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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飨桑-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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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有些记不得了,因为,那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是他平日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或许,是一句贴心的叮咛,或许,是一句善意的提点。可不管是什么,现在,这样再寻常不过的话他是听不到了,永远也听不到了。

    悲伤仿佛汹涌的潮水,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现如今,闫予池终于明白了常听人说起的那句话: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能体味的到的,它来自于生活的点滴中,日积月累,逐渐加深,最终,会在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情上一举将你击溃。

    比如现在,他躺在床榻上,忽然想起自己以后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忽然觉得心中像刀绞一般,疼痛难耐。于是,他索性起了身,随便披件衣服走到门外,在两个守在院里的衙役的陪同下,朝闫氏祠堂走去。

    一路走来他并未发觉有人跟着自己,在抱着闫白霖的棺材痛哭流涕的时候,他也没觉察出有什么异常。可是在发泄了一番,准备离开祠堂时,他却看见棺材前面香炉中的三根香同时灭掉了。

    香火断了,是很不吉利的,不过此时闫予池还没有多想,只命守灵的下人赶紧再去换三根香重新插上。可是那名老奴离开了之后,许久没有回来,就在闫予池几乎要动怒的时候,他却等来了另外一个人闫嘉言。

    嘉言没有穿孝服,只着平日里穿的衣服,腰间的玉牌与镶了翡翠的腰带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从黑暗中走来,瘦小的身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看上去像一个不真实的影子。

    闫予池看着儿子,脑中一时间转不过弯儿来:他为何不着孝服?为何深更半夜一个人到祠堂里来,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他的神情为何这般阴冷,一点都不像平日那个和善又伶俐的孩子了。

    可千头万绪,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嘉言,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闻言,嘉言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父亲道,“我来看热闹啊。”

    闫予池眉头拧了一拧,“热闹?看什么热闹?你祖父停灵在此,你怎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嘉言不仅没被闫予池的呵斥吓到,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轻一抬手,将手心里被捻成粉末的三根香洒到地上,“闫家的香火要断了,闫家的人要死绝了,这份热闹难道不值得看吗?”

    这话刚说完,忽然卷来一阵风,将地上那堆棕黄色的粉末吹起,扑了闫予池一身。闫予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指颤巍巍抬起,直对着嘉言,“香怎么怎么会在你手里?”

    话说到这里,他迷迷糊糊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点,不过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吭哧”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是你?”

    嘉言不语,只幽幽看着前方,眼底的光明暗不定。他背后慢慢腾起一团白色的烟雾,很快,烟雾凝结在一起,化成了一个黑魆魆的人影。人影头上顶一方红布,一方和它的眼珠子一样红的红布。

    红布上下起伏,它便也朝闫予池站的地方靠了过去,一蹦一蹦的,身子忽隐忽现,仿佛行走在阴阳两界一般。臭气随着红布的抖动从里面飘出来,夹杂在湿热的空气中,又多了几分粘腻,令人闻之欲呕。

    “啊。”闫予池终于叫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含着深重的恐惧。

    两个陪同的衙役本来也被这怪异的一幕吓到了,僵在原地不动,现在听到闫予池的叫声,反倒是清醒了。两人皆拔出了佩刀,挡在闫予池面前,脸上的神情却仍是惊恐的,只将刀朝那邪祟的方向指着,期望它能就此停住,不要再靠过来。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邪祟来到刀尖前面,便不再动了,红布抖动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闪动着翅膀,将一股子腥气带到几人鼻下。

    闫予池觉得自己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它们抖得那样厉害,仿佛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成一滩烂泥。可身体上的变化远不及他心中的震撼来得大,他的目光从邪祟身上转到嘉言的脸上,又迅速转回来,口中无力地呢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第三十八章 噩梦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邪祟却倏地消失了,连带着那块红布,一下子没入了夜色中,无声无息的,像从没出现过一般。

    若非嘉言还僵着身子站在那儿,两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闫予池几乎要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发的一场噩梦。

    如此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一个衙役回头看了闫予池一眼,显然是在询问他下一步要如何是好。闫予池晃晃脑袋,将最后一丝醉意驱逐出去。刚要答他,却见那衙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五官扭曲着,好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你”闫予池虽怕,脚下却不由地上前一步,想要施以援手。可是话还未脱口,他浑身的汗毛就一根根炸了起来,像被一道雷从头顶劈下。

