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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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称为主人的那位不仅将十朵雪莲赠予胡太医,还送来了一箱金元宝,和这十朵莲花一样的货真价实,元宝闪动的金光差点晃瞎胡太医的眼睛。
他当然是找胡太医看病的,不过,却有一个条件:胡太医每次来诊病,都必须蒙上眼睛,由马车接送到一处宅院,且整个诊治的过程,都不得和那位“主人”,也就是他需要诊治的病人打照面。
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对外界保密,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一个人,连家人都不行。
“这么神秘,莫非是朝廷通缉的重犯?”
胡太医自然是满腹狐疑,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哪个朝廷通缉的重犯敢这么大模大样地在京城现身,又随身携带着如此多的金子和十朵天山雪莲。
“您多心了,咱们家主人生的病着实怪异,故不愿露出真容,又听说太医您生着一双回春圣手,所以才不得已用了这个法子。”
胡太医知道自己是无法拒绝的,他虽名为太医,实则只是为赵府办事的,虽吃喝不愁,但是大富大贵是没有的。所以乍一看到这些金子,自然不能不心动。再说那小厮也说了,不管看不看得好,这些送出去的金子他家主人是断不会再要回来的了。
如此一桩只赚不亏的买卖,不答应下来岂不是成了傻子?所以在一个月高风黑的夜晚,胡太医便按照约定蒙住眼睛,坐上了一顶小轿,被送到了一处偏远的宅院中。
之所以知道那地方在偏僻之所,是因为轿夫们走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久到到他差点以为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所以被人算计要将他送到野竹林之类的地方杀人埋尸的时候,轿子才总算慢慢停了下来。
胡太医被人搀扶着,迈过了两个门槛,感觉到背后的门缓缓阖上的时候,眼睛上蒙着的白布也被扯掉了。
他面前是一张床,从上被幔帐遮住,只依稀能看见窗沿上盘腿坐着一个人,一个身材肥硕的大家伙。
“老爷,人带到了。”扶胡太医进来的小厮退到角落,将偌大的一间屋子留给胡太医和他的“病人”。胡太医忽然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话作为开场白。平日他坐诊看病,往往瞧一眼病人,心里便能猜出个大概的病因,可是这次,他面对的是幔帐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头一遭的,他内心深处那份最笃定的自信,不知不觉飞走了三分。
好在那人没让他尴尬太久,幔帐的缝隙中缓缓伸出一双脚,比一般人的脚掌大了不少,形状似乎也有些怪异。
“这”胡太医身子猛地朝后一挫,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惊恐被明亮的烛光映照得明明白白。
“头一次见我这双脚的大夫,比您失态的多了去了,喊‘妖怪’的有之,夺门而出的有之,更有甚者,当场便吓晕了过去,所以,太医您不用难为情。”
那人擅猜人的心思,也很会利用人心,此话一出,不仅缓解了胡太医的难堪,而且,他现在即便想像他的同行一般落荒而逃,也是不好意思的了。
“太医莫要担心,我自知这病生得古怪,寻边天下名医也无法治愈,所以早已不抱什么信心。此次请您过来,只是想再试一把,至于结果如何,我心里大抵也是有数的,所以您大可不必紧张,放手一搏便好,治的好或是治不好,我都会感怀太医您的一片仁心。”
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胡太医若是个平庸之辈,现在便会是摇摇头,说一句“无能为力”,也不会落得任何埋怨。可是,若这般作为,那就不是有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之美名的胡太医了,不说别的,心里那傲然耸立的自尊心也不会允许他就此放弃。
“倒也没有怪到那个份上”胡太医慢慢直立起身子,伸手在横陈在面前的两只“爪子”上摸了一把,冰凉的触感,惊得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直立起来,“我依稀记得曾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的症状,那个患病之人,就是长了一对如禽鸟一般的爪子,只不过,她是天生的,但听您的意思,似乎是后天脚趾才变了模样?”
