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瀚星空下-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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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全身如同换上疟疾一般颤抖。他嘴唇翕动,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不,不,求您……我们……”
“卑鄙的东西,”艾芙洛手一伸,弯刀精准地架在了独眼强盗的脖子上,“我知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起的悲惨过去,说世道的不公,说自己是多么可怜……这种令人作呕的恶心把戏,这种让人厌烦、自欺欺人的借口,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你希望的不过是我的同情,对你产生怜悯,好留下你一条命。好好想想你们都做了什么!杀害救助你们的祭司和修士,欺骗了我和我的同伴,如果不是我拥有力量,此刻我们又会经历什么?我告诉你,”越说越气,她的手也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别说只是你们这样,就是过去再凄惨,许多人也绝对不会做出你们这样的事!你们,你们——”
她正要挥动手臂,手腕却被轻轻握住。“我知道您很想立刻杀了他,”卡佩轻声细语,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过在您动手之前,能听我说句话么?”
“……当然可以,”艾芙洛收回弯刀,“你要说什么?”女医生的南方口音虽然听起来软绵绵的,可是蕴含着神奇的力量,艾芙洛的怒意消退了不少。
卡佩掏出一个小小的墨绿色瓶子,她拔开瓶塞,从中倒出一粒通体漆黑、豌豆大小的药丸。她把药丸拿给强盗:“服下这个。”
药丸散发着浓郁的青草香气。强盗缩着手,畏惧地看着卡佩,不敢去接。
“这是什么?”艾芙洛问。
“不用害怕,”卡佩拉过强盗完好的左手,将药丸放了上去,“比起甜梦酒,这东西的效果更好。只消服下一颗,几分钟后你就能忘记一切痛苦,拥有整夜无梦的安眠。”
“真的?”强盗望着她,“您,您不会骗我吧?这不是毒药,就像我们对那些修士做的……”
“你尽可以放心。如果真想那么做的话,用刀子见效快,还更节省——这种珍贵的药物一颗能抵三枚银月。”
独眼的强盗将信将疑吞下药丸。药效比卡佩宣称得还要好,几乎才将药丸咽下,强盗就闭起眼睛倒在地上,顷刻间打起了呼噜。
“你该不会是劝我不要杀他吧?事先声明,尽管你给了我很大帮助又救了我的命,”艾芙洛想到就又来气了,“这件事我还是不能听你的。别说他杀了我那么多同僚,就算杀了那么多平民,他也不可能得到宽恕。更何况,他们还想把我们也……”
“我没说要宽恕他,殿下,我只是有些话要说,”卡佩微笑,“关于他们这样的人。”
“他们这样的……”艾芙洛想了想,“强盗,土匪,渣滓?”
卡佩的神态微妙,仿佛对艾芙洛的话并不完全接受。“您说得对,”她说,“他们是很危险,而且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犯下了可怕的罪行,为诸神或者世人所不容。可是您想过吗?他们是从何而来的?或者问得更直白些,他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的?”
“他们在战场上当了逃兵,自知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什么样的坏事都敢做。不过他有一点没有说错,穷人的生活很悲惨。诸神教导我们无论国王还是平民,每个人生而平等。可是,总有些人天生就更平等。”
咬了咬嘴唇,艾芙洛在床沿坐下,顺手抓起一瓶未启封的酒,用牙咬开瓶塞,呸的一声吐掉。今夜的事令她烦躁,放下酒瓶时,瓶子里只剩了一半。
“您能这样想令我感到无比欣慰,”卡佩深深弯下腰去,“选择您果然是正确的。”
“不用安慰我啦。因为,谁也不可能比戴蒙更糟吧。”
“不是那样的。以您的出身,还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难能可贵。回到刚刚的话题,这些人,”女医生望了眼满地的尸体,“他们也曾是平民,或许并不淳朴,但至少没有能力作恶,一辈子待在家乡,最远到过的至多是十里外的集市,与贵族之间的唯一桥梁就是征税官,那些凶狠残暴的小官吏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他们每一滴血。直到有一天,领主的征召来了,于是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拿起仅有的武器,在贵族们高高飘扬的旗帜下出发了。说到武器,他们这伙人已经不算太差了,不是吗?”
她从地上捡起锈迹斑斑的镰刀,打量几眼,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这还算不差?”艾芙洛拿过来,“这种东西,就是割麦子都嫌太钝吧。”
“确实不算了,殿下,许多人的武器甚至不过是在木棍上绑了块石头。尽管如此,在出征之初,他们大概也会怀揣梦想,渴望财富和荣耀,渴望回到村庄后的炫耀。毕竟世上有那么多的旅行诗人和歌手,而每个男孩都希望有朝一日成为骑士。”
第253章 平民与强盗(4)
艾芙洛连连点头:“不光男孩子,有些女孩也会有这样的希望。”
“您是说您自己吗?”