    他看到了一双手,一双乌黑枯瘦的小手,穿过衙役的后脊梁骨,从他的肚脐处透了过来,又顺着他的肋骨一点点摸了上去,经过锁骨,在于脖颈处死死锁在一起。

    伴随着“咯嘣”一声,那衙役的脖子软绵绵挂了下来,脑袋搭在右肩上,舌头从口中探了出来,歪在满是血沫的嘴角。

    方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却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鸭子。手中的长刀落到地上,他“啪嗒”一下倒在另一个衙役的脚上,从脖颈处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同伴的靴面。

    另外一个衙役哪里见过这样诡谲的场面,他“啊啊”干叫着,将压着自己的那具尸体踢到一边,转头就朝祠堂的大门跑。可是将将只跑出五六步,官服的领子却猛地朝后一收,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了一把,身子直朝闫白霖的棺木飞去,在棺材板上面连打了几个滚儿后,重重落在棺材前面。

    棺材很大,衙役的身体被完全遮挡住了,可即便如此,单从那一声声痛苦的嚎叫声,闫予池也知道他此刻在承受着什么样的折磨。一些横飞出来的碎肉和骨头,溅到那口巨大的棺木上面,发出细微的“砰砰”声,还有一些,飞溅到了闫予池的头面、身上,甚至,他唇边都能隐约能品出一丝腥甜的味道。

    有那么一个瞬间,闫予池觉得自己快疯了,他不敢相信这样一场残忍的杀戮会如此鲜活地展现在自己面前,而杀人凶手还是自己的儿子,虽然嘉言从始至终都没有动,只用一双眼睛冷冷地瞅着他一手创造出来的人间炼狱。

    闫予池忽然觉得脑袋里很疼,像有人用钢锯在割他的脑子似的,疼得他直打了几个激灵,冷汗沿着脊骨簌簌落下。可是这疼痛却让他从迷茫和慌乱中清醒过来一半,他咬紧牙关,用力迈开绵软无力的双腿,朝祠堂旁边的一间偏房冲了过去,用剩下的最后一点气力合上大门,插上门栓。

    做完这一切后,他软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上凉一阵热一阵,在冰与火之间不断地游走。他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却发现衙役的惨叫声不知何时消失了,现在外面很静,连夏蝉的鸣叫声都没有,万事万物都仿佛被罩在一只巨大的盖子中,静得人心慌。

    泪水从闫予池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他看着黑漆漆的窗户,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等待行刑一般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声音。

    “父亲。”嘉言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他现在就站在门外,影子压在窗户上,看起来有些怪异。

    “父亲,你开开门,你不想知道翠筠临死前说了些什么吗?她可是在最后一刻还记挂着你呢。”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闫予池于是用后退着来到墙根,身体蹭着墙面蹲下,紧紧缩成一团。

    “我最恨她那双勾人的眼睛了,因为你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它们上面,当然,这是我发现你们两个的私情后才注意到的。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为何你对母亲会如此冷淡,为何对她总是敷衍。你怎么可以让母亲伤心?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所以,我挖掉了翠筠的眼睛。呵,翠筠她临死前苦苦哀求我呢?她说,只要我放过你,她便甘愿受死。可是人啊,往往在面对死亡时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

    “我将手抠进她的眼眶中时,她哭了,却忍着没叫,于是我狠狠折磨她,一点一点地掏,慢慢地剜,终于将她那两颗眼珠子拽了出来,然后扭断了她那根细弱的脖子。”

    “父亲,怎么,您在哭吗?我好像听到您的哭声了。祖父临死前也哭来着,可他的眼泪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你们闫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被我的骨血滋养起来的,你们所享有的一切,都是用我的血肉之躯换来的,你们怎么有脸在我面前哭?”

    说到这里,嘉言强硬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里面却带着几分轻佻和嘲弄,他轻拍着门板,“父亲,把门打开吧,还是你以为,这块薄薄的木门真能挡得住我?”

    此话刚一出口,偏房的门就发出了一阵惊心动魄的“吱丫”声,木门剧烈地抖动着,然后在闫予池眼前被一分为二,断裂成了两截。

    在一片腾起的烟尘中,嘉言走了进来,他眼球中嵌着两个影子,忽闪忽闪的,将他苍白的脸衬托得愈发没有一丝生气。

    闫予池瑟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身体塞进墙角中,“嘉言,嘉言你是我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惊慌失措中,他说出了最不该说的一句话。

    嘉言站定不动,嘴角的肌肉斜着扯动了几下,就像有人用钩子钩住了他的嘴巴用力向上拉动一般。他笑了,凌厉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脖子有气无力地向闫予池的方向探下去,脊梁骨却绷得笔直。