章生一又惊又喜,他说不抱希望虽是客套,但也有五分是出自真心,多少大夫看到他的双脚后,都摇头嗟叹,说一声爱莫能助,就连曾在太后身边当过差的御医,都只婉转地告诉他,病痛只能缓解,若想彻底医治,那是万万不能的。因为各种医书中对此症都未有记载,又不可能让章生一这样身份贵重的人去做那第一个试验品。
可是现在,竟然有一个人说他曾经读到过相同的病状。有先例,说不定就有解法,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
“先生能否找出那本医书,能否治好在下的病?”他压制住内心的悸动,脸几乎贴在了幔帐上。
第十七章 坐诊
胡太医并非在故意卖弄,也不是用什么缓兵之计,他确实看到过这样一本医书,只不过,是在他刚入行的时候,从师傅那一柜子破得不能再破的书册中翻到的。
这柜子书师傅倒是全部传给了他,只是年长月久,他早已不记得那本书现在放在何处,早就被他扔掉了也未可知。
所以,胡太医并未对章生一许下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只说自己尽力一试,一则那本书不一定能找得到,二则,即便找到了书册,病症解法也未必对路。
但凡有一成的把我,章生一当然也是愿意一试的,一成在他心里便是十成,不,是千成万成,是朗朗乾坤阔阔前路。但在胡太医心里,这一成就是一成,若是再减去医者对病患的一点仁心,或许连半成都达不到。
可是这半成的把握却偏偏被胡太医寻到了,那本书就压在箱子底下,好端端的,一页都不少。
书上记录的解法也并不复杂,虽然入药的几味材料是稀罕难寻了些,但胡太医相信,对于一出手便是十只雪莲的那个人来说,找到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此种名为“鸟爪症”的病因,却甚是稀奇。
书中记载,那名患此症的女婴出生时便脚双足似鸟,长有四趾,甲若尖钩,覆有鳞片。除此之外,那女婴还有一样异于常人之处,她肚腹上竟有一张人脸,有眼有鼻,竟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男胎模样,甚是可怖。
世人皆说,女婴的母亲怀的是双生子,可因家中贫困,吃不饱饭,所以腹中的女胎便将男胎当成食物,吃掉了。也正因为她吞食了自己的手足,所以才长出了那样一对鸟爪。
“戕害手足,”胡太医看着书上那几个模糊的小字,对着蜡烛发了一会子呆,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哎,就算他也谋害了自己的手足,又和我有什么相干?收人钱财,忠人之事,此乃天经地义,其他的,又岂是我一介布衣能管得了的。”
于是在第二次去见那个人的时候,胡太医便将书中记载之事如实说了,只是,他只字未提女婴得病的原因,只将配药需要的材料,以及炼制药材需要的步骤和时间告诉了那个他从未见识过真容的人。
“只要配出药,内服外用,此病就可痊愈?”床上的人太激动了,身子朝前一凑,脸的轮廓便从幔帐上凸显出来,虽看不清五官,但胡太医却能感受到他满脸的横肉和狰狞,绝非善类。
胡太医喉咙一紧,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戕害手足”四个字,口中便不自觉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书中记载不假,在下倒是有几分把握。”他垂下眼睛,掩饰住心中的惶恐。
那人似乎觉察出了什么,身子朝后一挫,重新隐回到幔帐的暗影下,清了清嗓子,两手抱拳,“太医需要的东西,我会准备好,这炼药的事情,就劳烦您了。”
药材很快便被送到了胡太医家中,炼药的事情倒也进行得顺利,只是午夜梦回,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坐在床上的人影,他隐藏在幔帐后面的笑容,就像一味慢性的毒药,初时品不出滋味,时间久了,却能一点点渗入骨髓,让人的心窝都跟着干辣辣地疼。
不过事情进展到了这一步,胡太医已经没有了退路,那人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淡定,而是派了人守在胡太医家门前,名为打听进展,实为监视看守,生怕到了最关键的一刻出了什么岔子。
所幸,他的病症是一天天地减轻了,鳞片逐渐褪去,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红肉,指甲也变得短圆,不再尖锐得吓人。最神奇的是,他
多长了一根小脚趾出来,刚开始像个小小的肉瘤,后来便长长了,前端还长出了一片指甲。
那人自是欣喜万分,又给胡太医送来了几箱金元宝,胡太医收下了,心中却早已没了初时的惊喜,他现在只想快点将那人治愈好,全身而退,再也不与他有半分瓜葛。
这天,天气晴好,胡太医心情也是大好,他揣上两只瓷瓶,和往常一样蒙上双眼,坐上了守在门外的小轿。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那人诊治,按照医书上的步骤,完成这最后一步,再休养几日,那怪病便可以痊愈了。只是胡太医怎么也不会料到,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坐诊,而那几箱金元宝,他将永远也没有机会将它们花出去了。
鳞片几乎已经完全消退了,只留下一些花瓣形状淡青色的印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娘肚子里带出来的胎记。可是还是疼的,尤其是午夜时分,这疼痛便愈发明显,虽没以前那般痛彻骨髓,却依然能激起他深藏在心底的噩梦。
“生一,你看,这瓷瓶烧得好不好?”
