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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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穆小午捻了块艾窝窝送进口中,沾着糯米粉的手指毫不顾忌地在那一圆仨点上戳了戳,给“赵子迈”脸上涂上一层香粉,“桑还没离开的时候,我见赵公子,总会脸红心跳,很是欢喜,现在,这种感觉竟全然没有了,真是稀奇。”
这次窝窝连无语凝噎也做不到了,她还未见过一个大姑娘家,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对一个男子动了情,所以龇嘴“咦”了一声,十只脚趾恨不得将鞋底抠出个洞来。
“这话可说不得,要被人笑话的。”窝窝放下盘子,两手在穆小午面前挥动了几下,看那架势,便是一个忍不住就要去掿穆小午的嘴巴。
穆小午抓住她的手,不耐烦地叹口气,“慌什么,我说的是从前,从前,现在啊,我一天骂他八百遍,心头都不解恨呢。”
窝窝心口终于松快了,“小姐还在生气啊,前几日赵公子不是差人来说了吗?他遇到了一桩难办的差事,一旦得空了就带您到京城中转转,您耐心再等些时日便好。”
穆小午斜她一眼,重新跌坐回椅子,一条腿轻车熟路地架在另一条腿上,两手一摊,“这些天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京城人士,满嘴的话没几句真的,还没有我们这些跑江湖的实诚,你就看那老头子”
“那是你爹。”窝窝小心翼翼挤出一句真话。
“不管是谁吧,他已经许下多少诺了,说什么带我出去游山玩水,吊古寻幽,结果呢,现在我在院中多吹一会儿风,他都要将我赶回屋去,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穆小午心中无法敲定到底要不要认这个爹的时候,龚明珠从外面进来了,脸上带着讨好的神色,活色生香一只哈巴狗。
“赵公子来了,”他巴巴地走上前来,堆满了笑的脸让穆小午心头一紧,打了个寒战,“虽晚了几日,这不是来带你出去玩儿了吗?”
穆小午披了衣服便要出门去,还未走到门口,却又被龚明珠扯住手,“闺女,你可要记得,晒太阳好,强身壮骨,但是不能多晒,多晒了要头晕的。对了,风也不能多吹,吹多了会着凉”
他的嘴被一只艾窝窝堵上了,穆小午将手指上的糯米粉弹掉,冲她爹眯眼做出一个孝顺的不能再孝顺的笑,“点心好吃,爹爹您多进一些,”然后甩开手便朝门外走去。
她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跟赵子迈讲,这事在她心里憋了许久,终于,要开云见日了。
第十九章 梦境
这些天,她每晚睡下,都在和那个怪梦纠缠。
那是一片幽深宁静的密林,树高得仿佛能够着上面瓦蓝的天空,几丝流云在树端缱绻徜徉,一会儿功夫,便流散不见,只留下几点细碎的光斑。
她就在这片密林中疾走,脚不沾地,仿佛自己也化成了一朵轻盈的云。有几次,她似乎看到那个地方了,那株根如蟠龙,皮若裂岩的千年老榕,气根从树梢垂落,遮蔽住下面开满了红莲的池塘和池塘旁边几级粗糙的台基。
可奇怪的是,那地方似乎只是一片海市蜃楼,随着光的变化,它时隐时现,变幻莫定,而真实的模样,却仍然藏在幻影身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你找到它了?”几日不见,赵子迈似乎瘦了一点,脸却愈发显得清隽了,果然,和她笔下画的那个人不是很像。
穆小午心神一恍,将目光转向别处,她看着阳光下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街市,忽然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仿佛梦中的景象已经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
“找到了,这梦每天都不一样,但却是连续的,所以这几日,我白日在家中发呆,晚上,却在那片密林中寻觅,白天晚上都不得闲,累得半死。”
赵子迈知道原因:她的一部分灵魂随桑去了,所以她现在经历的,是两个人的人生,白天黑夜不停歇,不累才怪。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他见穆小午说了一会子话便忍不住喘气,面色也略显苍白,便不免心疼,于是将手中的沙果水递过去,让她先喝上一碗,再慢慢作答。
可是头一遭的,穆小午没有被美食诱惑,她摇摇头,眼睛在赵子迈脸上一扫,“你猜我是怎么找到个地方的?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我以前便曾听到过,我猜,他就是乌那大僧侣。”
“传说,乌那是死在刀灵也就是桑的手中,他又为何要召唤你,不,是它过去?”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穆小午,却见她神色如常,显然是早已猜她自己的一片灵魂随桑而去了。赵子迈心中忽然多出了几分佩服:不愧是穆小午,天塌不惊,万变犹定,单这一点,就不知要将多少人甩在身后。
“我不相信桑杀了乌那,”穆小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推论,“我能感受到,那个声音里充满了慈霭,就像父亲在迎接自己远归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你明白吧,就和我家那老头子一样。”
赵子迈吃了一惊,“乌那大僧侣难道尚在人世?可是听父亲说,他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人了。”
“要是现在还活着,那不成了老妖怪了,”穆小午摸着鼻子笑笑,又接着道,“我跟着那个声音潜入密林,又走了许久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这梦永远不会有尽头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片废墟。”
她顿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如梦似幻的光彩,“虽然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可是最上面的三个塔尖却依然是完好的,被夕阳最后一抹光映着,像幅画儿似的。可是转瞬之间,残阳坠下,那里便变成了一片参差的暗影。”
“我看到了隐藏在暗影下的那个背影,乌那背对着门洞打坐,双肩下沉,身体微驼,手中念珠的绳子早已化了,珠子七零八落,在他身边洒了一地。”
“乌那死了,可真是奇怪,我分明是跟着他的声音找到佛舍的不是吗?”穆小午的眼睛亮亮的,像洒满了碎银,懵懂又惹人怜爱。
赵子迈朝她凑近一点,“小午,你不,它到了庙宇后,乌那可又说了什么吗?”
