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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飨桑-第15部分

小说: 飨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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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子迈和宝田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喊叫吓了一跳,刚想再问些什么,闫老太太却幽幽朝两人斜了一眼,肩膀蹭着墙面朝前走去。

    “怎么会是他?我不相信是他”她咧着嘴干笑,声音里却透出无尽的凄苦。

    “它是谁?”赵子迈看着她的背影,高声问道。

    “不是不是她”闫老太太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她的背影被月光照得泛起一层毛边,像荒原上刚刚冒出头的杂草。

    可只是眨眼的功夫,闫老太太的身体就蹭着墙面滑下,绵软无力地倒在地上。

 第三十五章 撞破

    烛光闪动,照亮了闫老太太涂满了沧桑的脸。皱纹像一条条蜿蜒的河,从她紧闭的双目旁流淌开去,散落到鼻翼、耳根、嘴角,将一张脸填得满满当当。

    丫鬟们给闫老太太抹脸擦身,又换上了一套干净透气的衣服后,就退下去了。闫青城细心将她的头发梳顺拢好,这才将帏帐放下,走到外间屋子。

    赵子迈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却是一口没动,见闫青城出来,他忙站起身,问道,“伯母没有大碍吧?”

    闫青城冲他摇头道,“没事,暑气伤身,现在已经睡着了。”

    “伯母看到它了。”赵子迈转入正题,蹙眉看着闫青城,“而且,她还颠三倒四地说了些话,什么是他不是他的,我虽听不明白,却总觉得这件事或许不像它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闫青城眼中一亮,“母亲的意思是,它不是襄贞?”

    “可不是她又能是谁呢?我思来想去都理不清楚。”赵子迈眉间的愁思更重了,“青城,邪祟杀了翠筠,假如它还有寄主的思维,那这世上最恨翠筠的可不就是襄贞了吗?”

    闫青城的声音忽然抖动得厉害,“可襄贞是在翠筠死后才知道她和大哥有私情的,虽然襄贞自己也曾说过,但今天是大哥亲口证实的”

    赵子迈困惑不已,他看着闫青城怔了半晌,方才道,“那它究竟为何要杀死翠筠?”

    闫青城缓缓站起身,他的脸白得像瓷片,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用手费力地抠着桌沿,指节绷得发青,“子迈,有一个人曾撞破了大哥和翠筠的私情。”

    “灵山卫,灵山卫,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灵山卫,灵山卫,一草一木皆憔悴。闻说灵山高千尺,难觅一朵红玫瑰。灵山卫,灵山卫,多少情系天涯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灵山卫,灵山卫,一年一度寒星坠。遥望去年星在北,今年寒星又是谁?”

    嘉言手里抱着一捧花,哼唱着襄贞新教给他的儿歌,穿过层层院门朝里面跑去。几个陪同的小厮跟在他后边,边擦汗边一叠声地叫着他的名字,追得气喘吁吁。可他却故意要捉弄他们,脚下的步子不仅没有放慢,反而更快了。

    “才放了这么一会子风筝你们就累了,真是不中用。”他回头看着几个人越来越远的身影,咯咯笑着转了个弯,眼睛滴溜溜一转,瞅准一间鲜有人来的别院,“哧溜”钻了进去。

    那院子原来住着个戏班子,后来因为几个来听戏的宾客为着其中一个角儿起了几场冲突,闫白霖未免生事,便将戏班遣散了。而这间院子,也就用来摆放一些很少用的杂物,平日里极少有人进来。

    嘉言藏在戏台上的柱子后面,一边极力忍住笑,一边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摸摸朝院门处看。他听到“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便赶忙蹲下身子,摒着气不动。可是追他的那几个小厮似乎没想到他会躲到这里来,竟一个接着一个,鱼贯经过院门朝前跑去,一会子功夫,脚步声就再听不到了。

    “这几个傻子,就这么跑了?”嘉言脸上露出失望神色,他嘟着嘴从戏台上跳下来,将手里的花捻碎了几朵,随意丢在地上,重重叹了口气。可是下一刻,他忽的又高兴起来,眼角眉梢皆洋溢着喜悦,“对了,我去找小叔叔玩,他今天刚从外省回来,一定给我带了不少新奇玩意儿。”