“我?不不不,我对自己的祭司身份很满意。是我姐姐,薇卡的梦想一直是成为星辰卫士,那是艾格兰骑士的最高荣耀。”
卡佩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哀伤:“只是接下来,他们就会认清战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烈日下、风雪中的行军无休无止,从来都吃不饱肚子,饮料也很少,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挤在冬天四面漏风、夏天闷热无比的帐篷里过夜。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战斗一场接着一场,他们为领主而战,”卡佩的黑眼睛仿佛要将艾芙洛的灵魂也看透,“可领主却连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就把他们送上了战场。随后那些装备精良、全身铁甲的骑士来袭,冲锋时战马的嘶鸣、人的吼叫与钢铁的咆哮令大地也为之颤抖,投石机投出的石块、弩炮和弓箭手射出的箭矢遮天蔽日。父亲看着儿子被砍掉头颅,弟弟看着哥哥倒在血泊中,朋友被开肠破肚,他还试图把把肠子塞回肚子里……”
“于是所有的梦想都在这一刻破碎了。他们,”卡佩的视线向下,端详着地上的强盗,“他不顾一切逃走,也可能是倒下装死,待战斗结束后从尸体堆里爬出,抑或趁半夜从军营里溜掉。无论哪一种,整个世界对他们而言都崩塌了,也许他们试着回家,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家在何方,当初一同出征的亲人与朋友早已全部逝去。到了这个时候,国王,领主,骑士,乃至所有曾在心头占据一席之地的宝贵东西全都烟消云散,哪怕是天上的诸神也及不上一块掺了木屑的面包或者一袋烈酒,至少面包能让他多活一天,烈酒能让他暂时忘却恐惧。他们的生活没有未来,甚至日出睁眼时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日落。您的看法没错,这个人死罪难逃,我说这些也不是要您同情他,这样的恶棍不值得。是有些人,即便命运比他们还要悲惨,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平民们最大的希望从来都是安居乐业,他们本来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许久,艾芙洛都说不出话来。沉默笼罩房间,窗外树枝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夏季特有的蛙鸣。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或许有整个小时。望向独眼的强盗,断肢那鲜红的创口无比刺眼。
她又一次举起酒瓶,这回放下时瓶中涓滴不剩。我……我都做了什么?平日里除了装模作样的布施之外,从不在意他们的死活,身为以扶危济困、拯救世人为己任祭司,心头也没有任何角落属于这些可怜人。一句话就把他们送上战场的是我,让他们经历血腥与恐惧的是我,把他们变成人形野兽的依然是我,可我居然还能反过来义正辞严地指责他们、审判他们!
痛苦像一团火,烧灼着她的内心。我没有亲口下令征召,也没有亲手从他们的口袋里拿走辛苦劳作才换来的可怜巴巴的几枚铜板,但我一直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用双手创造的一切,对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
“卡佩小姐,我……”艾芙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你和诺亚先生家乡的平民……也是这样的吗?”
“在我们的家乡……”卡佩顿了顿,似乎她也在犹豫,“情况还要更糟糕些。我的话让您心烦意乱了吧?很抱歉,毕竟见到他们,我有点儿……”
“不,没有,你不用道歉,”艾芙洛像刚回到繁星宫那会的海洛伊丝一样,换句话说,像个野孩子一样双手用力抓挠头发,“我……我该做点什么呢?我虽然只是个祭司,不过海洛伊丝很愿意听我的话。我总能做点什么吧。”
“要说做点什么的话,眼下最要紧的,应该是别让戴蒙和伊利昂抓到吧?不管话说得多好听,有多少贵族拥护,能整座城整座城屠杀平民的人是绝不能成为国王的。其他的,以后可以慢慢做哦。”
“啊,我会的。”
她们一齐动手,在庭院里掘了个坑,将强盗们埋葬。剩下独眼的那位睡得正沉,艾芙洛为他补上了一次神术治疗,令血彻底止住。接着她又拒绝了卡佩的帮助,自个为强盗把伤口清洗干净,仔细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躺回到床上,辗转反侧。卡佩的话在脑中不断反复,思绪如海浪起伏,各种念头纷至杳来。为何诸神会创造如此不公的世界?奢华的宫殿、精美的食物、柔软的丝绸、闪亮的珠宝、任人差遣的仆役……自己从出生就拥有这些,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简简单单一句诸神的眷顾无法让她说服自己。国王的孩子,领主和贵族的孩子,骑士的孩子,铁匠的孩子,农夫和渔夫的孩子,甚至罪犯的孩子……每个人光溜溜地来到世上时,又有什么不同?
