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月传-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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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驷喃喃地道:“魏氏,是个聪明的女人,善窥人心思,又能下决断……”
缪监道:“这次公子华伐魏。必是魏夫人私下有所指点。她这么做,想来心里是甚为痛楚的。大王,是否要……”是否公子华的战绩。可以给他的生母换来一线转机,一次召见?
秦王驷摇摇头道:“逝者如斯。寡人已经说过。与魏氏的关系,就只剩下子华了。”
缪监不敢再言。
秦王驷闭目半晌。掐指一算道:“今日是初几了?”
缪监道:“初五了。”
秦王驷道:“唔,再过得几日,就是……”就是那个人的祭日了吧,每到这个日子,自己就会觉得格外的孤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去通知芈八子,备素衣素服,三日后随寡人出门。”
缪监心中大震,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只恭敬地道:“是。”
芈月接到了缪监传来的消息,却是一怔。三日后,便是公子荡的周岁生日啊。王后芈姝正准备大肆庆祝,可是秦王驷却要在这个出门。素衣素服,他是要去见谁,甚至,他是要去祭奠谁?
他知不知道,公子荡的周岁在即?他是知道却不放在心上呢,还是他根本就没注意过,那天是他嫡子的周岁生日呢?
芈月看着席上的素衣素服,那一日她要先去承明殿,然后随侍他出门。她在想,那天他是只带了自己呢,还是会带上其他人?王后会怎么想呢,她对芈月的猜忌,已经到了某个不可忍的时候,这次的出行,只怕又是往这把已经燃烧的妒火上添了一把柴,甚至是一勺油吧。
不管如何,君王的旨意下了,就没有她质疑的余地。
这一日,她还是换好了衣服,走向承明殿。
她走进来的时候,王后芈姝已经比她早一刻来了。
为了公子荡的周岁生日,椒房殿内早已经布置一新,喜气洋洋,玳瑁指挥着宫女们布置酒宴摆设,斥奴喝婢,唯恐有一丝错漏出来。
芈姝早就于前几日派人向秦王驷禀报公子荡周岁生日的事情,本以为秦王驷必然会来,谁料内小臣却来报说,前日宫中传旨,今日大王车驾齐备于宫门,看起来是要出巡。
她身为王后,掌内宫事,这等事,自然也是要禀于她知道的。
芈姝初听此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嫡子周岁,这是何等重大的时刻,自然要父母双亲在一起举宴庆祝,大王怎么可能会丝毫不顾及此,而要径直出行?她不相信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她相信大王纵然要出行,也会在过了周岁生日以后,这是他的嫡子啊,他的第一个嫡子啊。
然而,车驾出行的事务,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于前行的仪仗已经开始启动了,她再也坐不住了,匆匆起身,来到了承明殿。
直到看到秦王驷的那一刻,她才相信,她的夫婿,她爱子的父亲,真的会不顾儿子周岁生日,而离宫远行。
他换了一身素底银纹的出行衣服,此时正已经走出承明殿。
“大王——”芈姝匆匆上前,挡住了秦王驷:“您要去哪儿?”
秦王驷的心情很不好,每年到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总是很不好的,从三天前起,他就没有再召幸过后宫妇人。今天晨起之后,他便换了素服,静坐于西殿,直至起行的时辰到了,缪监才进去请驾。
他走出殿外,抬头看着一片碧空,连一片云彩也没有,这样的天气,真适合驰马远奔啊。
一个艳妆的女子挡住了他,一脸的质问,你要去哪儿?
他的心情顿时很坏:“谁叫你穿成这样的?”
芈姝怔住了:“我?我穿成这样怎么了?”她先是被斥责地愣住了,回过神来却是惊怒交加:“大王,今日是孩儿的周岁,您怎么穿这一身素服?”今天是我们孩子的周岁,你在为谁服丧?她打听过,不是先王先后的祭日,也不是什么祖先的祭日,那么你到底为了谁,穿成这样?是你曾经心爱过的女人,还是你曾经失去过的孩子?不管是谁,都不应该冲撞了我们孩子的好日子,父母爱子,难道不应该为他多着想吗?
秦王驷慢慢地沉下了脸,道:“王后,你多事了。”说着,他不再说话,往前走去。
芈姝红了眼圈,看着他从自己的面前走过,步下台阶。她顿了顿足,还是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问:“大王,你要去哪儿,你竟忘记今日是荡的周岁生日了吗?”
秦王驷微微皱起眉头,今天他实在不想多说一句,王后却不够识趣,他冷冷地问:“三朝、满月、百日、半年、周岁……一个小儿需要这么多没完没了的庆祝吗?”
