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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部分

飨桑-第100部分

小说: 飨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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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果子吃,也能跟我走亲戚去,画得不好的那个,就只能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当时弟弟已经跟着先生学了几年画,画工自然不知道比我高超出多少,可是你们猜怎么着,这次比赛却是我赢了。

    我记得那幅年画上面是个老婆子,对,和我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嘴角眼角都带着笑,笑纹长长的,看上去是个老顽童的模样,甚是招人喜爱。她穿得也好看,红得紫的,上面绣着花儿,不像皇上现在喜欢的那些画,土黄的底色,灰色的衣裳,我常说我就是市井里长大的,顶不爱这些颜色浅淡的图,就是因为我从小看惯了这些花红柳绿的东西,俗气些,却吉庆。

    话说回来,桂荣信心满满地和我比试,毕竟他会画画,我却连握笔都不熟练,他认定了我怎么都不会赢过他,可是结局却是我赢了他。桂荣画到一半,竟然哭了,手指着年画,说那画中的老婆婆一直在瞪他,瞪得他不敢再画下去。而我却正好相反,我看到的,却是老婆婆的笑容。

    不是年画上固定的笑容,她的嘴角在动,动作很小,但我真的看到了。因为这一动,牵扯着她的皱纹都跟着动了起来,轻轻的一下子,却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你们是不是觉得纳罕,画中的人哪会动呢?可是千真万确,我真的看到了,所以才一直记得真切,到现在都没忘。我一点都不怕的,从小,我的胆子就比桂荣大得多,更何况,那老婆婆笑得那样慈祥,我知道,她若是神仙,必是来帮我的。

    果然,我赢了桂荣,吃到了果子,也跟父亲到外面走了亲戚。父亲觉得奇怪,我这样一个从未握过画笔的孩子,怎生就做出那样一副栩栩如生的画来?可也因为这件事,他老人家从此对我另眼相看,还让我跟着桂荣一起读书识字,我常想,若没有这位老神仙,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我吧。

    张耀忠还记得太后说起这事时的神情,带着几分得意,两只眼睛都蓄满了光。于是他们一干人等忙不迭上去拍她的马屁,说什么神仙肯定早知道您将来是何等的尊荣,所以自然会偏帮您。

    “有了这幅年画,恐怕这次老太后得重重地赏我。”张耀忠细嫩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脸颊,指间却在触到画纸时顿了一顿。

    也是怪了,这张年画似乎有种魔力,你若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仿佛就能被那双带笑的眼睛吸进去一般,神魂悠悠,飘飘晃晃,人似已不知身在何处。

    张耀忠“呵”的笑了一声,伸出手照自己脸颊上轻轻一拍:宫里的美人儿们见多了,怎么还对着一个老太婆神思颠倒起来?虽然,他又用手指在画上搓了搓:这怎么不像画纸,竟像是一张人皮呢?不细嫩了,当然不如宫里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也算不得粗糙,还有一些弹性,似乎依稀还有一点温度,像是活人一般。

    张耀忠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又想起老太后那番话:桂荣说那老婆婆总用眼睛瞪他,怪吓人的。

    他又一次将目光移到画像的眼睛上:没有,她没有瞪着自己,她还在笑,笑得那般温和欢愉,仿佛全世界的快乐都集中到了她的眼角一般。

    只是,他总觉得有一些不对,胸口也有些闷闷的,像被堵住了一般,转瞬之间,心情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是怎么了呢?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张耀忠忽然倒抽了一口气:不是胸闷,他胸口处实实在在杵着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透过层层衣物,他都能感觉到上面冒出来的寒气。

    他低下头,那是一根拄杖,灵寿木,不过尺,粗围三四寸,红色的外皮上坑坑洼洼,另一端也就是杵在他胸口的那一端则呈自然的弯曲状,看上去像一只鸟喙。

    张耀忠揉了揉眼睛,他不知道这么一根破旧的拄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车厢里的,车门没有打开,车窗也被他从里面锁住了,这根拄杖难道是凭空出现的吗?

    他伸出了手,慢慢探向顶在自己胸口上的弯角,因为直到这一刻,他都不相信这根拄杖是真的。

    可是,手指还未触到它,拄杖上就忽然出现了另外一只手,手背上的皮皱皱巴巴,爆出了青筋,手指像弯曲的葡萄枝。

 第十三章 杀人

    手顺着拄杖朝上爬,指甲抠着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张耀忠被吓得“啊”的叫了一声,外面的随从们听到了,忙掀开帘子探头进来,慌着问他是怎么回事。

    “手”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张耀忠猛地张开了眼睛,他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一根破旧不堪的拄杖,当然,也没有那只布满了青筋的手,只有被洒了一地的年画,花花绿绿,被从车厢口透进来的光一照,分外刺眼。

