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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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管家,茶碗”
穆小午佯装着急唤了几声,可是和她预料中一样,曹云不仅没有折返回来,甚至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在甬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这么着急去找他商量啊?”穆小午眯眼一笑,随即也跟了上去。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周家老爷周万中坐在一张椅上,面无表情地啃完一只杏子后,才冲六神无主已经在原地颠了半天腿的地曹云问了一句。
穆小午从窗缝中望着周万中,这人长得真“普通”啊,天下最寻常的眉眼,顶让人记不住的模样,再搭配上人到中年特有的一点疲态和松弛,拉着他在城里转一圈,包管能找出十几个类似的长相。
“千真万确,那小姑娘老实巴交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实在人,不会说谎,再说了,她骗我这个做什么?”曹云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假老实的骗了个真老实的,穆小午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曹云,可是紧接着,就听那最不老实的说了一句,“你先别自乱阵脚,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死的是,上面可一刻也没有放弃过搜查,但怎么着,查到我头上了吗?一次都没有过,依我看,这一次,也不过就是例行搜寻罢了,大可不必如此慌张。”
曹云还在颠脚,“可是老爷,要单是这一件事也就罢了,可前几日那块灵牌”
他顿住不说了,因为周万中的脸忽然沉了下来,正要去捻下一只杏子的手指也僵住了,“我说了不要在我面前再提那个人。”
“小的知道,只是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太巧合了,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高家人都死绝了,还能回来报仇不成?曹云,你别告诉我,你也相信什么冤魂索命,要是真的有,郑亲王他老人家岂不是早带着阴兵把我千刀万剐了。”
周万中忽然颤着嗓子幽幽笑了起来,他的脸被屋梁的影子隐去了一半,穆小午只能看见他一只嘴角吊着,另一半则融在了黑暗中,怪异得吓人。俄顷,他重新将一只杏子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后,噗的一声将杏核吐在地上,也不去擦嘴角渗出的汁水,便又拿起一只贪婪地塞进口中。
曹云不敢再多言了,周万中的古怪模样显然也震慑到了他,他陪着笑,束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窗户上时,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再看时,却又不见了。
一走进院子,穆小午就看到赵子迈趴在窗台上,正焦急地朝外张望,像一条企盼主人回家的温良大狗。看到她的那一瞬,他的目光陡然松弛了下来,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笑意。
“等急了?”穆小午走到窗子前,笑着帮他把嘴角一条干了的血痕擦掉,可是那血早已经干透了,她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擦干净了,再一看赵子迈,发现那张俊脸早已在她指肚反复的“摩擦”下,变成了一只熟透的苹果。
“小午去哪里去了这么久?”他抓住依然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盯住她的眼睛轻轻嗫嚅了一句。
穆小午“嘻嘻”一笑,“偷听了两次墙角,大有所获。”
本以为赵子迈要露出满脸震惊的神情,没想到大狗却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小午真厉害。”
穆小午忽然有些愧疚:这么纯良的一个孩子,眼看着就要被她带坏了。
“子迈,”她也将胳膊架在窗台上,“你有没有听说过郑亲王,他是什么,十几年前就死了。”
穆小午本来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赵子迈只剩下一缕魂儿,很多事情早已记不得,就算记得也只是一些七零八碎的片段,拼凑不成完整的记忆。可是他听到她的话后,却一歪脑袋,口齿清楚地来了一句,“知道啊,世伯他以前常到家中来,还抱过我。”
穆小午眼睛一亮,“他是怎么死的?”