芈姝怔住了,这句话,在她滚烫地心里,如一盆冰水浇下,她的手在颤抖,为什么她视若性命的孩子,在他的眼中,就这么不值得珍惜吗?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去,芈姝顿足,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大王……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对待我给你生的儿子。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秦王驷走下台阶,看着另一个也同样穿着素服的女子早已经候在阶下,向着他行礼,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他们的衣服是相似的,显得她一身红裳,如此地格格不入。他们眉眼间的默契,不发一言,携手而去,显得她方才的纠缠如此难看,如此狼狈。
芈姝站在那儿,两行清泪流下。
她不知道,两人上了车以后,秦王驷就问芈月:“你怎么不说话,不怕王后误会你?”
芈月掀起帘子,回头看一看高高的冀阙,王后不会误会她,王后是已经恨上了她,但是她不可能为了安抚王后的情绪而得罪秦王,就象秦王不可能为了安抚王后的情绪而不出门一样,她是秦王的姬妾,重要过王后的媵女。
她放下帘子,盈盈一笑:“孰轻孰重,妾身能分得清楚。大王急着出门,难道还要浪费时间听两个女人罗罗嗦嗦地解释误会。王后横竖已经是误会了,回头再解释好了。”
秦王驷目视前面,并不回顾,他嘴角一丝玩昧的笑:“有时候一些事若不能当场解释,只怕以后就会是个麻烦。”
芈月一阵黯然,却倔强地道:“能解释的是误会,不能解释的是心障。”
秦王驷看了她一眼:“聪明人当行事周全妥贴。”
芈月却抬头看他:“妾身自知不是个聪明人,所以妾身只求直道而行。”
“直道而行。”这四个字,是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看来,她一直记住了,这很好。(未完待续……)
第133章 商君墓(1)
马车一路向东而行,轻车简从,不过州县,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便到了秦驿山。别处春光明媚,但秦驿山却仍是一片萧杀,荆棘处处生长,道路难行。
此处已经无路,秦王驷下了马车,转而骑马而行,直至山上,马不可行,便下马步行上山,芈月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
到了入山口,秦王驷微举手制止,缪监等便止步。
缪监将一只提篮交给芈月,芈月接过,紧紧跟上秦王驷。
但见秦王驷沉着脸,挥剑劈开荆棘,一步步走上山去,芈月提着提篮,跟着秦王驷顺着他开劈出来的路走上山去。到了半山处,但见一个小小的黄土包,土包附近杂草丛生,上面只插了一根木条,却没有写任何字。
秦王驷走到墓前,弯腰拨去墓上的草根。芈月满心疑惑,却不敢作声,见状忙放下提篮,也跟着上前拨草,打扫墓前,不待秦王驷吩咐,便打开提篮将里面的祭品一一摆到墓前,再退到秦王驷后。
她以为秦王驷这便开始祭奠了,不料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独自站在墓前,沉默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阴风吹起,吹卷残叶。
秦王驷方坐下来,执壶倒了三爵酒,一一洒在墓前。
秦王驷忽然幽幽一叹:“商君之后,再无商君。寡人一直以为,犀首能做寡人的商君,没想到寡人却逼得他去了魏国。不能用之,不能杀之。却为敌所用之……商君,你当日离开魏国之时。可也怀着一腔恨意吗?”
芈月听闻此言,大吃一惊。商君、商君。难道这小小土坟中葬着的,竟是那名动天下的商君卫鞅吗?可是,那墓中人若是商君,为何会葬在这荒郊野外的小小土堆中,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比一个庶人的坟墓犹为不如。可若不是商君,秦王又为何不顾迢迢路远,离京来祭他?他既然有心祭商君,为什么又会让这个坟墓如此凄凉?
芈月心中无穷疑问。却不敢说出来,只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听着。
却听得秦王驷又道:“可寡人不惧。大秦自逆境而立国,寡人亦是逆尽人意,逆尽天下。商君,你为人偏执,行事极端,寡人一直认为。你会祸乱我大秦。列国变法,均不成功,可见变法是错的。君父当年是急功近利,妄赌国运。寡人身为太子,为大秦之计,必要劝之谏之阻之。为此。触怒君父,连累太傅受劓刑。太师受黔刑,实乃打在寡人的脸上。乃平生奇耻大辱也。寡人刻骨深恨,恨不得将尔碎尸万段,生啖尔肉。”他说到此处,语气淡淡地,可芈月却听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恨意并没有消解,反而已经入了骨髓,无可化解。
一阵急风吹得人衣袂狂乱,秋叶飞舞。芈月只觉得风中带着沙粒,刮得脸生生作疼,但她没有举袖去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站在那儿,如同一个影子,此时此刻,她知道只有减弱自己的存在感,才是最正确的。
秦王驷又缓缓地倒了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洒在墓前。
秦王饮下酒,忽然抬头狂笑,笑了半天,才渐渐停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芈月:“你知道这墓中人是谁了吧?”