    想到这里,他将残破的花枝掷在地上,毫不怜惜地从上面踏过去,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起了那支歌谣,径自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谁知歌声一起,离戏台最近的那间房中就传出了“嗵”的一声脆响,似有什么东西被撞落到地上。嘉言一愣,遂回头朝那间屋子望去:窗子被一只高大的橱子挡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看着那扇将屋子完全与外界隔绝开的窗户,心中慢慢爬上一缕疑惑:遮挡得这么严,在屋里找个东西都费劲吧。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就飞快地掠过去了。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玩”远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更别说是这么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小事。

    于是嘉言麻利地抛下那稍纵即逝的疑惑,转头就欲离开,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它牵扯住他的身体,也将他的思绪从别处拉了回来。

    那声音属于闫予池嘉言的父亲。

    它很粘腻,还带着缕陌生的温柔,让嘉言心头的困惑不由地又加深了一层。

    他说:“弄疼你了吧?”

    嘉言眨眨眼睛,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那扇被橱子遮挡住的窗户:怎么父亲伤到谁了吗?可若是把别人弄伤了,他为何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虽然愧疚,但似乎又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夸耀。

    嘉言想不明白,踟蹰间,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带着他朝屋子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似乎在被一种天生的却又未曾破土而出的东西指挥着,做贼一般挪动着脚步,一点点朝那间屋子靠了过去。

    直到另外一个声音传来,他方才定住了,不过这时,他已经来到门边,眼睛距门缝不到半尺。

    “唔。”

    另外一个声音没有明确回答闫予池的问题,只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嘉言身子一凛,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翠筠,翠筠姐姐?她为何会和父亲一起,在这间昏暗的屋子中?不仅如此,她还被父亲弄伤了

    他看着面前的那道夹缝,身子不由地又朝前一凑,将眼睛贴了上去。

    翠筠正在系扣子,系完自己的,又去帮闫予池。她的手指很软,平时服侍嘉言穿衣的时候是很利落的,可现在,她和闫予池说笑打闹着,那扣子竟像永远都系不完似的。

    嘉言忽然不想再看了,他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种想吐的感觉。

    他捂住嘴巴,转身就跑,胳膊肘却不小心撞到门板,发出“咚”的一声。

 第三十六章 起因

    跑到院口,嘉言隐约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依稀还听到闫予池在喊自己的名字。可这声音没让他停下,反而像催命的鼓点,让他加快了步子,拼劲力气跑出了院子。

    眼睛似乎被泪水糊住了,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争先恐后涌来。

    只有脚下的地是真实存在的,是他能感觉到的。他踩在地面上,脚底板被结实的地砖震得生疼,可就是这点疼提醒着他,他还醒着,不是处在一个迷蒙的梦境中。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穿过了几条道,几扇门,嘉言终于跑不动了。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层裹在身上,似有千斤重。胸口疼得快要炸开了,吸入的气仿佛全部堵在里面,找不到一丝可以抒发的出口。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一步步朝前挪动。

    前面走过来一行人,嘉言看到他们,脑子还钝着,身体却兀自朝旁边一闪,钻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间院落。他将门掩上,蹲在地上大喘了几口气,一直喘到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舒缓下来,这才复又站起身,回头打量自己身后的这间院子。

    这里简洁得有些怪异,正冲着他敞开大门的屋子内,摆放着一口漆黑的大瓮,只有这么一口大瓮,除此之外,什么家具摆设都没有。瓮口覆着一块红布,边缘已经糟了,黑油油的,挂着参差不齐的线头。中心处似绣着什么图案,黄澄澄的,看不清楚。

    嘉言没有留意到这份怪异,现在,他脑海中全部是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父亲身上那件似乎永远也穿不好的长袍。

    他抹了把汗,失魂落魄地穿过院子,来到那口大瓮旁,盯着瓮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瞧。可瞧着瞧着,他却忽然打了个激灵,一直游离在外的神识像被一根线猛扯了一下,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嘉言看到瓮身上的那个影子在笑,眼睛弯弯的,还是他的样子,可瞳孔却血一般的红,就像他身后那轮正在下沉的落日。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阵郎朗的读书声,从瓮中传来,很不真实,仿佛跨越了漫长的岁月,才终于降落到他的耳中。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乎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

    声音顿了一下,又出现了。

    “谁?是谁在门外站着?”

