜欢用多少坛烧刀子酒来对赌或记账。
酒如其名,吞下烧刀子酒,就像吞下了火,吞下了刀。只觉一条火龙在人们体内一路行去,所过之处烈火熊熊燃烧。又如一把快刀从喉咙处向下划去,只觉肠胃喉咙到处撕裂。
酒在肠中,只觉五脏六腑煮沸,七经八脉翻滚,那一刻,喝酒的人仿佛觉得,自己一张口,就能像火龙般喷出三味真火,一翘舌,就能在舌尖上绽出一记春雷。那个时候,上刀山下火海,全然无惧,因为,喝酒的人觉得,自己就是刀山,就是火海。
一直以来,二殿下闾丘闵幽和翼国军方的关系是亲近的,但那仅限于与高级将官,中下层的兵卒对他是没有什么认识的。
王宫前这些来自北关的兵,他们只含含混混地知道,这几天,日日黄昏来王宫前远远拜祭的这个黑衣少年,是当今二殿下,在王上和世子相继已殁的情况下,据说,这个少年二殿下极有可能成为翼国未来的王。
但是,无论闾丘闵幽是当今的殿下,还是未来的王,与他们这些兵卒的距离都是遥远的,都是高不可攀的。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黄昏风雪中飘荡着的、烧刀子的酒香,让这些兵丁的心里忽然就和这黑衣少年亲近了起来,他们的目光开始活络,眼眸开始放光,他们兴奋地发现——原来,当今的二殿下,未来的翼国王上,和自己喝的是同样的酒。
对面,闾丘闵幽在渐渐走近王宫,右脚稍微有一点点跛,距离拱卫王宫的兵卒数丈之遥时,闾丘闵幽停下脚步。只见他腰一拧,手一抛,烈羽戟已经绽开红缨,斜掠而出,戟头一闪,便深深扎入白雪覆盖的地面,月牙刃也有半截直没雪中,只有墨色的戟杆斜立在黄昏的风雪中,颤微微如一根胡琴的弦,喑哑萧瑟,欲说还休。
闾丘闵幽从小黑背上的鞍袋里拿出香纸及火石,然后行前几步,放置好酒坛纸钱后,就焚起香,朝王宫方向三跪九叩,随后又烧了纸,开了那坛烧刀子酒,在雪地上酹酒三巡,祭奠父王闾丘羽。
纸灰和香烟袅袅而上,如扯不断的线,解不开的结,向无凭处竭力勾扯逝者的英魂。一时之间,王宫门前,细雪轻风中,竟弥漫出一片说不尽的凄凉。闾丘闵幽身后,烈羽戟红缨如火,月牙刃雪亮,墨色的画杆羽纹繁叠,恰似一只红颈黑羽的烈鸟,瞪着凛冽的双眼,俯颈而立,守护着主人。
远远地拜祭完毕,闾丘闵幽突然脚步斜动,影子一晃,已经抄戟在手。就在守宫官兵愕然之时,烈羽戟已经如一只巨鸟般,上下翻飞,月牙刃下的红缨扑簌簌抖刺成一圈,恰像巨鸟发怒,乍起脖颈处的红羽。
墨色画杆上的羽纹也于这瞬间生动起来,原本若隐若现的白色细纹,与那条柔软的缟素一起,迎着雪光和夕照动如流水,轻易就勾勒并带活了画杆上的墨色羽纹。
随着雪亮的戟尖鸟喙一样穿刺叼啄,戟杆上的鸟羽仿佛也在一张一翕,一耸一落。
不远处的小黑眼见烈羽戟伴随主人意气纷发,心中早已按捺不住,不断打出响鼻,四只霜蹄刨雪砸地,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却因未得主人召唤,不敢擅自行动。
闾丘闵幽似乎了解小黑的心意一般,一声唿哨,小黑立即快乐地长嘶一声,发了力瞬息奔至。闾丘闵幽不等小黑停稳,拄戟一撑,已经跃上马背,小黑越发扬鬣奋蹄,向前直冲,颈下铃声大振。
但见马上之人盔甲鲜明,胯下之马身姿如电,巨戟如鸟,窜高伏低,刺、扎、挑、钩、啄、砍、劈、割,王宫之前,细雪翻飞,素带翻飞,红缨翻飞,一人一戟翻飞。
军中早有传说,二殿下闾丘闵幽一柄烈羽戟,戟法卓绝,神出鬼没,众人今日一见,无不心底喝彩。只是碍于军纪,众人只是默默观看,无人敢把这声彩喝出。
黄昏的天光刀一样从远处的地平线斜抹而出,切割过王宫前的广场时,免不了与雪光、戟光、盔甲之光、马革之光一番混战,彼此刀剑往来,折射交叠,渐渐竟在人马画戟周围形成一圈巨大的光晕。
那光晕更产生出放大镜的功能,让远远近近的北关兵可以清楚地看到,光晕之中的每一粒细雪,每一粒尘埃,看到它们急速的舞姿,快乐的颜色。
原来,那些细雪,那些尘烟,从来都不是白色,不是灰色,不是无色的,它们是七彩的,像舞女艳丽的裙,像孩童多彩的梦,像天边绚烂的虹,像春天妖娆的花。
