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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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嘛,都一个样,你越顺着他们,他们就越觉得你无趣,可惜阿玉跟了周万中半辈子,都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姐姐,吃嘛,凉了就不好吃了。”翠微看着阿玉铁青的脸,心中愈发得意。
阿玉咬了一口酒酿饼,明明满心的酸涩,但还是要极力做出了然无事的样子,虽然她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这笑话他们看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看腻过。
“母亲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儿子送您回房歇息片刻。”周豫丰不忍阿玉受委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阿玉冲他摆摆手:她得撑着不是吗,再难都要撑着,不然,就着了那小贱人的道了。
于是,她又在酒酿饼上咬了一口,豆沙流了出来,绵软里带着一点韧劲,似是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阿玉觉得不对,嘴唇抿了几下,伸手到嘴巴里捻出一样物事。
是一枚纸钱,外圆内方,已经被豆沙染成了淡紫色,像一只眼睛似的,静静瞅着阿玉。
阿玉叫了一声,脸上佯装出来的平静成了过眼风烟,她捂住胸口,声音颤得连不成一句话,“怎么会有给给死人用的玩意儿?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周豫丰走上去揽住母亲的肩膀,刚要开口安慰,翠微便又轻声笑了一笑,“大太太真是命好,一盘子饼,偏偏吃了个有纸钱的”
这话说的,好像她已经忘了阿玉面前这块酒酿饼,是她亲手夹给她的。
可是话还没说完,她脸上忽然一疼,火辣辣的,比阿玉下午赏给她的那一巴掌还要重。翠微捂住脸,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恶狠狠抓住自己的肩膀的周万中。他打她?为了阿玉,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她?
“这纸钱是你放在里面的吗?”周万中把翠微当成一只麻袋似的摇来晃去,恨不得从她嘴巴里晃出几句实话来,“说,到底是不是?”
翠微没有哭,眼中的绝望静静地流泻蒸发,全部消失后,便不剩下些什么了。
“不是我做的。”她很奇怪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这七八年的陪伴和宠爱,不是假的,但是和有些事情比起来,却轻如鸿毛。
周万中松开了手,抒出一口气后,他才发现除了翠微,其他人都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自己,撞上他的眼睛后,他们又纷纷将目光收了回去,七零八落地飘向别处。
他们把他当成疯子了吧,这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周家老爷,今天在看到饼中夹着的一枚纸钱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疯子。
周万中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不是没有劝慰过自己,即便在床上瘫了几天,他在强撑着爬起来的时候,还是告诉自己,那灵牌不过是什么人的恶作剧,等他抓出那个人,就会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冤魂索命这一档子荒唐事。
第二十三章 以怨报德
是的,没有,即便他做了该被千刀万剐的事情,他也不相信冤魂索命这件事。
阳谷县有个中医药堂,掌柜的名字叫高怀仁。
高,怀仁,或许是应了自己的名字,高怀仁医术高明,又心怀仁慈,是当地有名的仁医。
他给人看病从来不开方子,而是当堂抓药,当堂熬药,药熬好了让病人带回去吃,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只要服了高怀仁的药,保管药到病除,一吃就好。也正因如此,高怀仁的药堂取名叫“无方堂”。
十七年前的一个夏天,高怀仁正在药堂里煎药,忽然看见一个要饭的倒在药堂前。外面烈日炎炎,热得能把人烤化,高怀仁于心不忍,于是把那要饭的弄到屋里,灌水降温,诊脉喂药。一个时辰之后,要饭的悠悠转醒,看到自己被高怀仁救了,跪下就磕头,口口声声请求高怀仁收留他,他要余生当牛做马来报答高怀仁的恩情。
高怀仁把要饭的扶起来,一问才知那人叫杨忠,因家乡瘟疫肆虐,家里人全部病死了,只得离乡背井,出来讨饭,可谁知一路上连累带饿,又遇高温失水,竟晕倒在无方堂门口。
高怀仁见他实在可怜,也知道如果现在赶走杨忠,他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就答应让他暂时留下,等瘟疫过去,再赠他盘缠让他回家。
杨忠是个聪明有眼色的,自从被高怀仁收留,每天忙里忙外,将药堂收拾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他还开始学着帮高怀仁抓药。
无方堂开的药以价低出名,而且遇上潦倒窘迫的,甚至免费赠药,再加上高怀仁对药材的品质要求极高,从不以次充好,所以无方堂汤药的的成本也比别家药铺高得多。如此一来,高家人过得难免拮据,甚至连伙计都用不起,抓药熬药都是高怀仁一人,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而杨忠的到来,恰恰解决了这个燃眉之急。
