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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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恩还远未到懂得藏起锋芒的年纪,他的母亲又是这样一副不顶事的样子,因此他被人排斥,也是在情理之中。
正兀自胡想着,前方的雨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啼叫,虚弱无力,但穆小午却一下子辨认了出来。她半眯起眼睛,口中冷哼一声,便翻身跃到地上,然后在一株株苍天古木的掩映下,朝声音的来源处小跑过去。
跑了二三十步,她放缓了脚步,低伏着身子潜到一株榕树后,小心翼翼朝前方探出半边脸。
月光照亮了十余尺外那个倒挂在树上的暗影:孔雀的脖子被挂在最低的一根枝丫上,脑袋和尾羽朝两边垂下,它现在早没了威风凛凛的模样,比一只被待宰的鸭子好不到哪里去,连那一身绚烂的羽毛都黯淡了,杂乱无章地垂在地上,像一把破旧的扫帚。
不过穆小午的注意力并不在它的身上,妖怪她见得多了,可是如她一般的能杀妖能降魔的人物,倒是难能遇到一个。更何况,还是个身子都没长成的小孩子。
现在,那如花似玉的小男孩正站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对准孔雀的下腹,没有丝毫犹豫,便直直地捅了进去。
孔雀的身体抖了一下,喷出来的血洒在穆小午脚下的杂草上,被月光一照,灿如宝石。
阿恩看着那个还在喷血的伤口,眼睛眨巴了一下后,将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后,他嘴角微绷了一下,手朝外面猛地一拽。
喷涌而出鲜血洒得他满头满脸皆是,原来再出尘的脸孔,被鲜血装点后,都会变得骇人。穆小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她看见阿恩摊开的手掌上,有一颗圆如鸡卵的东西。
“孔雀胆”她的心动了一下:他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杀掉孔雀,却要用尽手段来折磨它呢?孔雀现在还没有死透,但是已经不会叫了,它漆黑的眼珠子神采涣散,就像两颗毫无生气的石子,瞪视着穆小午藏身的那棵树。
穆小午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踩断了一根树枝时,终于引起阿恩的注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凛凛,抓着孔雀胆的那只手却朝后缩了一下。
“这畜生罪恶滔天,着实该杀,”穆小午看着阿恩布满血污的脸孔,似笑非笑地抿了一下嘴角,“可为了一只妖怪,污了自己的心,倒不值得。”
“传说中,孔雀王生有九胆,”阿恩脸上的惊恐忽然褪去了,唇角松弛下来,目光在穆小午的脸上落定不动,他现在又变成那个出尘不染的小男孩,眉眼舒展开,像两条涓涓细流,“我方才试过了,确实如此,如此甚好”
穆小午的后槽牙轻碰了一下,“活取孔雀胆,我到想听听,究竟是怎样个好法?”
第十一章 死城
阿恩没有理会她,他从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袍子里掏出一把草,搓碎后,敷在孔雀的伤口上。
穆小午冷笑,“帮它止血,你是真的怕还没玩够,它就死了”
她的话被身后的一声哀嚎打断了,女人似乎痛得狠了,凄凄哀哀叫骂了起来,用得是让闻者面红耳赤的下流脏话,不堪入耳。阿恩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朝木屋走去,经过穆小午身边时,低低道了一句,“你想知道活取孔雀胆有何用途,那就跟过来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句脏话紧随而至,不仅骂了阿恩,连喷脏之人自己也一并骂了进去。小男孩脸上的神色滞了一下,双颊微红,遂一言不发地朝高脚屋走去。
穆小午跟在他身后,走到屋旁时,见阿恩单手支撑,有些吃力地爬了上去,另外一只手却仍然将那只孔雀胆护得好好的,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孔雀辟恶,能解百毒,活取现用,更是治疗毒疮的灵药。
她没有跟过去,只站在高脚屋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屋内的那对母子。
“姆妈,你稍稍忍耐一下。”阿恩转到女人身后,刚揭开她身上的衣服,一股难闻的恶臭就窜了出来,女人吃痛,骂了一声,伸手便想打他,怎知体力早已被这经年累月的恶疾耗尽了,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一点,便重新砸落在地板上。
阿恩一点也不着恼,掌心一搓,将那浑圆的孔雀胆磨碎,然后用最轻柔的手法,将胆汁涂抹在女人的后背上。
天上忽然飘下雨来,真腊的天从来都是这样,乍雨乍晴,变幻莫测。穆小午没有躲雨,汗湿的身子被雨水一冲,到觉得清爽不少。隔着雨帘,她望向屋内,女人似乎终于从疼痛中挣脱了出来,但也耗尽了体力,所以痛楚稍减,便沉沉睡去了。
阿恩缓缓站直身子,他在地上跪了太久,起来时,小腿在微微地打着颤。
“见笑。”他看向穆小午,脸上依然是波澜未起的平静。
穆小午冲他点点头,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滴,“她生的是什么病,这般凶险?”