    他做梦了,方才马车摇摇晃晃,他便不知不觉睡着了,只是这个梦,未免太怪异也太真实了点,惊得他满身的冷汗到现在都没有落。

    “公公,出什么事了?”随从们见他脸色青白,一个两个探身进来询问。

    “无无事,发了场梦。”张耀忠冲他们摆手,示意继续赶路,于是,门帘被拉上后,马车又一次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

    张耀忠将地上的年画拾起来,其余的放在一边,手中只握着那张老婆婆的画瞧:古怪吗?一点也不,她还像他第一次见时一样,笑容可掬,平易近人。而且,她也没有拿着什么劳什子拄杖,她的手中,只有一幅卷轴,上面“一团和气”四个大字,用来形容她的模样再合适不过。

    “老咯,平时想睡睡不着,现在好容易能休息一会儿,净做些颠三倒四的梦。”

    张耀忠将额头上的冷汗抹去,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想,将手中的画放在一旁。可就在这时,他听到拉车的马儿嘶鸣了一声,像是被惊到了,紧跟着,马车剧烈颠簸起来,那两匹拉车的马像疯了似的,死命朝前逃窜,仿佛想甩掉什么东西一般。

    “怎么了?”张耀忠探身到前面想去掀门帘,可是车厢晃动得太厉害了,他的手抓了几下,都没抓住门帘,自己反而被从座位上甩了下来,脑袋磕在车壁上,“咚”的一声。

    “公公,这几匹马忽然疯了,怎么都拉不住,您老人家扶好了。”

    车夫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张耀忠于是伸手死死抓住车窗,勉强稳住身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上,随着一层接着一层的巨浪忽上忽下。

    这么想着,耳边竟然传来了海浪的声音,“哗哗”那浪似乎卷得很高,然后,又重重落下,就像一堵轰然倒塌的墙。

    张耀忠的身子猛地一抖,脖子虽然已经硬得像一根木头,但他还是梗着慢慢转过头去。他看到了一根拄杖,从那幅已经不知何时浮起来的年画中探了出来,拄杖的头部弯弯的,像个鸟喙,仿佛随时会啄人一般。

    “你你是”张耀忠如今已经叫不出来了,因为年画里的老婆子在瞪着他,凶光毕露。

    拄杖动了动,猛地朝前圈住张耀忠的脖子,将他朝年画扯了过去。他措不及防,惊吓过度,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只能任由自己被拄杖死死扯住。

    “砰”的一声,膝盖撞到马车的座位上,暂时止住了滑行,张耀忠于是赶紧用两手撑住车座,使出浑身解数朝后挫,想摆脱拄杖的钳制。

    可是拄杖只停了一停,便又将他朝前扯去,这一扯却比方才更麻烦了,他胸部以下被座位挡住,脖子却被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牵扯着,一点点朝年画靠了过去。

    张耀忠觉得自己的脖颈后方的皮肉快要裂开了,喉咙中的气息越来越弱,竟是只出不进,只能哈哈喘气,任凭涎水从口角流下,就像一条垂垂欲死的老狗。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又对上了年画中的那双眼睛,他看到那双眼睛朝外凸了出来,就像两块暗黄色的水晶。

    “咯嘣”一声,张耀忠的脖子断了,身子随之瘫软下来,手脚耷拉在两侧,再也无力抗争。

    拄杖依然钩在他那根已经被拽得又细又长的脖子上,它将他的身体朝前扯,把他拉进年画中,血水“扑扑簌簌”,将画纸浸得殷红。

    两匹拉车的马在山路上疯跑了一阵,终于挣脱了车辕,头也不回地顺着山路跑得没影了。车子朝前滑行了许久,才撞到了一块山石上面,“哐啷”一声停了下来,车轮都被撞飞掉了一半。

    车夫早已弃了车,现在,正气喘吁吁地跟在那些骑着马的随从们后面,朝马车的方向赶了过来。

    “公公公公”

    一叠声的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几个人顿时慌了神,以为张耀忠被撞得昏死了过去,于是忙下了马朝马车跑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随从率先去掀门帘,可是刚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就看到一个红不溜秋的东西从缝隙里侧着出来了,像长了腿一般,贴着他的衣袍滑到地上,蹭着满是车轮木屑的地面滑了出去,只在身后留下一道粘稠的血痕。

    “什么东西?”众人被惊得散开,等看清楚那条血迹,又赶忙看向车厢,“公公公公呢?”