    一片静默,紧接着,读书声又响起了,“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噗。”

    有什么东西被钝器击打了一下,读书声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衣物摩擦地面产生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嘉言知道,那个读书的人被拖走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贴上冰凉的大瓮,“影子”也依样学样地抬起手,和嘉言的指尖对接在一起。

    “红玉汤世间知道它的只有你我两人,我没有办法,陶焕,你莫要怪我”

    “不要。”嘉言失声叫了出来,他的心脏被绝望一层层缠绕,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一股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恐惧。

    “噗通。”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掉进了“水”里,那“水”原本是冰凉滑腻的,透着一股子清甜的味道。可是过了一会,脚趾尖却猛地一疼,像被针挑开了一个口子似的。还未容他想清楚,疼痛便迅速蔓延开来,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被针尖一点点朝外挑着,先是皮肤,后是肌理,再后来,针尖越嵌越深,深可入骨。

    终于,他的骨头被扎穿了,刺透了,崩裂开来,骨头渣子溶散到水中,化开了。他张嘴欲喊,哪知舌头早已融化,脾肺肝肾也被泡得胀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

    “水”的颜色变得愈来愈深,温度也愈来愈高,气泡从底部扎着堆朝水面涌去,它开始沸腾了

    心脏炸裂了,紧接着是那一对澄澈的眼珠子,它们看遍了世间圣贤的书册,却独独识破不了那颗刁恶的人心。

    “啊。”嘉言发出了一声哀哀欲绝的喊叫,想要收回自己触着瓮身的手指,可用了几回力,不仅没能将手撤回来,反而朝瓮身反推了过去,像被瓮里面某种东西用力拉扯着一般。

    老瓮摇了几摇,终于朝后方倾倒过去,发出一声脆响。瓮口裂开了,一个漆黑的牌位从里面滑了出来,只从上至下刻着四个字:陶焕之位。

    嘉言呆呆看着那个名字,似连魂识都被它吸取了一般,汗水和泪水融在一起,顺着他的面颊落下,他浑身打着颤,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嗒嗒”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传来说话声,时断时续的,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

    “怎么把那间院子打开了,老爷不是反复交代过这院子不能开的吗?”

    “再过几日就是老爷的寿辰,您不是吩咐要将宅院彻底清扫吗?那几个新来不懂规矩,就把院门开了打扫了”

    “把那几个全赶出去,一进来就触老爷的避讳,这样的人留不得。”

    说话间,脚步声已来到院外,嘉言心急如焚,忙折回院中躲在檐柱后面,弯腰低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几个仆人推了院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倒在地上的老瓮,吓得跑进屋子围在瓮边。嘉言趁他们慌乱之际,猫腰溜出院子,不要命地跑远了。

    前方,夕阳已经沉落,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晚霞,被风吹得散开了,露出下面铅灰色的天。一只灰鸟从低空飞过,冷不丁“呱”的一声,将嘉言惊得猛地停下脚步。他喘了几口气,勉力稳定住心神,刚想将方才那件怪异的不能再怪异的事情整理明白,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上顶着一样东西,一晃一晃的,将一阵浓重的恶臭带到他的鼻间。

 第三十七章 祠堂

    嘉言抬起眼睛,盯着那件红里透黑的肚兜,两个眼珠子被那抹红色映得通红。

    “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可让我们一顿好找。”

    身后有声音传来,嘉言心中一动,忙要回头答应,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却感觉罩在头顶的红布不见了,弥漫在身旁的臭味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天灵盖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仿若有一根冰锥从头顶刺下,直扎进他温热的脑髓中。

    双腿终于无力支撑住身体,他两眼一翻,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头栽倒在地上。

    月亮的光晕像滴在宣纸上似的晕开了去,银辉铺陈下来,夜与大地连成一色,消逝在嘉言冰霜一般的眼眸中。

    他身后,两个已经断了气的衙役仰躺在地上,手脚被折成怪异的形状,脖子耷拉在胸前,看上去全身的骨骼都断掉了。

    嘉言拾级而上,拍了拍闫氏祠堂乌黑的大门,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父亲,父亲你躲在里面做什么?你不是很想知道翠筠死前说了什么话吗?你把门打开,我就将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闫予池的酒早已醒了,在亲眼看着嘉言杀了那两个跟着他的衙役之后。现在,他躲祠堂的一间偏房里,浑身打着哆嗦,汗水一层覆着一层,像一只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公鸡。

    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晚别了青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可脱衣上床后,酒精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闫白霖和翠筠生前的样子。他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竟有些记不得了,因为,那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是他平日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或许,是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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