阿恩脸上绽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她和那个男人结合,有了我之后,就病了。”
穆小午忽然明白了,明白了这对母子为何被人群排斥,明白了女人生病的原因,也明白了阿恩为什么能在瞬息之间制伏那只孔雀。
他是妖的孩子,他的母亲为了给一个凡人诞下子嗣,把自己的身子搭了进去,可是那个男人,终究还是离开了他们,留下这一对母子苟且于世。
所谓殊途同归,不过是妄想罢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和你的同伴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良久的沉默后,阿恩率先开了口。
“我们的船遇到了风暴,船毁了,就剩下了我们四个。”她回答得言简意赅。
“哦?”阿恩的眉头微微锁起一点,随后,便垂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了穆小午的好奇心,“有什么不对的吗?”
阿恩走出屋子,屈身在门前坐下,目光穿透雨雾飘向丛林深处,“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氤氲弥散,他的脸也被这凄风苦雨蒸出了一丝愁容,“我最近才发现的,这座城里,已经许久没进过人了,不仅如此,里边的人现在也出不去,只是除我之外,还未有人察觉出来。”
一串水珠儿从叶子上落下,砸进穆小午的领口,又顺着她的脊梁骨滑下,带来一丝凉意。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封城,在大名的时候,他们被一张年画封在城池中,几经生死才逃出生天。当时形势险峻,人人自危,可是这里的人,怎会对此毫无察觉呢?
“这事古怪得很,我发现那些要出城的人,总会在半路改变主意,或者是被其它事情唤回,或者干脆在不知不觉中就折返回来,总之,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城池边缘。”
阿恩的话解答了她心里的疑问,可是同时,也让她心惊不已:年画虽然凶险,但好歹明晃晃地在头顶飘着,可这一次,这个藏在城池周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竟然能左右人的思想?
“你去过城周了吗?发现什么了吗?”她冲阿恩问了一句。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雾里面藏着会咬人的东西。”他看着穆小午,眼睛中闪烁着的,是一抹他极力想掩饰起来的恐惧,“还有许多死人,许多许多。”
从阿恩住的林子再朝西边走上半里地,就到了贡布城最西边的边界。
没错,这座位于真腊南部的沿海小城名叫贡布,穆小午知道这个地方,甚至多年前,当她还是桑的时候,曾因为追逐一条发情的银蛟来过这里,只是年长月久,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再加上天色黑沉,所以竟一时没有辨认出来。
榕树的气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左右飘摆起来,似重重鬼影。雨还未停,间或砸在林间的残枝败叶上,劈啪作响,溅起浅浅淡淡的雾气。
雾气好像愈来愈浓了
穆小午站住不动,看着前方那一蓬蓬从地面卷起,又在半空中弥散开来的白雾,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里面真的像阿恩说的,藏着会咬人的东西吗?
如此想着,食指和中指间,已然多了一根细长的铜针,针尖蹙着一小蓬火焰,在幽暗的雨林中,这点光显得特别得亮,仿佛能刺透所有的混沌和黑暗,将那些腐朽的烂掉的东西全部赶回它本该待着的地方去。
“去吧。”她看着手中的铜针,指尖轻轻抬起,便将它送了出去。铜针在她身边盘绕一圈,就着风势直飞出去,眼看针尖就要触到已经变成了奶白色的雾气,上面跳动着的火焰却倏地灭掉了。
穆小午不觉“咦”了一声,五指一握便要将它收回来,可是耳边忽然“噗通”一声,那铜针竟然不听使唤地一头扎进白雾中,就像落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潭。
飨桑
第十二章 尸体
铜针就这样消失了,不知是被吸了进去还是被一场迷局所困,无法找到归路。
穆小午眉心锁住,手指紧攥成拳,再张开五指时,掌心中焰光灿灿,汇聚成桑香佛舍的尖顶。
“烧。”
说出这个字后,火焰猛然朝上空窜出丈余高,将偌大的一片雨林映得通亮,好似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一般。
她把手掌朝前一推,焰火化成成百上千条的火舌,发出可怕的“滋滋”声,直冲那铺天盖月的白雾过去了,将那些已经快要蔓延到她身边的雾气烧得朝后退了几尺,露出下面棕黄色的草皮。
