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师-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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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那灯笼走近了,林轩渐渐看清了多吉措姆的身体轮廓。
多吉措姆左手举着木杆,挑着那盏独特的灯笼,右手则伸入一个苍老藏僧的左腋下,搀扶着那人缓慢前行。那人的身高只有多吉措姆一半,像个半大孩子一样。他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双腿僵直,必须借助于多吉措姆的大力搀扶,才能一扭一拐地向前走。
林轩抬头向上看,那鼓形的灯笼外面写着一行藏文,汉语意思是“照亮一切光明下的黑暗”。
那是颇有哲理的一句话,在汉语中也有“灯下黑”的俗语。
“灯下黑”的本意是指灯具下面的阴暗区域,古时人们的灯具多用碗、碟、盏等器皿,注入动、植物油,点燃灯芯,用于照明。照明时由于被灯具自身遮挡,在灯下产生阴暗区域。该区域离光源最近,但却因明暗对比强烈的关系,变得最黑暗。
林轩将那句藏文读了七八遍,心头忽然有了隐隐约约的顿悟:“既然所有人都找不到‘却巴’大师,那么他一定是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如果只是按照普通方式寻找,就算将全球各国情报系统的电子档案翻烂了,他也不会出现。我们身在藏地,为什么不从身边找起,反而要求助于千里之外的网络?”
灯笼停了,多吉措姆和那怪人就站在林轩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大师。”林轩叫了一声。
这是平日里他对多吉措姆的尊称,但这一次,多吉措姆的脸蓦地红了,惭愧地摇头:“林轩,不要这样称呼我。在嘉斡上师的面前,我只是无知的蒙童,是须弥山脚下的一粒芥子。”
他弯曲双膝,几乎是用蹲伏的姿势,面对那怪人,说了几句藏语。
怪人摇摇头,多吉措姆便左手一抖,木杆上的灯笼猛地荡了一下,里面的油灯便熄灭了。
亮光消失,林轩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索性闭上眼,只用耳朵感应对面两人。
“却巴……”他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之所以觉得那声音奇怪,是因为那完全是个三四岁的幼童在说话,而在林轩眼前,只有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多吉措姆跟另一位年龄远大于多吉措姆的嘉斡上师,绝对没有第四人在场。
“去那里……”那幼童声音又响起,接下来一连串话,竟然夹杂着藏语、古藏语、尼泊尔语、英语、德语、汉语、俄罗斯语乃至于维吾尔语等等根本毫不搭界的二十多种语言词汇。那幼童用多种语言连续讲述同一件事,中间变化,自然流畅,就像刺绣工人用二十多种颜色的丝线来制作一件画屏那样,有机而完美地结合,毫无违和之处。
林轩认识许多语言大师,但能同时以二十多种语言说话的,绝对没有一个。
他勉强翻译那段话的意思,差不多是这样的:“去那里,危机在出现,轮回的力量,无可阻挡……去那里,火烧眉毛一样,地下的奇怪变化……水的分岔口,迎接死亡,吞噬生命……无底的深渊张开大口……有人死而复生,有人向死而生,有人不死不生,有是先死后生,有人生死死生……”
藏语中的哲理智慧本来就浩如烟海,有很多关键之处只能意会,无法言传。林轩觉得,那声音中透着无限的绝望,仿佛濒死的人喉间发出的呼救声,虽然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但身旁的人却无法听到。
在此之前,林轩也曾碰见过无数次困境、危境,从未真正从内心里感到畏惧过,但这一次,他觉得背心一阵阵发凉,浑身肌肤都因微微的颤栗而浮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上师,我不懂。”多吉措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无助,如寒号鸟的悲鸣。
“变化……非常多的变化,微妙的……就像牦牛身上的虱子,复杂的,动态的,永远不会停下来……我们站在这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到那里去……到那里去……”那声音说。
“到哪里去?”多吉措姆追问。
在普通情况下,他这样问无可厚非,但在这种非常高深的禅机对答中,这明显是一句废话。
果然,那声音接下来回答:“卡内沛巴……卡巴太卡……卡内沛巴,卡巴太卡……”
那两句答语的意思即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同样的例子,也曾出现在汉传佛教的经卷中。
佛家讲究禅机和顿悟,某些对话是虚幻飘渺的“空话”。在这种远看有、近看无、初想无、细思有的状态下,愚顽者毫无所得,聪慧者识得天机。