穆小午接过他手里的沙果水,喝了个底朝天,这才用手擦擦嘴唇,又冲着街边一条刚睡醒的黄狗吹了声口哨,慢条斯理道,“就在这时,老头子把我叫醒了,说什么睡得太多,胃口会变差,脑袋也会越来越傻,所以非拉着我到园子里散步去。”
赵子迈心下一沉,“所以后面的事情,你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了,你要怪就怪我家那老头子去吧,他成日里事多得很,太阳晒多了便觉得我要化了,晒少了又怕我冻成个冰疙瘩”穆小午一边抱怨一边将手里的点心扔到脚下,引那刚睡醒的黄狗来吃,“更可笑的是,他每日都要窝窝通风,可是通了没有半刻,又要关窗保暖,一开一合一开一合,不知多少来回,窗户都快要被摇散了。”
赵子迈忍住笑意,他实在是无法将赵文安口中严肃正经满腹经纶的龚明珠,与穆小午描述的那个半糊涂老头儿联系起来,“你爹骤然失子,对你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自是十分珍惜爱护,你要多体谅他。”
穆小午将手里最后一块点心喂那黄狗吃了,深深吸了口气,眼睛在赵子迈脸上一转,“他曾在朝堂上参过你父亲,你不介意?”
赵子迈笑得爽直,“父亲都不介意,我又怎会对龚大人心生芥蒂?再说了,他也是被人蒙骗,一时没想明白,才误解了父亲,现在误会解开了,他对父亲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岂不是皆大欢喜?”
“还是这般善解人意啊赵大人,”穆小午扬起一根眉毛,“可是你怎么对小女子我一再食言,拖了半月才带我出来?”
赵子迈两手一拱,“小姐见谅,着实不是在下故意爽约,而是因为这几日有一件棘手的案子傍身,故无法成行。”
“案子?”穆小午忽然来了精神,她憋了这么久,心中的怒气就像一包火药,将发未发,所以脾气大得很。可是“案子”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芯子,把她的郁郁不乐全部炸开,胸中顿时爽利血多,“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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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到此处,一个人影忽然从两人面前掠过,步履匆匆,很快便遁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第二十章 别院
“宝田。”
赵子迈喝了一声,那条疾如飞鱼的人影便慢慢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见到赵子迈,也吃了一惊,“公子,穆姑娘,怎么是你们?”
“是不是发现老狐狸的线索了?”赵子迈没理会他,蹙紧眉头自顾自问了一句。
宝田点点头,“咱们派出的人在章家门前日夜守着,都未曾发现什么,甚至未曾见过章生一出门,可今天一早,就有人来回禀,说原来章生一每次出门,用的都不是他那顶辇轿,而是乘坐运送食材的马车,从后门偷摸出去的。咱们的人跟着他,发现这老狐狸去了西郊一座偏僻的别院,我这才急着过去,想看看他这么神神秘秘,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同你一起去。”赵子迈起身便要走,踏出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冲一直老老实实没有插嘴的穆小午道,“我知道你也想去,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宜远行操劳,等你完全好了,有好玩的案子,我定不会撇下你。”
穆小午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乖巧的模样倒令赵子迈心中一慌。可是现在,他已没时间考虑太多,只对跟着的丫鬟小厮们嘱咐了几句,便携着宝田快速离开了。两人一面走,宝田还一面诧异,“穆姑娘也没说她要跟来啊,公子你这般防备做什么?”