其中一定也有许多孩子,本来会是了不起的骑士,睿智的学者,精通神术的祭司,受人欢迎的旅行诗人。但他们一生都无缘接触这些,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家乡的土地上忙忙碌碌,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
她不记得是何时睡着的。迷迷糊糊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只是天空阴沉沉的。卡佩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有硬邦邦的饼干、已经不太新鲜的面包和几枚橄榄,外加一点葡萄酒。独眼的强盗仍然昏睡未醒,他的脸色已经不像睡下时那么苍白。
艾芙洛浑身酸痛,而且脑袋就像整夜没睡那样昏昏沉沉,隐隐作痛。胃好像凝固了一样,她吃不下东西,只尝了颗橄榄,又勉强啜了几口葡萄酒。
“要拿这个人怎么办呢?杀掉吗?”卡佩指指地上的强盗问道。
“……还是算了吧。我们收拾一下出发,把他留下就好。”
“这样好吗,殿下?”
“没了右手,他也没有能力再作恶,”艾芙洛深深吸了口气,疲惫得不想说话,“这样就够了。”
“殿下,您的仁慈与胸襟实在令人钦佩。请原谅我说得直接,我很庆幸,我们的注是下在您这一边的。”
仁慈与……胸襟吗?艾芙洛苦涩地笑笑:“真是难为你和你的同伴们了,卡佩小姐,你们是在两个糟糕的选择里选出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除了不可能下令屠城这一点外,我们……”这么说对海洛伊丝和薇卡不公平,但却是实话,“也没比戴蒙好到哪里去。”
“不,不是的,”卡佩神情认真地反驳,“您还没意识到吗?”
“意识到什么?”
“您看起来一脸憔悴,眼圈也黑黑的,显然昨夜睡得不怎么样。我没有资格夸奖您,但是,我和您在巨马城相识时就明白了。您能为了别人的痛苦而悲伤,哪怕那个人与您素不相识,地位也有天壤之别。那时我就明白,您,不是海洛伊丝殿下,不是戴蒙殿下,您才是能为我们做出改变的人。只有您。”
第254章 同样的旅途(1)
卡佩对自己的评价很高。尽管如此,一直到整整两天过后,呼吸着草木的香气,感受着凉爽的微风,艾芙洛才觉得活力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这是片由橡树、常青树和桦树组成的古老森林,从昨天起,她和卡佩便进入森林,沿着林间小径曲折前行。小径在树丛、杂草和苔藓间若隐若现,若没有卡佩带领,凭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辨认,只怕要不了一刻钟就迷了路。
而自始至终,她就没见到过半个追兵。或许我们不用再这么急急忙忙?戴蒙的人多半已经失去了我们的踪迹。
“我们要到哪里去?”她委婉地提出,“我想我们已经向北逃出足够远了。”
“还远远不够,”卡佩否定道,“您对伊利昂的那些部下还欠缺了解。您和耶罗·库珀·泰格交过手吧?”
“是啊,大块头,厉害得不可思议。老实说,就是伊利昂也没给我那么强的压迫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能活下来都已经很侥幸了。”回想起那泛着寒光、迅若雷电的长枪,艾芙洛不寒而栗。
“他对您的评价也很高,很期待和您再交一次手呢。这就是所谓战士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呃……我想还是算了。”再和那家伙交一次手?哦别开玩笑,我可不想胸口上再开一个洞,而且这一次,多半没那么好运气能避开心脏。
卡佩微笑:“您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即便如此,您也很清楚他有多厉害。伊利昂的黄金四翼,除了我之外,另外三个每一个的力量都不在耶罗之下。”
黄金四翼实际上有五个人,斯瑞普之前提起过,这次没让艾芙洛再感到奇怪。“为什么要把你自己排除在外呢?”
“我没有什么真实的本领,靠着欺骗才获得了为伊利昂效力的资格。”
“你?欺骗?”艾芙洛大惑不解,“我……我不明白。你把我打得那么惨可是货真价实的,而我哪怕把你喉咙刺了个穿,你也若无其事。这也是欺骗?那些伤口,还有鲜血,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倒不是。您确确实实打伤了我,对常人来说绝对是致命伤,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却没有什么用处。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充盈着生命的能量,别说只是被您刺穿了喉咙,就是您把我拦腰砍成两截,我也一样可以恢复。”
“……”艾芙洛无言以对。从神情与姿态看,卡佩大概没有撒谎,再说她又有什么理由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所以,她所说应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