“一切问题的答案,皆蕴含在它本身。一切看似毫无头绪的问题,只要把握它的本质,就能找到解决办法。”这就是林轩的顿悟。
譬如现在,他想到骆原、堂娜两人为了那封元首的密信而费解,倒不如抛开混乱的思维,专心致志解决鬼湖潜艇的事情。眼下,他们应该行一步,看一步,而不是原地等待,长夜不眠,企图从无路可走的绝壁上凿条隧道出来。
多吉措姆与嘉斡上师又向前走,路很黑,他们仿佛是两名摸索前行的瞎子,蹒蹒珊珊的身影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林轩忽然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被夜风一吹,寒飕飕的,极不舒服。
他抹了把脸,回骆原的住处去。
拐过一道弯,他便看到了骆原屋中透出的灯光。
灯光是从半开的门里流泻而出的,起初只有一米宽,渐渐扩大漫射出去,在黑夜中劈开了一块狭长的梯形光幢。
多吉措姆和嘉斡上师就站在光幢里,僧袍下摆被夜风吹拂,左摇右摆,不时变换形状,像两团积雨云,托举着他们的身体。
门全都打开,骆原和堂娜并肩走出来。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光源,改变了外面那光幢的形状。
“嘉斡上师!”骆原欣喜地叫起来。
看来,他们之间很熟。
两个人站着,并没有要进屋去的意思。
“上师,请进来喝杯茶。”骆原向前走。
“名卡热(藏语: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问。
堂娜看到一个苍老的藏僧声如孩童,脸上立刻露出诧异之色。
骆原皱眉:“嘉斡上师,我是骆原啊?我们之前见过好多次,我还到您的石屋去拜谒过呢,您忘了?”
第二十七章 扑朔迷离
“喂,多吉措姆大师,这是什么意思?”骆原忍不住,向多吉措姆大声诘问。
看起来,多吉措姆也理解不透嘉斡上师的意思,只是按照对方的心意,说行就行,说止就止。
“我不知道,上师的心思极物寺没有一个僧人能猜得透。”多吉措姆说。
“可是,他是你带来的——你从前不是说,上师不能离开玛尼石水涡吗?他现在怎么能来这里?既然来这里,又不能给予我们一些明确的启示,而只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为什么?”骆原微有怨气,声音渐渐抬高,对两位僧人殊为不敬。
嘉斡上师停步,多吉措姆也跟着停下。
林轩看到,上师脸颊不停地颤抖着,孩童样的左脸是肌肉在轻颤,而枯干的右脸则是骨骼在抖动,上下牙床不断碰触的痕迹清晰表现出来。
蓦地,嘉斡上师扭头,正对着林轩,两颗眼珠一老迈凹陷一稚嫩清亮,同时射出诧异而惊喜的光芒来。
“名卡热(藏语:你叫什么名字)?名卡热?”他问。
林轩之前已经答过一次,但仍然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叫林轩。”
嘉斡上师举起手来,食指向着林轩勾了三次。
多吉措姆浑身一震,瞪着林轩看了几秒钟,然后深深地鞠躬,保持那种姿势足有十秒钟,才慢慢地直起身。作为一名在阿里地区非常有名的掘藏师,他的辈分与见识都相当之高,如果不是发生了特殊情况,绝不会向林轩这样的年轻人鞠躬行礼。
这种礼仪的等级,仅次于朝圣者的“五体投地”大礼。
林轩一怔,立即鞠躬还礼,因为他是一个谦虚而谨慎的人,自认为承受不起多吉措姆的大礼。
嘉斡上师又说了一句话,林轩从他的用词中知道那是古梵语中的一句,但却不懂其中意思。
“最能保存秘密的是蜘蛛,它用丝线来编织记忆。”多吉措姆轻声解释。
林轩绞尽脑汁思索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嘉斡上师是在点化自己,但这些线索太隐晦,急切间找不到答案。
几个人全都站在巨大的光幢中,骆原和堂娜满脸茫然,不知道两位高僧与林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林轩耳中,玛旁雍措和拉昂错的湖水拍岸声越来越响,仿佛阵阵战鼓,震撼着他的思想。
嘉斡上师的身子晃了晃,多吉措姆便轻轻搀着他起步,慢慢离开光幢,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段意外插曲令骆原非常不满,以至于看着林轩的眼光都变了,充满了愤怒和嫉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骆原问。
林轩摇头,径直进屋,靠到炭盆旁边去烘烤双手。他当然不知道两位大师来去匆匆是为了什么,对于嘉斡上师最后的动作也是一头雾水。
“林轩,嘉斡上师似乎对你情有独钟啊?”骆原不死心,再次追问。
林轩苦笑,不抬头,只看那些燃烧中的木炭。
“我虽然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但别忘了,你是医生,别做治病救人之外的事。”骆原越发愤怒了。
林轩慢慢抬起头,凝视骆原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什么是治病救人之外的事?迄今为止,我根本什么都没做,是你让堂娜小姐率领的探险队到诊所去落脚。骆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说这些话,真的有些过分了。”