前面那个身形瘦小的人便是他永远不想回忆起来的噩梦,那人手中握着一只美人瓶,冲章生一慢悠悠转过身子来。
章生一在梦中发出一声惊叫,因为那张熟悉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连眼珠子都裂成了几瓣,像是被无数瓷块拼凑出来的一般。
“老爷,老爷?胡太医来了。”
燕生的声音从幔帐外面传来,章生一猛地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顶发了好一会子呆,才终于从噩梦中彻底清醒。
“知道了,”他坐起身,看到燕生出去叫胡太医进来,才擦拭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颤声笑道,“不会再有下次了,兄长,我这病好了,你就再也不会缠着我了。”
话落,胡太医已经随着燕生进来了,轻车熟路地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小凳上坐下后,轻声道,“最后一次了,这次,我要将长出来的皮肤用刮刀全数刮下,老爷可否能忍得住疼?”
“都已经长出新肉了,为何要还要剔肉?”燕生没忍住插了一句嘴。
“破釜沉舟,方得始终,小小女婴都能承受的苦,老爷你不会忍不了吧?”胡太医没有抬头,只淡淡说出这句话来。
“当然能忍,”幔帐中人语气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先生尽管动手便是。”
第十八章 真容
皮肉一层层地被刮刀踢掉时,章生一没有喊一声痛,有什么好喊的呢,比这更痛的他都受过,如此一比,现在的痛楚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更何况,这皮肉之痛正如胡太医所说,是破釜沉舟方得始终之事,希望就在眼前,忍最后这么一遭,又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只是,章生一未曾料到,刮到最后一层,胡太医都没有放轻动作,反而更加迅疾起来,一下比一下来得生猛,章生一甚至能感觉到那锐利的刀尖划上了自己的骨头,噌噌作响,带来一阵飒飒的寒风。
“嘶”
他一个没忍住,倒抽了口冷气,脚朝后一缩,不偏不倚卡在两片幔帐之间,辟出了巴掌宽的一道缝隙来。
胡太医恰好在这时抬起头,眼睛正对上缝隙中的那张脸,四目交接,两人皆愣住不动,像被塑成了两座石雕。若不是燕生发现章生一的真容暴露,忙忙地走上前来将幔帐拉上,恐怕胡太医还没有挪开自己的目光。
他太震惊了,震惊的同时,又觉得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这天下还有谁,能有这般财力和人脉,一出手便是十朵天山雪莲,眼睛都不眨一下便送出几箱金子。
当然是章生一,只能是章生一,他虽未见过他,但是曾听人说起过他的样子,身材高大,膘肥体壮,只是腿脚不太好,走路需人搀扶。
现在看来,他哪里是腿脚不好,不过是长着一对爪子罢了。
胡太医将头低下,心跳如擂鼓一般,余光瞥到幔帐慢慢阖上,章生一的声音又一次从里面传出,波澜不惊,却让他头皮发麻。
“是我怯懦了,太医请继续吧。”
胡太医从袖口取出一只瓷瓶,将里面雪白的药膏取出来,细细涂在章生一已经露出白骨的两只脚上,又用绸布将它们层层缠好,这才颤悠悠站起来,朝后退出一步。
“老爷恕罪,今日来得匆忙,将外服的丸药落在家中了,还望老爷允许小可回家一趟,将其取回。”
章生一的身影滞了一下,俄顷,幔帐中传出一句话来,“太医,还请速去速回。”
窝窝端着一碟子粘软雪白的艾窝窝走进来时,穆小午正伏在桌上画画,蘸墨、提笔、落笔,她在偌大的一张宣纸上画了个勉强还算周正的圆圈,然后在里面点了三个墨点子。
“小姐这是在画什么?”窝窝见穆小午点了这么几下,便将笔重新放回到笔枕上,似是已经完活,便忍不住在旁侧问了一句。
穆小午挑眉,“你猜?”
“骰子,应该是个三吧。”
过了许久,窝窝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穆小午被她气得不知该笑还是该哭,“骰子?我画的是个人。”
窝窝觉得哭笑不得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一个圈三个点,她说是个人,什么人长这幅德行?
“看不出来吗?这是赵公子啊。”见窝窝傻愣愣站着不动,穆小午又接了一句,“你这丫头,都说眼小聚光,我看你眼神也不怎么样。”
名满京城的赵公子若长成这样,那他家的门槛也就不会被络绎不绝的媒人踏破了,窝窝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讲,可是现在她才知道,“无语凝噎”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穆小午捻了块艾窝窝送进口中,沾着糯米粉的手指毫不顾忌地在那一圆仨点上戳了戳,给“赵子迈”脸上涂上一层香粉,“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