光晕笼罩下的闾丘闵幽天神般威武,小黑帝骖般神骏,而那柄翻飞的巨戟,犹如一只七彩的凤凰。
第三百七十六章 烈羽
观看二殿下闾丘闵幽奔马舞戟的北关兵越来越多。/全本小说网/https://。/近处有王宫前面负责拱卫的两排兵卒,远处宫墙上初时只有当值护卫,不久已是人头攒动,不仅普通兵卒闻风而至,就连很多高级将领也都站在墙头,目不瞬移地盯着远处的闾丘闵幽。
场中情形若是放在往日,此刻早已墙上墙下,雷鸣般的叫好声、鼓掌声响成一片了。
小黑又是一个来回折返,闾丘闵幽挥戟一探,月牙刃已将雪地上的那坛烧刀子酒钩起,戟头一挑一甩,酒坛迎空飞出。
闾丘闵幽双足在马镫上一点,跃身空中,接坛在手,落下时,灵性的小黑恰已奔至。闾丘闵幽将自己轻轻坠下,立于马背之上,雪戟横肩,犹如檐头一只临风巨鸟微张双翼。
北关兵心中又是忍不住一片叫好。
此时,马背上站立的闾丘闵幽一仰脖子,拎着酒坛直灌起来,马未停蹄,酒不停灌,直到酒坛见底,他才手一扬,酒坛远远飞出,跌碎在雪地上。旋即见他脖颈一甩,“噗”一声,一大口酒随之喷出,如万千条水箭,扑射在戟端的月牙刃和红缨上。
忽如春风吹至,戟花万点开出。在墙上墙下官兵们终于按捺不住的同声惊喝之中,闾丘闵幽竟自开始立在马背上舞戟。雪白的刃,鲜红的樱,火样的酒,在这黄昏的风雪之中蓦然相逢,犹如英雄相惜,知己同欢,忍不住击节高歌,快哉快哉!
饮过烈酒的戟刃和红缨,竟似醉了一般,红得更烈,舞得更狂。奔驰的小黑颈下铜铃声如铜锣,脚下蹄声疾如鼓点。
在这狂风暴雨般的疾舞中,闾丘闵幽一双淡褐色的眼眸,渐渐如火一般燃烧起来,泛起红光,最终成为炽烈的赭红色。
烈羽戟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狂烈,开始低低地呜咽,发出金鸣之声,这声音渐渐激越起来,几近长啸,让人直疑这柄戟继续舞动下去,会引起海啸,引起山崩,引起电闪,引起雷鸣,引起整个大地的翻转和沸腾。
众看客的心不由自主全都绷得极紧,恍似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在他们胸口砸着、擂着、攥着、挤着,让他们的心,随时会和即将到来的海啸、山崩、电闪、雷鸣一起,迸发开来。
突然,小黑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闾丘闵幽紧紧附于马背之上,手中长戟指天,烈羽戟鸣啸不已,直欲破天而去。一人一马一戟,蓦然静止在这黄昏的风雪之中,如一座石刻的雕像。
许久之后,小黑依然人立不倒,烈羽戟红缨已歇,只剩一带缟素如一面哀矜的旗,戚戚地飘摇在风里,以一种诀别的姿势,祭奠着一个英雄的末路,生命的最后一曲悲歌在这带缟素的剌剌之声中轻轻唱响,歌声慷慨而苍凉。人们发现,不知何时,闾丘闵幽已是泪流满面。
四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低徊,雪声扑簌。小黑胸前的铜铃,渐渐轻摇着安静下去。王宫的墙上墙下,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黑盔黑甲的少年,看着他手中那杆指天的画戟。戟杆上的羽纹画得繁复奢华,却掩不住深深的悲戚。
那一人一马一戟的含泪伫立,像是一种祭奠,一个怀念,也像是一截乐谱,一段舞蹈,却始终都透着凄凉。
细雪轻飘,素带漫摇,闾丘闵幽赭红色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恢复为淡褐色,他缓缓望向王宫的墙头。在那里,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人。