“爹说,是什么庸医,用了不对症的猛药。”
十二年前,先皇最爱的弟弟郑亲王得了急症,短短二月,竟然已露出将死之态。皇上急宣太医给郑亲王看病,可去了二十几个太医,都没看好郑亲王的病,不仅如此,王爷的身体还因为频繁地换药,有江河日下之势。
先皇一怒之下,把那些废物太医都发配到边疆去了,同时传旨太医院,谁能治好郑亲王的病,赏银万两,赐盖世神医金匾,世代受俸禄。
圣旨发下来的第二天,一个叫杨忠的太医前来觐见先皇,说他有把握能治好郑亲王的病,靠家中祖传下来的七套药锅。
杨忠原来是一间药铺的掌柜,凡是他亲手抓的药,见效奇快,不管什么疑难杂症一吃就好。更特别的是他熬药用的药锅,这些药锅是杨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共有七套共四十九种锅,七套锅以颜色区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每套锅又有七口,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据传,这些锅是杨忠的祖上请人专门烧制,熬什么药用什么锅,方子上都写得清楚,绝对不能混用。
杨忠因为医术了得,被太医院的院使相中,将其提拔到太医院中,做了一名医士。可太医院里是何等的人才济济,所以在这里待了半年,杨忠的才能并未得以施展。
第二十一章 不可说
这一次,杨忠带着他的七套药锅主动请缨,走进了王府,来到了那已经病入膏肓的郑亲王身边。
郑亲王身上全是烂疮,像一朵朵破土而出的红花。
“是天花啊。”
杨忠坐诊出来,便钻进灶房,半日后,他大汗淋漓地端着一口紫色的药锅从里面出来,将锅中浓热的汤汁盛入碗中,亲自送到郑亲王床前。
喝下第一碗药,发出一身热汗,又昏睡了一夜的郑亲王,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似乎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是多日未有的轻快。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为郑亲王的病情烦忧了许久的先皇。先皇甚至在承诺的封赏外,又多加了京郊的几亩良田和宅院,甚至,还将太医院新得的龙骨都赏给了杨忠。杨忠也不负所托,又拿出另外一套墨绿色的药锅,熬制出了第二碗汤药。
那药就像有神力一般,郑亲王服下后,不出一个时辰,竟然已经能够进食,甚至开始下床走动,可是要知道就在一天前,他还以为自己只能被血污沤死在身下的床榻上。
杨忠于是又熬出了第三碗药,这次,他用的是那套铁锈红的药锅,七只轮流熬制,出的是一碗像阳光一般黄灿灿的汤药。
可是,就在他准备将这碗要呈上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了,他自称是民间的大夫,名唤高怀仁,听说郑亲王身患奇病,所以前来一探。郑亲王的身体在杨忠几碗汤药的作用下已经大好了,所以王府的人自是不让他进来,可是杨忠偶尔看到了在府前和护卫争执的高怀仁,便让人放他进来了。用杨忠的话说,医者不应该闭目塞听,如果高怀仁开出的方子确实优于自己的,他愿意让贤。
而面对杨忠的大度,高怀仁只是冷笑了两声,而且,在为郑亲王诊病后,他开出了一张与杨忠完全不同的方子,没有一味药是一样的,甚至连药性都是截然相反的,简直像是在故意找茬。
亲王府的人自是不信他的,毕竟杨忠的药已经见了效,可那高怀仁却是个执拗的人,在被护卫们赶出去后,他不但没有识趣地离开,还在亲王府门前将杨忠大骂了一通,说他是杀人犯,还说他为了功名利禄连为医的风骨都丢弃了。
彼时郑亲王已经喝下了第三碗汤药,高热尽数退去,连身上的烂疮都已经开始结痂,正拉着杨忠的手千恩万谢的时候,听到下人们说那高怀仁在门外破口大骂,于是不忍恩人受气,便命人将高怀仁捉进门来,痛打了五十大板才放出去。
五十大板,骨头应该都碎了吧。
高怀仁被拖出去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可是他口中却仍然念叨着一句话,“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
高怀仁被家人拉回去后,没几日就死了,而就在高怀仁死的那一天,已经基本痊愈的郑亲王忽然昏倒在王府中,人事不省,于当天夜里撒手人寰。
郑亲王危重之时,亲王府的人不是没有去找过杨忠,可是到了杨家他们却全都傻眼了,因为杨忠早已携眷潜逃,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局一般。
杨当然忠就是周万中,他犯了重罪,所以改名换姓,仓皇离京,一逃就是十七年。
“杨忠也知道自己的方子错了,只是当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是可怜了那高怀仁,明明医术胜人一筹,却为了救人,落得这么一个惨死的下场。”
穆小午眼睛中浮上一层光,“可我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天花不算是罕见之症,为何太医院那么多人都治不好郑亲王的病呢?”
“爹说,世伯的病不是天花,而叫不可说。”赵子迈一脸无辜天真,“世上还有这种怪病,好生奇怪。”
穆小午凝神想了一会儿,脸上忽然一红,全都明白了:郑亲王染上的是滋生于花街柳巷八大胡同的那种怪病。朝廷禁娼,而士大夫甚至皇族自明代就好狎优,蓄养家班。这些徽班弟子被称为“兔子”或“小唱”,每当华月照天,银筝拥夜,家有愁春,巷无闲火。
而郑亲王,也流连于莺千燕万中,泪随清歌并落,学语东风不觉。
当然,那怪病的症状虽然和天花相似,但太医院那些精明的太医们并非诊断不出来,只是无法如实将此病告知先皇,给皇室脸上抹黑,所以即便冒着贬官流放的风险,也只能万般无奈地说一句“下官无能。”
可是难道只有杨忠一人以为郑亲王患的是天花,所以才按照天花的治法将他治死了?