不过抓药看似简单,却需要提起一万个小心,高怀仁告诉杨万忠,在无方堂做事一定要谨终慎始,绝不能出半点闪失,要是病人吃错了药,药堂的名声臭了事小,病人有个三长两短事可就大了。
杨忠听在耳中,记在心上,他在无方堂做了三个月的伙计,从未抓错过一味药,弄混过一张药方,每件事都做得四角俱全,毫无差池。高怀仁很是满意,对杨万忠也越发信任,所以,在一天傍晚,关上药铺的大门后,他站在装着各色草药的匣柜前,正色看着杨忠,问他想不想做自己的徒弟。
杨忠自是求之不得,于是高怀仁将他带到内院,从屋里取出了七套药锅。
这些药锅杨忠当然见过,只是,他从不知它们的用法,因为高怀仁熬药的时候,是不允许他人在旁侧观摩的。
高怀仁的药锅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共有七套共四十九种锅,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不同颜色区分,每套锅又有七口,从大到小依次排列。这些锅是杨怀仁的祖上请人专门烧制的,熬什么药用什么颜色大小的锅,都有方子,绝对不能混用。
杨忠恍然大悟,原来无方堂的汤药之神奇,是出于这七套药锅,原来高怀仁不让人将抓好的药带走熬制,也是因为这七套药锅。
杨忠看着面前七套药锅,脸上浮出一个虔敬的微笑,只是高怀仁当时并未发现,他的笑容中是掺杂着欲望和野心的。
这一年秋天,阳谷县内天花流行,到无方堂看病的人特别多,高怀仁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连晚上都不得安生。忙了约莫半个多月,看病的人总算少了些。这一天,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杨忠便到厨房弄了几个小菜,还端来了一壶好久酒。
他伺候着高怀仁喝下了那一整壶的酒,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口吐黑血,翻着白眼不动了。
你别怪我,世道艰险,你有这么一身本事,却偏不愿走那条已经铺好的阳关道,那便只能由我替你去闯一闯了。
杨忠忙里忙外,将七套药锅和每套药锅对应的方子全部收拾得当,装在早已准备好的一辆平板车上,便准备逃之夭夭。可就在这时,药铺外面却传来了拍门声,将他脑袋里本就拉紧的那根弦吓得差点绷掉。
他本不想去应门的,毕竟现在三更半夜,不应门也不会招来怀疑。可敲门的那个人却自报身份了,他说他是太医院院使派下来的,听说无方堂的掌柜医术了得,特来拜访。说完这些话,那人将一张便签塞进门缝,又说深夜不便叨扰,若有兴趣,可按照信上的地址到他住的地方一叙。
杨忠自然是去了,在将高怀仁的尸体扔进一条河道后,他带上了高怀仁的七套药锅和方子,按便签上的地址寻了过去,并在第二天,同太医院的人一起离开了阳谷县,踏上了他向往已久的阳关大道,来到太医院做了一名医士。
可是他心里总是不安的,因为他知道高怀仁的尸体迟早要被发现,那一天,他的身份会被拆穿,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成泡沫,化成一缕抓不出的风。
可是忐忑不安地在太医院待了半年,他却没有等来自己的噩梦,那个死在他手下的人,似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无方堂后面那条并不算深也绝对说不上宽广的臭水渠中,消融在了他永远不愿想起来的一段记忆中。
可是,这不过是杨忠的一厢情愿罢了。
高怀仁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活生生的,胳膊腿俱全的高怀仁,而不是那总是出现在他梦境中出现的看不清楚面目的一缕冤魂。
那天,杨忠自告奋勇为郑亲王诊病,他一眼便看出这病入膏肓的荒唐王爷患的绝非天花,而是一种肮脏下流的恶疾,可是他不愿像其它太医一样当场放弃,更不愿已经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付之东流,所以,他告诉王府的人郑亲王患的是天花,却拿出药锅,用治疗花柳病的方子来熬制汤药。
第二十四章 仁心
杨忠是有信心的,因为,他自从拿走了高怀仁的七套药锅和方子,还从未在用药上出过差池。
这病虽然凶险,但高怀仁的方子上对它却并非没有记录,只不过复杂一点,需要三道工序,依方熬制出三碗汤药,按时服下,方能痊愈。
杨忠按方子做了,谨小慎微,任何一个步骤都不敢出差错,而郑亲王的身体,也在前两碗汤药的调理下,逐渐康复了。杨忠欣喜万分,他觉得上天待他不薄,有些人一生只能得到一次良机,而他,却得到了两次。
一次是从高怀仁那里,一次是在郑亲王这儿。
可就在这时,那个缠绕了他许久的噩梦出现了,猝不及防的,以至于杨忠差点当场自招自认了。
高怀仁找到了郑亲王府,杨忠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眼睛中那不言自明的威胁,便只好让护卫们将他放了进来。
当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杨忠崩溃了,他不知道眼前的高怀仁到底是真的,还是怨鬼所化,找自己索命来了。高怀仁冷笑了几声,“杨忠,当日你并未真正杀死我,我从小学医,为了试药,吃下了不少毒性强的草药,所以身体对毒物的耐受性早已强过常人。那天你将我扔进水沟后,我挣扎着爬了出来,被好心人送回家里,虽然几经生死,到底是撑过来了。我不是没想过报官,没想过找你,可是人啊,在经历了死亡之后,很多事情倒是想得更透彻了。”
他脸上的表情和缓下来,“杨忠,你也是可怜人,若不是曾被逼上绝路,你也不会做出此等忘恩负义的事情,世道苍凉,既然同为蝼蚁,又何必彼此为难?”