    “他他老人家没没了”揭开门帘的那个随从话都说不清楚了,等反应过来,手一指伸向前方,“是它,是那个东西杀死了公公。”

    这话像个霹雳从天砸下,众人先是愣了一愣,遂全部转身,看向前方。

    那个不足两尺长的东西现在已经不跑了,它就立在几匹焦躁不安的马儿的后方,身子似乎朝他们的方向微微卷起了一点。

    “那那是是幅年画吗?”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几个随从这才发现,血色正在从它身上慢慢褪去,像被它吸食掉了一般。随着红色散尽,它上面的图案就渐渐显露的出来,一个穿着花衣裳的老太婆,没错,正是昨日从江家取走的那副年画。

    “年画杀杀人了”过了许久,人群中才传出颤颤的一声,与此同时,那张刚刚吸饱了张耀忠鲜血的年画抖了一抖,穿过林立的马蹄,朝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第十四章 开端

    临近春节,大名城中热闹非凡,阳光铺洒在重重的红墙绿瓦间,耀得人眼疼。蓝天下,横出的飞檐和商铺的旗号交相辉映,下面则是粼粼而来的车马和川流不息的行人,将宽阔的街道占了个满满当当,拥堵不堪。

    可是,这里却没有人因为道路难行而生气,在冬日暖阳的照拂下,每个人的脸蛋上都挂着笑容,大家都相信,用愉悦的心情迎接新的一年,来年,也会大吉大利,人寿年丰。

    “开端”给予世俗中的芸芸众生一种期盼,新年的意义就是围绕着“开端”而存在的:宇宙的诞生、万物的起源、新生活的开始。因为开端,富贵之家可以锦上添花,贫苦人家则能蓬荜生辉,普天之下,皆大欢喜。

    这就是年对于普罗大众最为重要的意义。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开端”是建立在什么上的。有关年的传说很多很多,或许有人记得,但并无人真正在意,更无人仔细考证过,历史的长河奔腾不息,而善忘的人们,总愿意记得那些令人愉悦的东西,至于那些阴暗的、悲伤的、甚至是惨烈的,则往往被人们抛之脑后,尤其在这样一个祥和的日子里。

    赵子迈骑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上一望,看看桑和穆瘸子跟上来没有。这祖孙二人虽也共乘一匹马,但是走得极慢,穆瘸子本来就是个爱玩的性子,沿途看到什么都新鲜,现在更是因为生胡太医的气,处处和他对着干。

    胡太医派人去招呼他们祖孙二人快些,他就故意慢一点,见一个摊子便停下,将各色玩意儿全都一一把玩一遍,再上马重新上路。胡太医气得吹胡子瞪眼,穆瘸子心中倒愈发得意起来,觉得自己报了仇,心中畅快无比。

    桑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穆瘸子下马,它就坐在马上瞧着,也不催促,偶尔,还让他捡几样好玩的给自己看看,脸上尽是小孩子的神气,和老顽童一般的穆瘸子倒像是一对真正的祖孙了。

    赵子迈暗中观察,只觉桑和以往大不相同,心中未免诧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它,那是何等的狂暴凶残,简直和西游记中占山为王的大妖怪无异。可是渐渐的,他却觉得它的脾性变了不少,先开始是有些痴痴钝钝,到后来,却愈发像个人了。

    他前段时候还思索着,是不是穆小午被压制的灵魂要反客为主了,甚至想助力一把,用樱桃肉将穆小午的魂魄引出来。可是后来处着处着却发现,桑的性格并不像小午。小午是个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女孩子,心眼儿大得甚至赵子迈都觉得她有几分佛性,所以才看透了世间琐事。可是桑却不一样,它身上带着股邪气,心里却藏着一段隐衷。

    他知道这段心事折磨着它,就像他自己那段回忆一般,除非到死,否则永远都不可能摘除。所以,他对它不可避免地产生出一段惺惺相惜的情愫来,它来得这般猛烈,如排山倒海,他长到二十,竟是第一次经历。

    这种心情,哪怕当初在小午身上,也是没有的。

    “公子,你钟意的到底是哪一个?”前儿夜里宝田问他的一句话再次飘进他的脑海,“穆姑娘,还是还是大神仙?”

    那晚,满天都是璀璨的星光,他在那碎钻一般的星斗下面,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他所念所想的,既不是一身灵气的小午,也不是叱咤风云的大神仙,他喜欢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它好面子,嘴巴上从不服输,可是偏偏蛟龙失水,受那和尚掣肘,半分也施展不开。它骄傲又失落,强大又脆弱,他却能看透它的心,一丝一缝,都看得清楚透彻。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桑和穆小午彻底分开后,就不存在了吧?它是他的一段回忆,一个梦,他明知道它会消失,却不能也无法阻止。

    赵子迈朝后看了一眼:桑现在还坐在马上,斜眼瞅着又一次下马的穆瘸子,穆瘸子在看猴戏,那只猴子穿着件花花绿绿的衣裳,爬到高竿的顶上,倒竖蜻蜓,在赢得一阵掌声后,它翻身下来,拿着只锣,将它翻过来,像一个碟子一般,捧到围着圈的人们面前。

    穆瘸子大方地朝里面扔了五个铜板,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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