不可能,他何至于冒着灭族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傻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看出了郑亲王得的是不能说出口的病症,也按照此病的方子来给他治疗了,只是,那病甚是凶险,所以即便他使劲浑身解数,终究还是回天乏力。
但他又为何要像预料到了结局一般,提前逃走呢?穆小午沉吟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高怀仁,高怀仁告诉杨忠依他的方子治下去,郑亲王只能是死路一条,杨忠知道他是对的,却不能再走回头路,所以从亲王府回家后,就连夜携眷逃了。
可是,还是有一点说不通啊,杨忠身为太医院的医士,七套药锅的继承人,为何会随随便便就听信了一个民间大夫的话?
穆小午想不明白,仰头看向那灰不灰蓝不蓝的天空,静静地发了好一会子呆,直到她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院门前经过,才恍然回过神来,走到院门处朝外面观瞧。
一个颀长的身影正顺着甬道向内院的方向去了,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背影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周家又来客人了吗?”
穆小午看着男人的背影,自顾自咕哝了一句,可是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曹云略显得有些激动的声音,“少爷,少爷您可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纸钱
周豫丰坐在桌边,看着阿玉将一筷子接一筷子的菜送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忍不住轻声道,“母亲,我只是出去了五六天,您怎么像五六年没见过儿子似的。”
阿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几天就瘦了一圈,这么大的人了,还整日要为娘的为你操心。”
每逢周豫丰在家,阿玉便觉得腰板直了一些,她虽然身为大太太,但无论从样貌年龄还是性格学问上,都弱了那几个做小的一头,再加上周万中除了家事,基本上不到她房中去,所以哪怕平时极力拿出大太太的姿态,阿玉心中仍然是自卑的。
可是,她有儿子,而且还是周万中唯一的儿子。
风韵犹存的翠微也罢,娇憨单纯的秀荣也好,还是那刚过门半年读了几本书的双碧,都未曾怀上过周万中的种。所以周豫丰,成了阿玉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成就是要时刻拿出来炫耀给人看的,尤其在大家都齐聚一堂的时候,尤其在那个牙尖嘴利的翠微灰头土脸的时候。
阿玉的“成就”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给周万中敬了一杯酒,又把去镇子上采买药材的事宜一一汇报了,这才坐下身,目光轻轻一扫,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糟鱼上。
“这种做法倒是少见,”他说着夹了快鱼肉到自己堆得像小山一般的碟子上,“好像是东平州城那边的做法。”
“双碧你不就是东平人吗,家乡的菜式,多吃一点。”周万中一发话,盛鱼的盘子就被端到双碧跟前,四姨太起身做了个万福,又重新坐下来,也夹了块鱼肉到自己碟中。
翠微发出一声冷笑,“老爷偏心,只记得糟鱼是双碧爱吃的东西,怎么没看到那盘酒酿饼是夫人家乡的小吃呢。”
“既然你记得,那就伺候夫人吃一块。”周万中不愿在旁人面前驳了阿玉的面子,见她沉下脸,便轻声冲翠微说了一句。
“是是是,老爷不疼,我这个做妹妹的总是要尽心服侍的,否则姐姐还怎么在这个家中立足?”翠微今天受了委屈,脸蛋现在还肿着,嘴巴上自然是不饶人的。而且她吃准了一点,阿玉为了维持当家主母端庄大气的形象,是断不会在众人尤其是小辈下人面前冲自己发火的,她当然要趁这个机会扳回一局。
“姐姐,”她站起身,加了一块酒酿饼放进阿玉的碟中,“姐姐,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开心一点,姐姐年纪也大了,总憋着气,对身子骨可没什么益处。”
周万中瞪了翠微一眼,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好容易一家人凑齐吃个饭,你非得这个时候招她吗?
翠微冷笑着坐下了,她可不像阿玉那般,在周万中面前提着一万个小心,相反,她还敢时不时在他面前耍耍小性,撒娇淘气。她自信能拿捏得住周万中,这份自信是从入门以来,周万中对她七八年的独宠建立起来的,虽然他现在刚得了双碧,对那新姨娘热乎劲儿还没过,但是翠微就是有这个自信,她能拿捏得住他。
男人嘛,都一个样,你越顺着他们,他们就越觉得你无趣,可惜阿玉跟了周万中半辈子,都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姐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