周却正和将官们一起,站在王宫的墙头上,远远地看着闾丘闵幽,偶尔说一句什么,身边的将官就笑了起来。当甥舅二人隔着王宫前的风雪,和风雪中站立的两排兵卒对视的刹那,闾丘闵幽也笑了,雪白的牙齿迎着天光亮了起来,一颗颗,像他脸上的泪水一样纯净。
这是他等待的时刻啊。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久得像一首只剩了旋律却忘了歌词的儿歌。做一个闾丘家的男儿,做父王最骄傲的儿子,那是他十七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梦,他在这个梦里不停地奔跑、喘息,跑了整整十七年。今天,这个梦就要实现了。
指天的烈羽戟被缓缓收回,闾丘闵幽脸上挂着泪,嘴角笑着,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那声长叹仿佛一枚书签,一直夹在书里,经过漫长的收藏和等待,在书页已尽的今日,随风飘落。那分明是一声长叹,不是一声长吟,更不是一声长啸,可墙上墙下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人们静静地看着闾丘闵幽,看着这个奇怪地哭着,奇怪地笑着,又奇怪地叹息着的少年。
烈羽戟被重新举起,重新伸向天际,戟尖颤了几颤后,笔直地指向墙头,指向站在那里的勇烈将军——周却。
墙上墙下的人们定定地看看戟尖,然后又和身边的人互相看看,从别人眼里确认一下自己的所见,然后就突然间一片哗然,整个北关兵像一锅开了的水,沸腾起来。
军界的惯例或者说是阵前规矩,戟尖或者枪尖、刀尖指着一个人,意味着一种挑衅,一种挑战,是下战书的意思。
北关兵初时以为闾丘闵幽这个娃娃大概不清楚军界的这个规矩,所以才会误将戟尖遥遥指住大将军周却,可是他们随即看到闾丘闵幽满脸肃穆凝重,尤其几个副将知道闾丘闵幽往日和军界的密切关系和往来,就明白闾丘闵幽是完全清楚军界的这个规矩和习惯的。
这个黑盔黑甲的少年确实是在挑战勇烈将军,挑战自己的舅舅,挑战翼国军方的最高统领。
将官和兵丁们看了看墙头周却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转而再看向闾丘闵幽时,他们看他舞戟时眼里的喜爱和亲近没有了,转而警惕、敌意地望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有一些悲悯的目光扫过,像扫过一只垂死的蚂蚁。他们不知道,这个黑甲少年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三百七十七章 入见
四周围观的北关兵中,已经有凶狠、彪悍的将官拔出腰刀或者取来了长枪,准备出战,就像面对两军阵前的叫阵,翼国将官从来都不乏勇敢出阵者。(全本小说网,https://。)而王宫前不少兵卒,已经提枪在手,准备随时听候一声命令,就将闾丘闵幽团团围住。
风忽然大了起来,戟头的缟素鼓荡着,猎猎而舞。那一刻,它的舞姿不再悲伤,转而呈现出一种决绝。闾丘闵幽孤单单地立在风里,不断有细雪拂掠过他的长眉,迷蒙上他的双眼。
有一片冰凉的、瑟瑟的东西被风卷至,贴在闾丘闵幽的面颊上,他轻轻将它的取下,拢在手心里看时,是一片纤细的、枯黄的树叶。闾丘闵幽不认识它是什么树的叶子,却忍不住想象它年轻时的勃勃生姿。它是那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么?它终于没能战胜冬天而就此凋零了么?
闾丘闵幽知道,此刻的自己,也是树梢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向整个冬天宣战。但他心中毫无畏怯,他心里想的是,既然今日自己尚在枝头,就要为闾丘家的荣誉而战,哪怕,那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