“你愿意放过我?”杨忠不敢置信地盯着高怀仁,“那你为何还要到这里来?”
高怀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用错了方子,三碗汤药下去,郑亲王就会死在你手上。”
“你你胡说。”第一个“你”字杨忠说得高亢无比,后面三个字却陡然弱了下去,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高怀仁在用药这件事上,从来不会撒谎。
“我听说郑亲王被一个太医用七套药锅救了,就知道那一定是你,我还听说,郑亲王得的是天花,但太医院陆续派出了十几个太医却都没治好他的病,所以便猜到他患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花,而是症状与天花相似的花柳病。杨忠,治疗花柳病的方子虽然被你拿走了,但是你却忽略了一点,这方子用在身强体健的年轻人身上,便是救命的良方,而用在一个因常年吸食鸦片而早已耗干了体力的人身上,就是一只索命的鬼手。”
“是,前两碗药会起到一定的作用,让郑亲王误以为你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可是一旦喝下最后一碗,药毒便会反客为主,杀死他体内恶毒的的同时,将郑亲王最后一点阳气吞噬殆尽,不出三日,他就会力衰而亡,就是神仙降临,也无力回天。”
听完高怀仁的一席话,杨忠的背一下子驼了下去,像再也不会挺直了一般,“他死了,我还能活吗?”他喃喃自语,忽的,又瞪大了眼睛,“可是现在说我的方子错了,我我也活不了了呀。”
“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承认你的方子用错了,我有法子将他救活。”高怀仁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无比。
“我不去,他饶了我又怎样?我想要的,我拼命追求的,又全部被拿走了,一切的一切,又一次回到了原点,就像我一无所有从家乡奔命出来时一样高怀仁,若结局如此,你干脆现在杀了我,为自己报仇便是。”
“你疯了,无药可救,”高怀仁看着杨忠苍白的脸,顿了一下,忽然嗤笑一声,“我高怀仁行医治病这么多年,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这世间,最难医的是人心。杨忠,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只能由我来帮你把迷障打破了。”
说完,高怀仁不再理会杨忠,转身直奔郑亲王歇息的寝殿。他拿出了一张方子,一张与杨忠的药方截然相反的方子,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么做的结局,只是为人医者,总是将病人的安虞放在私欲之前。
高怀仁对得起医者的身份,也对得起他自己的名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后悔过。虽然,杨忠在这场善与恶的交斗中,又赢了一次。
卑劣把高尚踩在脚下,只是这一次,高怀仁没有那般幸运了,他那双救了无数病患的手,拯救不了自己,也拯救不了杨忠那颗早已堕入泥沼的心。
周万中看着窗外飘摇的风雨,那雨是被憋了几天后降下来的,所以格外狂暴,风夹杂着雨星,东一头西一头地撞着,就像瓢泼一样,斜打在院子里,溅起朵朵水花儿。
他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用手指将酸痛的眼眶轻轻按揉了几下,又将眉心处的三道刀刻一般的纹路捋平。
不会的,当然不会有什么冤魂索命,可他记得当年,他带着家眷匆匆离开京城,逃到此地安定下来之后,曾派曹云去打听过高怀仁的下落。
打了五十大板,以高怀仁大病初愈的身体,他料定他过不了这一关。果不其然,曹云奔波了一圈后回来告诉他,高怀仁挨打后没几天就死了,他的妻子因为悲痛交加,没出半月,竟也随着丈夫去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女儿,被亲戚收留,当童养媳教养。可怜那女孩子命苦,在一个格外寒冷的冬日,染上了风寒,没过几日,竟然撒手人寰,随着父母一起去