可是,力只发了一半,肚腹中却又忽的一凉,凉意扩散开来,将她温热的血气封住,好似霜降,冷得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火焰跟着抖动了几下,火势瞬间弱了下来,化成荧光一般的亮点,消散开去。白雾于是趁势反攻,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收复旧地。
穆小午捂住肚子,眉间现出一抹冷酷的杀气,自从恢复了记忆,与桑融为一人,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她半眯眼睛,凝视着那些卷涌而至的雾气,不管不顾地朝前迈出了一步。
“嘶”
白雾好似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她的脚面,初时还未觉得怎样,可是很快,就像蔓藤一般缠绕住她的脚踝,攀附在她的身体上,一寸寸地朝上爬着。
“什么东西,也敢在你祖宗面前装神弄鬼。”穆小午不动声色地嗤了一声,身子绷紧,骨骼发出爽脆的一声“咯嘣”。雾气像被扯断了,丝丝缕缕,从她身体上飘落下来,陷入草丛间,化为乌有。可是肚子里那股寒意却依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冰得她骨头都酥麻起来。
身子轻轻抖动了几下,她知道不能再恋战下去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她心中隐隐觉得,这里应外合的一场围攻,是专为她而设的一个陷阱。
穆小午稳住心神,脚下朝后退出几步,刚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忽然扫到一样东西,藏在迷雾下面,露出庐山一角:是一根指头,上面满是泥垢,指甲却是艳艳的红。
她飞快俯下身子,趁白雾未覆盖上来之前,钩住那根手指,胳膊略一用力,便将它猛地朝外一拉。
一个花不溜秋的东西被她拽了出来,是个女人,双目紧阖,嘴巴张得大大的,口腔中的几条蛆虫,正在吞食她的舌头。可是,却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已经腐烂的脚踝上,紧扣着一只手,同样也发黑发烂了,却将她抓得死死的。
“那里有许多死人,许多许多”
阿恩的话闯进穆小午的脑海中,她咬住下唇,双手抓住女人的肩头,使劲将她朝外拉了一把。五具连在一起的尸体被她扯了出来,这些人,一个抓住另一个的脚腕,串成一串,糖葫芦似的,最末端,竟是个尚未满月的婴孩儿,脸还皱巴着,却已经被一根树枝扎穿了眉心。
尸体散发着难闻的恶臭,这臭气原来被白雾掩盖住了,现在却肆无忌惮飘了出来,熏得穆小午眼睛发酸。
里面藏着会咬人的东西可是究竟是什么,将这一家五口残忍杀害,连一个小小的婴儿都不放过?
穆小午站起身,目光却还落在那几具已经腐败的尸体上,犹疑着要不要将它们掩埋起来,毕竟在真腊炎热的天气下,若不及时其处理掉,可能会引发瘟疫。
然而就是这犹豫的一会子功夫,白雾卷土重来,如流水一般覆在连成一串的尸体上,穆小午似乎听到了一声悲啼,依稀是从那个婴孩口中发出的,下一刻,雾气快速流动起来,像一条长舌,翻卷着,重新将尸体吞食了进去。
会吃人的东西,原来就是这诡谲的雾气吗?
穆小午鞋底蹭着地朝后退出几步,目光在浓稠的雾气上又停留了片刻,遂倒退着一步步朝林间撤去:纵使她满心都是挫败,却也不能在此地流连了,他们跋山涉水来到真腊,不是为了降妖伏魔的,赵子迈被狄真拿走的魂魄,才是她现在唯一的牵挂。
毕竟,她已经不是那个身负重责,要杀尽天下妖物为民除害的桑。
她是穆小午,她要的,只不过是一日三餐,饱食暖衣,只不过是身边那几个人,都过得平安顺遂,无忧无愁。
他们自然也要她平安,这份殷殷之情,她断断不能辜负。
想到这里,穆小午旋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林间跑去。
赵子迈坐在安家门前等着她,雨虽然已经停了,但他的头发却是湿的,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久得竟然在蚊子的包围下,还能托着腮帮子,做了一个绵长的美梦。
梦中,小午成了他的新娘子,喜帕下面的那张脸,他怎么都看不够,只能对着她一通傻笑。
所以在被叫醒的时候,赵子迈的嘴角还是翘着的,直到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他才收起笑容,脸上飘上一朵红云。
“小午。”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和梦中一样,亮如星辰。
“怎么坐在这里,脸上都被蚊子叮了。”穆小午捧过他的脸,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噗嗤一笑道,“原来蚊子也长眼的,见到好看的人,就‘爱不释口’了。”
说完,她就拽着赵子迈朝里面走,“及时上药,很快就能消肿,否则明天你这张脸可保不住了。”
拽了几下,身后的人都没有动,穆小午回头,看见赵子迈站在原地,死死拖住她的手不动。
“怎么了?”他耍赖的模样着实可爱,她于是朝前靠近了一点,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