赵子迈冷哼,“嘴上说出来倒还好,越是不说,心里越不知道藏了多少小九九。”
言罢,他又回头看了穆小午一眼,见她还规规矩矩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跟上来的意思,心中忽然七上八下,更加忐忑了。
穆小午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待着,她一看到两人瞧不见自己,就对窝窝扯了个谎,说自己肚子疼得很,趁着上茅房的机会翻窗溜之大吉了。
要说她对案子有多少好奇心,那倒也未必,从小到大,她长在穆瘸子身边,不知见过多少奇事,倒也不会因为被憋得久了,就一定要一探究竟。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启铭,那个比她还要小三岁的小厮,在这件赵子迈口中“棘手”的案子里,失去了踪迹。
穆小午在龚家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启铭,当时守夜的丫头们都睡着了,她不想叫醒她们,就自己下床走到窗边透气,谁知刚一打开窗户,启铭就从墙根站了起来,脑袋重重磕在窗棱上,“嗵”的一声,想来是撞得不轻。可是还未喊痛,他却先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爷,小姐醒了,终于醒了。”
她的心被这个单纯的笑容暖了一下,登时没有那么茫然无措了,这是她在龚府承接到的第一缕暖意,所以格外珍惜。后来过了几日,和启铭混得熟了,她便处心积虑要为他改名字来着,豆汁、爆肚、灌肠地列了几个,吓得启铭每次都慌不择路地从她的院子里逃出去。
可是这么一个永远都带着傻傻笑容的,还未成年的小孩子启铭,却一去不复返了,在他去章家送还茶具之后。
穆小午一路从房顶飞檐走壁地跟过去,她的功夫本来尚算过得去,可是身子还未完全复原,所以跟了大半条街,肋骨下方便开始生出一点隐痛来。这点痛楚倒算不得什么,可是在跟到长街尽头,看到赵子迈和宝田一人上了一匹马,朝西边去了,她便没了主意,只得看着两人越来越小的背影望洋兴叹。
怎么办呢?她揉着自己酸疼的左下腹,手忽然触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钱袋子。对呀,怎么将这茬子事忘记了,她现在是龚蘅,龚明珠的掌上明珠,自是不会缺钱的,今天出门前,老头子已经将她的钱袋子装得满满的,告诉她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她拿着这么多钱,本来还不知要怎么花,现在好了,花钱的机会来了。
穆小午冲下面几个喝茶的车夫吹了声口哨,“几位大哥,你们谁的马儿最快,我出五两银子。”
京城西郊的三山五园是从康熙朝至乾隆朝陆续修建起来的,其实自辽、金以来,西郊即为风景名胜之区,西山以东层峦叠嶂,湖泊罗列,泉水充沛,山水衬映,极具江南水乡之格。
也正因为此,许多达官贵人商贾富户便将别院修在此处,以便闲暇之时,可以赏月观景,暂时逃离京城各种人鬼不分的尔虞我诈。
方一从马车上下来,穆小午脑袋便“嗡”的一声,前面重重山水、山花烂漫,青山叠翠间,掩映着一爿爿宅院,远的近的,竟不下百间。而她,只知道章家的别院在西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点线索。
穆小午看向已经重新上车准备离开的车夫,“大哥,您知道章宅在哪里吗?章氏窑厂的章家。”
“呦,那还真不知道,”车夫抓着脑袋,“不过,”他手朝南边那爿宅院一指,“这些园子修得早,里面住得大都是王公贵族,肯定是没有章家。姑娘您要找,就去北边靠山里那些新宅子中看一看,章家发迹不是也没几年吗,最有可能住在那里。”
听了这话,穆小午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向北边的山里跑去,一边跑一边看沿山而建的那些高门大院上的牌匾:金家、罗家、朱家金色的大字被阳光一照,炫得她眼晕,背后也笼上了一层薄汗。
“章生一会把别院建在哪儿呢?”如此找了将近半个时辰,却依然没有看到章宅,穆小午腿脚发酸,心中也有些焦急了,心想着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白忙活一场。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马嘶,不大,显然就在附近。她停下步子,手搭凉棚朝山上一望,果见两匹马儿站在一块嶙峋的大石头旁边,正是赵子迈和宝田骑的那两匹马。
“总算找到了。”
穆小午轻吁了一口气,抬步朝大石头的方向跑去,还未走到跟前,便看见十余步外路那一侧的两扇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