骆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挠了挠头,长叹一声,不再出声。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旦冷静下来,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追究林轩的过错,实在是无中生有,很没意思。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还是来讨论探信笺的问题好了。”堂娜忙着打圆场。
围绕那封亲笔信,骆原又谈了三点:“第一、信是真的;第二、元首到过西藏;第三、元首必定是寻得了别人不知道的奥妙,乐不思蜀,注意力的集中点不再是战争,而是转向个人修养的极致。像他那一类人,一旦偏执起来,是很可怕的,就像他写的《我的奋斗》那样。”
他得出的结论是:“元首必定与高原上的修行者做过接触,并得到了巨大的启示。我在飞机上看到的诡异影像,就是高原磁场莫名其妙变化时无意中得到的。所以,我们的思考方向没错,就是要在群山之中找到元首隐身之所。”
林轩没开口,但他明白,骆原的目标,绝对不是一个女人那么简单。
堂娜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谨慎而小心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对于鬼湖的探索是件相对容易的事,毕竟湖面区域是相对固定的,范围比较小,只要花点力气,就能穷其究竟。相反,喜马拉雅山脉范围极广,而且涉及不同国家,山中气候和地形又是千变万化,凶险之所比比皆是。所以说,那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我的人暂时能做的,就是探湖,其它事情,押后再说。”
林轩见过海上与大漠上的海市蜃楼,也在某些极端条件下体验过“幻视”。综合对比之后,他认为刚刚湖上出现的那奇怪景象,并不属于以上两者的范畴。
“二战潜艇?可能吗?”他在心底自问。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德国远在欧洲,要想将一艘体积庞大的潜艇运送至西藏,并且要躲过盟军间谍的刺探、空军的轰炸、特遣队的破坏等等——非常难,以当时的工业水平和运输能力来计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医生,在想什么?”堂娜打断了林轩的思索。
林轩抬头,见堂娜正双手捧着一杯茶,送到自己面前。
堂娜是个美丽、聪慧又果敢、坚强的女孩子,她谈吐优雅,显示出了良好的教养。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在如今的俄罗斯乃至整个欧洲,已不多见。
“谢谢。”林轩接过茶杯,“我在想,藏地情况复杂,大家不要操之过急。你的人最好先休整两天,适应了高原环境后,再考虑下水作业。”
他愿意给堂娜帮忙,希望她的藏地之行善始善终,而不是损兵折将,遭遇人生的滑铁卢。
堂娜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闪了闪,唇角浮起微笑,脸颊上现出两个迷人的酒窝。
“谢谢林医生的忠告,他们都是行业里的精英,饱经风浪,富有各种复杂地形里的探险经验。请不要为我们担心,不会有事的。”
三个人话不投机,又谈了一阵,堂娜便主动告辞,跟林轩一起出来。
“这样的谈话真是……无趣极了。”堂娜说,“不过我今晚发现,林医生是个很有趣的人,表面低调淡定,实际内心却热情温暖,乐于助人。在藏地,能遇到像林医生这样的朋友,是我入藏最大的收获。”
夜色中,她的眼眸脉脉含情,直视林轩的双眼。
林轩摇头微笑:“过奖了,悲天悯人是医生这一工作的特性决定的,我愿意看到所有人入藏之后,求者有所得,思者有所知,兴冲冲地来,乐悠悠地去。堂娜小姐从事的是项危险工作,越小心,就越平安。”
他欣赏堂娜——美人如花,谁会不喜欢跟美人打交道呢?
堂娜向他伸出右手:“谢谢,那我先回诊所去。”
林轩怔了怔:“嗯,其实我也是要回诊所去,堂娜小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堂娜笑起来,压低声音回答:“两位高僧与林医生有约,我知道的。你不要管我,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她拉住林轩的右手,轻轻握了握,然后转身,飘然离去。
“人长得美,又聪慧绝顶,怪不得在探险界能独树一帜,声名鹊起!”林轩忍不住赞叹。
林轩的确是想单独留下来去见多吉措姆,正在考虑编一个理由跟堂娜分开,没想到对方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真正的聪明人在一起,有些事不点即透,其中默契,不言自喻,与堂娜这样的女孩子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