    “我不是嘉言,我是陶焕。”

    他咧开嘴,缓缓说出这句话来。

 第三十九章 危机

    后半夜的天黑得让人窒息,月亮早没了影子,几颗寒星先前还在天边跳动着,一会儿功夫,便隐没在暗夜中不见了。

    祠堂周围的大树像几座连绵的黑山,树影晃动起来,“山”便有摇摇欲倒之状,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亦此起彼伏传过来,落入匆匆朝祠堂赶过来的一队人的耳中。

    闫青城看着前方没有一丝光的祠堂,心中早已凉了半截,他和赵子迈本来要找闫予池商量嘉言的事情,没想闫予池去了祠堂,两人沿路赶来时,又碰到几个丫头在手慌脚乱地寻找嘉言,说他本来好好睡在床上,现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说嘉言不见了,闫青城先是慌了,若不是赵子迈提醒他必须多带些人一同到祠堂去,他差点就这样一个人冲过去了。

    可是现在,即便身边站着赵子迈和宝田,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衙役和闫家的小厮们,闫青城却依然感到有一丝寒意从脚底板窜起,顺着身体的筋脉一路朝上,来到他那颗似乎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里,将它浸润得像块冰凉的石头。

    “宝田,你在前面开路。青城,你不会功夫,一会儿切不可莽撞,跟在我后面,千万不要落单。”赵子迈有些担忧地看了闫青城一眼,又将目光迅速从他身上移开了。

    闫青城明白他的意思:不会功夫倒还是其次,子迈之所以担心,主要是因为自己是闫家人。邪祟要将闫家人赶尽杀绝,他作为闫氏子孙,自然是它攻击的目标。

    可是

    闫青城心里微微一动,自己会是个例外吗?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和嘉言共处一室,那时,邪祟要杀人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它为什么没有动手呢?难道说它对自己还有几分恻隐之心?难道它还存留着嘉言的记忆?

    可是就算它已经彻底占据了嘉言的身体,难道自己就舍得对它动手了吗?它藏在嘉言体内,杀了它,嘉言还有命活吗?

    闫青城不知道,却也没时间思考了,因为宝田已经身先士卒来到祠堂外,冲赵子迈使了个眼色后,飞起一脚踢开了祠堂的大门。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从门内扑了出来,将站得离门最近的几人熏得捂住鼻子,略略朝后退了几步。赵子迈和闫青城勾着头朝里看,还未分辨出地上那两团黑影是什么,就已听到前面的一个衙役发出一声哀哀的低吟。

    “是他们,是咱们的人,”他的声音打着抖,“全死了。”

    闫青城终于看清楚了那两个衙役的“惨状”:血肉横飞,碎末子扑了一地,每一根骨头都被折断了,身体扭成怪异的形状。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画闫予池现在的模样,不禁觉得嗓子干得发疼,吃下去的食物在胃里翻腾着,争先恐后要从嗓子里涌出来。

    “青城。”赵子迈在他手腕上握了一下,一来是为提醒他镇定,二来则是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护着闫予池的两个衙役已经死了,那闫予池现在的状况多半是凶多吉少。

    闫青城勉强稳住心神,冲赵子迈点了点头,随着众人走进了祠堂中。

    宝田已先众人一步,将祠堂中的大小房间一一查探了一遍,折返回来后,他冲赵子迈摇了摇头,锁眉道,“公子,整间祠堂都找过了,并未发现大少爷和嘉言。”

    听了他这番话,众人皆是诧异,但仍不敢失了小心,一个个屏声敛气,握紧了剑横在身前,警惕地四下观瞧。就在人心惶惶之时,闫白霖棺材前的供桌下面却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声音虽小,在寂静的祠堂中却被放大了数倍,众人闻之,如惊弓之鸟,四下散开了去,只将长剑指向前方,几十双眼睛皆一眨不眨地盯着供桌下面。

    供桌上面覆着块绸布,从桌面直垂下来,遮到桌脚。现在,那布一晃一晃的,便露出桌下的那双鞋来:青缎粉底、方头长筒,小巧精致。

    “嘉言。”闫青城认出嘉言的鞋子,便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嘉言于是伸手撩开桌布,躬身从供桌下面走了出来,一张白脸、似笑非笑。他看着闫青城,道了一句,“小叔叔,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是来拿我的吗?”

    “你父亲在哪里?”赵子迈见闫青城神色不对,便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冲嘉言问了一句。

    嘉言呵呵一笑,“谁是我父亲?你说的不会是那个浪荡无耻的登徒子吧?”说完,见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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