芈月试探地问:“是商君?”
秦王驷点了点头。
芈月诧异地问:“商君之墓如何在此?他不是当年被大王、被大王……”她说不下去了。当日商鞅死时,她尚在楚国,她所听到的消息是,商君谋逆,被五牛分尸,暴尸于市。
“寡人继位以后,便将商鞅以谋逆之罪,五牛分尸,暴尸于市。”她正自这样想着,耳边便传来秦王驷冰冷的话语。
“那……”那商君之墓,为何在此处?她只说了一个字,便住了口,有些话,不可问,不必问,当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后来商鞅的门人悄悄收其残尸,准备带到卫国去,经此关卡被查获,于是弃尸而逃,当地守将就将其尸身草草葬于此处。”秦王驷淡淡地说。
“大王这些年来,每年于这一日都会素服出宫,原来是来祭商君之墓?”芈月试探着问。
秦王驷点头。
“妾身不解,既然大王每年在商君祭日来此扫墓,为何还任由着墓地如此荒芜,又不立碑文?”芈月不解。
秦王驷冷笑一声,站起来,一拍木条,木屑纷飞:“他是寡人亲定的谋逆大罪,分尸弃市乃是应当,怎配造墓立碑。”
芈月看着他这一掌拍下之后,木条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她来不及说什么,急忙拿起他的手。这种未经过打磨的木条上面有许多木刺,瞧他的样子,只顾发作,看样子必是没有注意到此。
果然见他眉心微微一皱,芈月细看,果然他的掌心便有几根木刺直刺入肉中。好在身为妇人,针线之事乃是家常,她虽然锦衣玉食,日常袖中却也带着针线等物,当下忙取了银针,小心翼翼地为秦王挑出手心的木刺。
秦王驷也不说话,任由她在那里忙碌,直到将掌中的木刺一一挑去,方轻叹一声:“你说,你不是个聪明人。其实,寡人也不是个聪明人。”他负手看着远方,远山连绵,一望无限,他嘿嘿冷笑:“聪明人会懂得趋吉避害,懂得自保,懂得隐忍,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可是,世间要这些琉璃蛋似的聪明人何用呢?”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转回目光,看着商鞅之墓,长叹一声:“世间有一些苦难,却是必须直面以对,必须以身相抗,披荆斩棘。如此,才配屹立于天地之间。”
如此。才配屹立于天地之间。
芈月站在商鞅的墓边,想着这墓中人所激起的天地风云。看着那个杀了他又来祭拜他的人,说出这一句激荡人心的话,此刻她忽然觉得,过去以往的所有事,都不再重要。在这两个运筹天地的人身边,什么事,都微不足道。
“夏禹、商汤、周武,无不是经历绝大的苦难才能成就大业。”好一会儿,芈月才能够开口说话。她想起她的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故事:“我楚人先祖当年亦是筚路蓝缕,艰苦开创。”
“寡人若是个聪明人,当日只消将不满压在心头,待寡人继位以后,自可为所欲为。”秦王驷抚着木条,想着当日之事,嘿嘿冷笑道:“当日,商君之法令秦国国政动荡,众人缄口皆不敢言。可寡人是太子、是储君。于家于国责无旁贷,所以宁可触怒君父也要上奏,不想却被那商君当成立威的靶子……”商鞅劓其太傅公子虔,黥其太师公孙贾:“这劓刑黥刑。是摆明了要施到寡人的脸上去,太傅太师虽然代寡人受了刑,可寡人也被流放。差点太子之位不保。商鞅还甚至派杀手追杀寡人……”
芈月听到这里,不禁惊呼一声。她从来不曾听过这样的事,想到此事。不免心惊。
秦王驷却看了芈月一眼,嘲笑道:“你觉得奇怪吗?列国推行新政,无不君王更易就人亡政息。寡人当日身为太子而反对新政,商鞅自然怕寡人继位新法不保,所以力劝君父废去寡人,甚至亲自派人追杀寡人……嘿,幸而寡人命大,寡人不死,就是他死了!”
芈月忽然想到一个传说,小心翼翼地问:“有人猜测,大王实则深为欣赏商君,之所以杀商君不废其法,是为了保新法而不得已弃商鞅。”
她一说出口,看到秦王驷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有趣,有趣,居然有如此猜测,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